第1章
他說,以后站不起來也沒關系,只要我在身邊就好。
我以為上天聽到了他的心願。
他真的站起來了。
可他的未婚妻也來了。
哭得淚眼婆娑,說這三年從沒忘過他。
那天晚上,他抱著一堆首飾來找我,語氣小心翼翼:
“這些你喜歡嗎?當賠禮。”
“我們的婚事……要不還是算了。”
01
六皇子府的書房裡燃著安神香,煙氣嫋嫋地纏上梁柱。
我跪在冰冷的磚地上,膝蓋骨硌得生疼。面前的紅木案幾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樣東西,一只成色極好的翡翠镯子,一沓厚厚的銀票,還有一封褪了朱漆的婚書。
“沈姑娘,這是殿下的一點心意。”管事太監劉全陪著笑臉,把那堆東西往我面前推了推,“您照顧殿下三年,殿下都記著呢。只是這婚事……實在是不合適了。”
我沒看他,眼睛直直盯著那封婚書。
三年前,我親手把名字寫上去的時候,用的是我爹從邊關託人捎回來的那支狼毫筆。他說,昭昭,六殿下人品貴重,雖是殘了,但爹信你不會受委屈。
我當時笑著回信,說爹放心,他不會讓我受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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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婚書上屬於我的名字還在,旁邊他的那一半卻被一道朱砂紅線利落地劃掉了。
“沈姑娘?”劉全又喚了一聲。
“他人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殿下身子剛好些,太醫說不宜勞神……”劉全賠著笑,“您也知道,這幾日齊姑娘常來探望,殿下心情好了許多,這腿恢復得也快。說來也是緣分,當年殿下和齊姑娘本就是天賜良緣,要不是……”
“我問你他在哪。”
劉全噎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往書房內室的方向飄。
我撐著地面站起來。
跪得太久,膝蓋幾乎沒了知覺,站起的瞬間眼前一陣發黑,我扶住案幾才沒栽倒。翡翠镯子被碰落在地,骨碌碌滾出去老遠,發出一聲脆響。
沒人去撿。
我推開內室的門。
蕭衍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那張臉還是我看了三年的樣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如今臉上有了血色,不再是當初從馬上摔下來時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我照顧了他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發燒時我整夜不合眼,他做噩夢時我握著他的手說我在,他因為腿傷脾氣暴躁摔了所有能摔的東西時,是我一件件撿回來,擦幹淨,放回原處。
他拉著我的手說,沈昭,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摔斷了腿,不然怎麼會遇見你。
他說,等以后我們能走了,我帶你去江南看桃花,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沈昭。”他把書放下,語氣平淡得像在叫一個陌生人,“劉全沒跟你說清楚嗎?”
“我想聽你說。”怎麼甘心呢,這三年像是皮影戲一樣在我面前演過,都不是作假的。
他沉默了幾息,“婉兒今天來過了,她說當年的事情是家裡插手,這三年來她日日為我抄經祈福,從未忘記過我。”
“我們婚事作罷,”蕭炎平靜開口,“這三年辛苦你了。那些東西你拿著,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辛苦?”我重復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好笑,“殿下覺得我是因為辛苦才來照顧你的?”
他微微皺眉,似乎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沈昭,你是個好姑娘,但我和齊婉畢竟有舊。當初是我落難,她家裡才退了婚,如今我好了,她也知錯了……”
“所以你就原諒她了?”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當年的事都各有難處。”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況且,你當初來照顧我,你爹也沒少拿好處吧?邊關的軍餉、糧草,哪一樣不是我六皇子府的斡旋?你不虧。”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啊,他不說我都忘了。我爹鎮守北境三年,朝廷克扣糧草,是六皇子府暗中調撥。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愛我,愛屋及烏。原來在他眼裡,那不過是一場交易。
我照顧他三年,換我爹三年的糧草。
現在交易結束了。
“好。”我聽見自己說。
然后我轉身走出去,沒有拿那堆東西,也沒有回頭。
出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六皇子府的大門緩緩在我身后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后沿著長街往南走。我爹還在邊關,京城裡只有一座空蕩蕩的沈宅,和一個看門的老僕。
走了一盞茶的工夫,迎面撞上一群人。
是齊婉的貼身丫鬟春桃,后頭跟著三四個面熟的小姐,都是京城的閨秀。以前我也算她們中的一個,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喲,這不是沈姑娘嗎?”春桃眼尖,第一個看見我,聲音尖得整條街都聽得見,“您怎麼從六皇子府出來了?哦不對,現在該叫您沈大小姐了,您這三年可是住在裡頭照顧殿下的呢。”
旁邊一個穿綠衣裳的姑娘捂嘴笑:“可不是嘛,人家可是正兒八經住了三年的。咱們齊姑娘都沒這福分。”
“福分?”春桃陰陽怪氣地接話,“這種福分誰愛要誰要。一個姑娘家,沒名沒分在男人房裡住了三年,也不知道沈將軍知道了,臉往哪兒擱。”
我停下腳步。
她們就站在我三步遠的地方,一個個看著我,眼睛裡全是看笑話的意思。
穿綠的姑娘又說:“聽說殿下今天把婚退了?也是,殿下如今能走了,齊姑娘又回來了,哪還輪得到她?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一個武夫的女兒,還真想做皇子妃?”
“做過的夢可香了,”春桃咯咯笑起來,“可惜啊,夢醒了。”
我慢慢轉過頭,看著春桃。
她被我盯得有點發毛,但還是梗著脖子:“看什麼看?我說錯了?我家姑娘和殿下那可是青梅竹馬,當初要不是殿下落了難,能輪到你?你一個……”
“啪。”
我一巴掌扇過去,幹脆利落。
春桃整個人懵了,捂著臉瞪大眼睛。
旁邊的幾個姑娘也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一個剛被退婚的人,居然還敢動手。
“你!!!”春桃反應過來,尖叫著要撲上來。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了七成的力氣。我在邊關長大,十二歲就能拉開三石的弓,她這種細皮嫩肉的丫鬟,再來三個也不是我的對手。
“回去告訴齊婉,”我一字一頓地說,“她撿我不要的東西,撿得開心就好。”
春桃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但手腕被我捏得生疼,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我松開她,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竊竊私語和低低的笑聲,我聽得清清楚楚。她們在說我被退婚的事,說我不自量力,說我痴心妄想。
我沒回頭。
回到沈宅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老僕沈伯給我開了門,看見我的臉色,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姑娘,飯在灶上熱著呢。”
我沒吃,直接回了房。
房間裡還放著那個藤編的箱子,裡頭是我從六皇子府帶回來的東西。其實也沒多少,三年的時光,走的時候只用了一個箱子就裝完了。
我打開箱子,最上面是一幅畫。
畫上的人是我。穿著鵝黃色的衫子,站在金桂樹下,仰著頭看花。畫得不算好,有些地方筆墨生澀,但看得到畫的人每一筆都很認真。
是他在腿傷最重的那年秋天畫的。
他說,沈昭,等以后我好了,我要畫很多很多的你。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畫卷起來,放回箱子裡。
窗外不知道誰家放起了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在夜空裡,亮得刺眼。我想起今天是中秋,三年前的中秋,我在六皇子府第一次給他喂月餅,他說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甜的月餅。
騙子。
我吹了燈,在一片黑暗裡睜著眼睛。
明天,全京城都會知道我沈昭被六皇子退了婚。她們會笑我,會編排我,會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會說我這三年的付出就是一個笑話。
但我不后悔。
后悔的人,不該是我。
02
中秋過后,京城的風言風語像是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沈將軍家那個姑娘,被六殿下退了婚!”
“可不是,在人家府上住了三年,無名無分的,如今被撵出來了。”
“嘖嘖嘖,都二十了吧?這年歲還沒嫁人,擱咱們朝可是要……”
“要去做姑子的呀!律法寫得明明白白,女子年過二十尚未婚配,一律送入皇家庵堂,青燈古佛了此餘生。”
“那沈昭豈不是……”
“活該!誰讓她痴心妄想的。”
這些話我走在街上能聽見,去鋪子裡買針線能聽見,甚至坐在自家院子裡,隔著一道牆都能聽見隔壁婆子們高談闊論。
我沒理會。
畢竟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從六皇子府出來的第七天,我收到了來自邊關的新歌,信紙皺巴巴的,上面只有兩行字:
“昭昭,爹對不住你。別怕,爹想辦法。”
我把信貼在胸口,哭了一場。
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哭。退婚那天沒哭,被齊婉的丫鬟當街羞辱沒哭,一個人躺在漆黑的屋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也沒哭。但看到爹的字,眼淚就止不住了。
我爹沈懷遠,鎮北大將軍,一生戎馬,從沒跟誰低過頭。可他在信裡寫了對不住三個字。
他怎麼就對不住我了?
是我自己選的。
消息傳到邊關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
第九天,我爹的第二封信到了,這回字跡更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我已差人進京,不日即到。你且在家等著,莫要出門受那些闲氣。”
差人進京?
我以為我爹要派人接我回邊關。邊關苦是苦了點,但總比在京城被人戳脊梁骨強。我開始收拾行李,把那幅畫也仔細裹好了放進行囊。
第十二天,門房沈伯來報,說有人求見。
“是個年輕后生,騎了匹快馬,風塵僕僕的,”沈伯形容道,“說是從北境大營來的,姓陸。”
姓陸?
我腦子裡轉了轉,北境大營姓陸的……忽然一個名字蹦了出來。
陸錚。
我爹麾下最年輕的校尉,今年二十五,十六歲從軍,九年裡從一個小兵一路升到校尉,靠的是實打實的軍功。我記得他,有一年我爹回京述職,帶了他做親衛,他站在我爹身后,像一杆標槍似的筆直,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我來不及換衣裳,就穿著家常的素色襦裙去了前廳。
廳裡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還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肩頭和袖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他皮膚被邊關的風沙吹成了小麥色,眉眼深邃,下颌線硬朗得像刀裁出來的。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忽然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陸錚,見過大小姐。”
聲音低沉,帶著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我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陸校尉快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他沒動。
我這才注意到他膝邊的地上放著一個長條木匣,匣子已經打開了,裡面是一柄短刀。旁邊還有一條虎皮,看著尺寸,是只成年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