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錚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我。
“大小姐,”他擲地有聲,“陸某奉將軍之命,前來求娶。”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重復,“你說什麼?”
“求娶。”他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將軍說了,大小姐等那人等了三年,如今被辜負,是那人沒有福氣。但大小姐的年歲不等人,再有三個月就滿二十,按律當入庵堂。將軍在邊關脫不開身,囑咐末將來替他求娶。末將雖然官職低微,但有一腔熱血,一副筋骨,絕不會讓大小姐受半分委屈。”
我愣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
爹讓他來娶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半晌,我找回自己的聲音:“陸校尉,你……你願意?這不是我爹的命令吧?”
“將軍確實下了令,”陸錚說,“但末將……”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
“末將甘願。”
只有四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著他肩頭磨破的布料,看著他靴子上厚厚的黃泥
他是騎快馬,日夜兼程趕來的。
九天走了兩千多裡,只為趕在我二十歲生辰之前,來求娶一個被退了婚的老姑娘。
我眼眶一熱,別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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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起來。”我說。
陸錚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門口的光。
“大小姐若是不願意,末將絕不強求,”他說,“但末將會在京城等到大小姐生辰那天。若是大小姐改了主意,隨時派人來客棧知會一聲。若是大小姐始終不願,末將就回邊關向將軍請罪。”
“你請什麼罪?”我忍不住問。
“沒有護好大小姐的罪。”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走到他面前,低頭去看那柄短刀和虎皮。
“這是什麼?”
“聘禮。”陸錚說,“末將身無長物,只有這柄刀和這條虎皮,這刀跟了我九年,S過敵,擋過箭,這虎皮是末將獵的最好的東西,拿它門做聘禮,委屈大小姐了。”
我彎腰,拿起那柄刀端詳,又輕輕撫過虎皮。
“陸錚,”我叫他的名字,“你確定你想好了?我沈昭現在在京城是什麼名聲,你應該也聽說了。娶我,你也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大小姐,”他認真地解釋著,“末將在邊關S了九年的人,身上的刀傷有十一處,箭傷有七處,被馬踩斷過兩根肋骨。您覺得,末將會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被他最后一句話逗得差點笑出來。
趕緊忍住。
但嘴角還是彎了一下。
“聘禮我收下了,”我說,把短刀抱在懷裡,“但是婚事不能草率。我爹不在,我得自己給自己做主。你要娶我,得答應我三件事。”
陸錚神色一正:“大小姐請說。”
“第一,不許叫我大小姐了。我叫沈昭。”
他頓了頓:“……沈昭。”
聲音很低,像是把這個名字含在舌尖上細細品了品。
“第二,”我伸出兩根手指,“成親以后,我不去邊關。我要留在京城,等我爹回來。”
“好。”
“第三……”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我這輩子最恨被人騙。你若是騙我,我不會像對六皇子那樣善罷甘休。我爹的刀法我學了七成,夠用了。”
陸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沈昭,”他學著我的樣子叫我的名字,“我陸錚對天起誓,此生絕不騙你。若有違背,萬箭穿心。”
門外忽然刮過一陣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哗啦啦地響。
“那行,”我點頭,“婚事,我答應了。”
03
陸錚在京城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幹了兩件事。第一件,拿著我爹的親筆信去了一趟宗正府,把我們的婚書備了案。第二件,把他從北境帶來的一百兩銀子,短刀和虎皮,一並交到我手裡。
“就這些家底,”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根有點紅,“都給你。”
我數了數銀子,抬頭看他:“一百兩夠幹什麼的?成親要置辦行頭、要擺酒席、要給媒人紅包,你當京城跟邊關一樣,一碗羊肉面三個銅板?”
他的耳根更紅了,像被炭火烤過,“……末將不知。”
“還末將?”我白了他一眼,“都要成親的人了,改口。”
他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昭。”
這次比上次順溜多了。
成親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距離那天只有十一天。
十一天裡,我忙得腳不沾地。裁縫鋪趕制嫁衣,酒樓訂酒席,買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縫被面繡枕套。沈伯從庫房裡翻出沈家老宅存的一壇女兒紅,說是娘親在世時埋的,就等我出嫁那天喝。
陸錚幫不上什麼忙,就每天天不亮起來掃院子,劈柴,把沈宅裡裡外外收拾得跟軍營似的。
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院子裡的磚縫都拿小刀剔過一遍。
隔壁王婆子趴在牆頭看了半天,酸溜溜地說:“沈家丫頭這是因禍得福了,撿了個能幹活的。”
我沒搭理她。
九月初六,天還沒亮我就被喜婆從被窩裡薅起來,上妝、梳頭、戴鳳冠。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眉眼被描畫得格外明豔,嘴唇上點了胭脂,紅得像要滴血。
喜婆把紅蓋頭往我頭上一蒙,世界就只剩下了一片紅色。
鞭炮響起來的時候,我的心也跟著砰砰跳。
花轎從沈宅抬出去,繞了大半個京城,最后停在一座兩進的小院前。這院子是陸錚拿最后一點點積蓄租的,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幹幹淨淨,門口貼了喜字,掛了紅綢。
我被他背下花轎。
他的背很寬,很硬,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底下一塊一塊的肌肉。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地上生了根。
拜天地,拜高堂。
高堂不在,我們對著北邊邊關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是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我被攙進新房,坐在床沿上。床上鋪滿了花生桂圓,硌得我坐不住,偷偷挪了挪。外頭鬧哄哄的,好像來了不少他的同袍,一個個嗓門大得像打雷。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我面前停下來。
喜秤挑開蓋頭,光線湧進來的瞬間,我看見了陸錚的臉。
他換了一身絳紅色的喜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比平日裡多了幾分精神。但那張臉上還帶著酒意,臉頰微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看什麼看?”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別過臉去。
他忽然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好看。”他說。
喜婆端著合卺酒過來,我們手臂交錯,飲盡了杯中的酒。
酒液辛辣,嗆得我直咳嗽,他笨手笨腳地給我拍背,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拍趴下。
“輕點!”我笑罵。
他趕緊收手,手足無措的樣子逗笑了喜婆們。
喜婆們捂著嘴笑,魚貫而出,把門帶上了。
房裡只剩下我和他。
紅燭搖曳,映著牆上的大紅喜字,一室暖光。
陸錚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把我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他看著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忍不住先開口了,“陸錚,你要是敢在新婚夜跟我說末將,我就把你趕出去睡院子。”
“沈昭,”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我不會說話,但我會對你好。”
“怎麼個好法?”
“俸祿全交,家務全包,你打我我不還手,你罵我我不還口。”
我被他逗得笑出了聲:“你最近看了什麼畫本子,怎麼這麼會說話?”
他老實搖頭:“無師自通。”
那天晚上的事情,就不便細說了。
只記得紅燭燃了一夜,花生桂圓被掃到地上,喜服皺成一團丟在腳踏上。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跟劈柴碼磚全然不是一個量級,我被他折騰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他在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窗外的月亮。
“沈昭,我會護你一輩子。”
我往他懷裡拱了拱,嗯了一聲,沉沉睡去。
新婚的日子,過得沒羞沒臊。
陸錚這個人,白天像塊木頭,笨嘴拙舌的,讓他說句甜言蜜語比上陣S敵還難。可一到晚上就變了個人似的,花樣百出,不知疲倦,好幾次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在邊關跟敵軍學了什麼奇怪的功夫。
“你到底跟誰學的?”我掐著他胳膊上的肌肉,質問道。
他一臉無辜:“學什麼?”
“就是……就是那個……”我臉燒得厲害,說不下去。
他忽然翻身把我壓在身下,眼底全是笑意:“無師自通,我說過了。”
又來了。
我被他折騰得腰酸背痛,第二天日上三竿都起不來床。隔壁新搬來的小媳婦一看我臉就紅了一片,大抵也是聽說了什麼。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麼沒羞沒臊地過下去,可有些人偏偏不讓我安生。
十月十二,天剛下過一場秋雨,院子裡湿漉漉的。
我正蹲在灶房門口給陸錚燉補湯,這人天天一身蠻力,在我身上使了個透,可不得補補。
門被敲響,沈伯一開門,就聽到了來人帶著笑意的聲音。
“請問沈姑娘在嗎?”來人的聲音尖細,一聽就是宮裡的太監。
我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湯勺,擦了擦手走出去。
果然,劉全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裳,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沈姑娘,殿下讓奴才來看您了。”他彎了彎腰,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大概是打量我過得怎麼樣。
“劉公公,”我不卑不亢地說,“我姓沈不假,但已經不是姑娘了。我成親了,夫家姓陸。”
劉全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笑容:“成親了?沈姑娘莫要說笑,殿下特意差奴才來,是有要緊事相商。”
“什麼事?”
劉全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殿下說了,之前退婚的事是他思慮不周,委屈了姑娘。如今殿下沒有娶齊姑娘,他心裡頭還是念著姑娘的好。殿下想請姑娘回去,做側妃。”
側妃。
我差點笑出聲。
“殿下說了,”劉全繼續說,語速快了起來,像是怕我不聽完,“只要姑娘肯進門,府裡的事全交給姑娘管,齊姑娘……哦不,齊側妃性情溫順,斷不會欺負姑娘的。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他殷切地看著我,等著我感恩戴德地跪下謝恩。
我站在院子裡,秋風吹起我的裙角,涼飕飕的。
“劉公公,”我說,“我已經成親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麻煩你轉告殿下,祝他和齊姑娘百年好合。”
劉全急了:“陸夫人,您這是何苦呢?殿下說了,他不信您成親了,才幾天工夫,哪能這麼快的?您莫不是賭氣隨便找了一個?殿下說了,他不在意,只要您肯回來,正妃的位置……側妃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劉公公。”我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