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煩請你轉告殿下,”我一字一頓地說,“沈昭這輩子,只嫁一個人。既然退了婚,就再無瓜葛。如今我有了夫君,日子過得很好,請殿下不必掛念。”
04
劉全走后,我以為這事就算翻篇了。
六皇子是什麼人?天之驕子,心高氣傲。當初能為了齊婉一句話就把我三年的付出抹得幹幹淨淨,如今不過是聽說我嫁了人,一時不甘心罷了。等他回過味來,就會覺得為一個嫁了人的老姑娘費心思,不值當。
我這麼想,到底是低估了他的執念,也高估了他的風度。
十月十九,距離劉全上門剛好過了七天。
那天陸錚一早就去了校場,說是要操練新兵,天黑才回來。
我送他出門,給他理了理衣領,在他嘴角親了一口。他耳根又紅了,低頭在我額頭上重重蹭了一下,跟大狗似的,然后翻身上馬,一溜煙跑沒影了。
我笑著關了門,回屋收拾屋子,又去灶房腌了兩條魚,打算晚上給他做紅燒的。
日頭爬到正中的時候,敲門聲響了。
沈伯年紀大了,中午要午睡,我就自己去開門。
門栓抽開,木門吱呀一聲敞開的瞬間,我看見門外站著的人,笑容僵在了臉上。
六皇子蕭衍。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頭戴玉冠,腰間系著明黃色的绦帶,通身的貴氣與這條破舊的巷子格格不入。身后只跟了一個小太監,沒有儀仗,沒有排場,像是偷偷來的。
秋日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張臉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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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三年的人,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眉眼。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和我記憶中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已經不甚相似了。
他的氣色很好,腿好了之后養了這些時日,臉頰豐潤了不少,下颌線也柔和了。站在那裡,玉樹臨風,是京城姑娘們做夢都想嫁的六殿下。
“沈昭。”他開口,伸手就想抓住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殿下,”我說,“我已經成親了,不方便待客。殿下若是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
他像沒聽見一樣,抬腳就要跨過門檻。
我伸手攔住了他。
“殿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橫在他面前的手臂,又抬起眼看我。這一眼看得我很不舒服,像是要把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剝掉。
“沈昭,”他嘴角微微上揚,帶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在怕什麼?我們之間,還需要這麼見外?”
“殿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再說一遍,我已經成親了。男女有別,殿下請自重。”
“成親?”蕭衍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沈昭,你當我不知道?你不過是在賭氣,隨隨便便找了一個人來氣我。那人是做什麼的?邊關的一個小兵?一個校尉?他能給你什麼?”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滑到我的發髻上。成親之后我梳的是婦人髻,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我已為人婦。
他看見了,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勢在必得的神情。
“發髻可以拆,嫁衣可以脫,”他壓低了聲音,往前逼近一步,“沈昭,只要你肯回來,正妃的位置,我給你。”
我被他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門框。
“我不稀罕。”
“那你在乎什麼?”蕭衍的語氣忽然激動起來,他伸手去抓我的手腕,“這三年,你不就是想要一個名分嗎?我給你,我現在就給你!齊婉的事是我糊塗了,我以為我心裡還有她,可這些天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知不知道?沒有你,整個王府哪哪都不對!書房的茶不是你泡的,我喝不慣,院子裡那棵金桂沒人修剪,亂得不成樣子,我晚上做夢都夢見你坐在床邊給我喂藥……”
“殿下!”我掙了一下,沒掙開他的手,他的手比三年前有力多了。
“你聽我說完,”蕭衍的眼睛泛紅了,“我想清楚了,我真正喜歡的人是你。齊婉不過是我年少時的執念,可你不一樣,你陪我走過了最難的日子,沒有你,我根本站不起來。沈昭,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如果是三個月前的我,聽到這番話大概會哭得泣不成聲。
但那是三個月前的沈昭。
現在的沈昭,嫁了人,有了丈夫,過上了沒羞沒臊的日子。每天醒來枕邊有一個人,呼吸沉沉地打在我的脖頸上,粗糙的大手在我腰間搭著,踏實得像一座山。
我已經不需要蕭衍的回頭了。
“殿下,”我低下頭,看著他還握著我的手,“請你松開。”
“我不松。”蕭衍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帶上了幾分陰鸷,“沈昭,你看著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懇求和深情在一瞬間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的不甘和偏執。
他從來都是這樣,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齊婉當初退婚,他恨得牙痒痒,可齊婉一回頭,他立刻就原諒了她。如今我不要他了,他又覺得我好了。
“殿下,”我深吸一口氣,“我已經是陸錚的妻子了。我們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過了洞房花燭。你說的那些話,如果早三個月說,我會歡喜得發瘋。但現在……”
“閉嘴!”蕭衍忽然厲聲打斷我。
他的表情變了,變得扭曲而可怖。他猛地把我從門框邊拽出來,拽進他懷裡,一只手SS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看著他。
“不可能,”他一字一頓地說,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臉上,“你跟了三年的人是我,伺候了三年的人是我,你憑什麼嫁給別人?那個陸錚算什麼東西?一個邊關的莽夫,他配碰你嗎?”
“蕭衍,你放開我!”我用力推他,但他到底是個成年男人,我的力氣在他面前根本不夠看。
他沒有放,反而抱得更緊了,他的手臂箍在我腰間,幾乎要把我的骨頭勒斷。
“沈昭,”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循循誘導,“你是不是在怨我?怨我當初退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個機會,我補償你,好不好?”
他說著,低下頭來,嘴唇朝我的脖頸湊過來。
我偏頭躲開,他的嘴唇擦過我的耳垂,我渾身上下的血都衝上了頭頂。
“放開我!”我尖叫起來,拼了命地推他,踢他,膝蓋朝他的要害頂過去。
他側身躲開了那一腳,但沒有松開我,反而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腦勺,強迫我面對他。
“你就這麼不想回到我身邊?”他咬著牙問,“你就這麼喜歡那個莽夫?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他不能給的,我也能給!你為什麼要選他?”
“因為他不會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拋棄我!”我吼了回去。
蕭衍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間的停頓,我猛地從他懷裡掙出來,轉身就往院子裡跑。
可我只跑了兩步,就被他從后面拽住了手臂。他用力一扯,我整個人踉跄著往后倒,撞進了他懷裡。他的胸膛撞上我的后背,硬邦邦的,像一堵牆。
“你今天別想走,”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又低又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今天來,就沒打算讓你繼續待在這個破地方。”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害怕,是屈辱。
我沈昭這輩子,被人退婚,被人嘲笑,被人當笑話看,我都沒覺得這麼屈辱過。可現在,一個曾經說愛我的人,一個我曾經用三年青春去照顧的人,居然想用強。
“蕭衍,你不要臉!”我掙扎著,指甲掐進他箍在我腰間的手臂上。
他吃痛,悶哼一聲,但沒有松手。他甚至笑了,那笑聲從我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得意。
“沈昭,你罵吧,”他說,“你越罵我越覺得你可愛。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陪了我三年,你什麼樣我沒見過?你嫁了人又怎麼樣,我想得到的……”
他話沒說完。
因為就在這個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平地驚雷。
蕭衍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黑影就從門口撲了進來。
我眼前一花,只聽見一聲沉悶的撞擊,箍在我腰間的手臂猛地松開了。我整個人失去支撐,往前栽去,但一只手在半空中穩穩地接住了我,把我拉進一個硬邦邦的懷抱裡。
鎧甲的味道,血腥的味道,馬汗的味道。
我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陸錚……”我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抖的。
他的手臂緊緊摟著我,胸膛劇烈起伏著,“六殿下,放開你的手。”
我抬起頭,看見蕭衍被陸錚一拳打得撞在了門框上,嘴角滲出血來,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灰,狼狽不堪。
他撐著門框站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著陸錚的目光裡滿是陰鸷。
“你就是那個校尉?”蕭衍冷笑一聲,目光在我和陸錚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你可知我是誰?你敢對我動手?”
陸錚沒有回答他。
他把我整個人護在身后,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城牆一樣擋在我面前。他的手伸到身后,緊緊握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沈昭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陸錚護著我,厲聲道,“誰動她,我S誰。殿下,你可以試試。”
蕭衍的臉色變了。
“好,”蕭衍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敢威脅皇子,你也是嫌命太長。”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滿是不甘。
院門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吱呀作響。
陸錚站在原地沒動,我繞到他面前,伸手去捧他的臉。他低下了頭,把臉埋進我的掌心裡。
“陸錚,”我輕聲叫他,“我沒事,他什麼也沒做成。”
他沒說話,只是把我整個人扯進懷裡,抱得S緊。我聽見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樣,砰砰砰砰,又急又重。
“我回來晚了,”他悶聲說,聲音在發顫,“我應該在家的。”
“你不是要操練嗎?你怎麼回來了?”
“心裡不踏實,”他說,“操練到一半就騎馬往回趕。”
我忽然就紅了眼眶。
我把臉埋進他胸口,聞著他身上汗水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覺得,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答應了那些簡陋的聘禮。
“陸錚,”我說,“我們搬家吧。”
他低下頭看我。
“好,”他的聲音還有點啞,“都聽你的。”
05
那件事之后,陸錚三天沒去校場。
他就守在家裡,哪兒也不去。我去灶房做飯,他跟到灶房門口站著。我去院子裡晾衣裳,他搬個小馬扎坐在旁邊看著。我上廁所他倒是沒跟進來,但人就守在茅房外面,跟尊門神似的。
“陸錚,”我實在受不了了,把晾到一半的床單往盆裡一摔,“你是不是把我當賊防著了?”
他坐在馬扎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表情認真得像在匯報軍情:“不是防賊,是防人。”
“什麼人?”
“男人。”
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瞪了他半天,他一臉無辜地回望我,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寫滿了我沒錯三個字。
我嘆了口氣,蹲下來,和他平視。
“蕭衍不會再來了,”我說,“他在你這裡吃了虧,面子上掛不住,短時間內不會再自取其辱。而且……”
我頓了一下,“我想離開京城了。”
“去哪?”陸錚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邊關,”我說,“找我爹。”
他猛地從馬扎上站起來,高大的身軀在午后的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說真的?”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仰頭看著他,被陽光刺得眯了眯眼,“京城我待夠了。那些風言風語,那些闲言碎語,還有那些時不時冒出來惡心我的人,我不想再忍了。反正我爹在邊關,你在邊關待了九年比在京城還熟,我去那兒也不算人生地不熟。”
陸錚沉默了。
我太了解他了,他這是在想怎麼拒絕我。
“你若是擔心邊關苦,”我搶先一步堵住他的嘴,“我在京城被人戳脊梁骨戳了三年,什麼苦沒吃過?再說了,邊關再苦,有你在,有我爹在,還能苦到哪兒去?”
“邊關風沙大,”他說,聲音悶悶的,“你的皮膚受不住。”
“我抹豬油。”
“……冬天冷得要命。”
“我多穿兩件。”
“……沒有好大夫,你萬一病了……”
“陸錚,”我打斷他,踮起腳尖伸手去捏他的臉,“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