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被我捏著臉,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我聽清了。


他說的是:“我怕委屈了你。”


我把手收回來,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陸錚,你聽好了,”我說,“我沈昭這輩子做過最委屈的事,是在六皇子府被人呼來喝去地伺候了三年,到頭來被一紙婚書打發了。嫁給你之后,我一天都沒有委屈過。去邊關,是我自己選的,不是委屈,是你帶我回家。”


他的眼眶紅了。


他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轉回來,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好,”他說,“我們去邊關。”


06


走的那天,京城落了第一場霜。


我們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兩匹馬,一個包袱,和那柄短刀。沈伯不肯留在京城,非要跟著走,陸錚給他僱了一輛牛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出城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牆又高又厚,青灰色的磚石在晨霧裡顯得格外冷峻。


以后再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也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沈昭。”陸錚在馬上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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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看見他騎在那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逆著晨光,整個人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朝我伸出手,手掌寬大。


我把手放進去,他握緊了。


“走吧,”他說,“爹在等我們。”


我愣了一下。


爹。


他說的是我爹,可那個爹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得像是叫了千百遍一樣。


我笑了一下,松開他的手,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駕!”


馬蹄揚起一路塵土,京城在我身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成了一個模糊的灰色的點。


身后傳來陸錚追趕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與我並駕齊驅。


蕭衍是在我離開京城后的三天得到消息的。


據后來劉全哭著跟人講,殿下那天氣得把書房裡的東西全砸了!


砚臺、茶盞、花瓶,能砸的全砸了,連牆上那幅沈昭畫的桂花圖都扯下來撕了個粉碎。


撕完之后,他又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畫撿起來,拼了好久,拼不回去,就抱著碎紙片坐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說。


劉全嚇得跪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出。


那天夜裡,蕭衍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帶了十幾個親衛,騎著馬,連夜出了京城,往北邊追去了。


十月末的北方已經很冷了,官道兩旁的樹葉落了個精光,夜裡起了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親衛們勸他回去,他不聽。


“我一定要追上她,”蕭衍整個人都帶著病態的執拗,“我一定要親口告訴她,我后悔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和陸錚走的是小路,不是官道。


陸錚在邊關跑了九年的路,哪條道近,哪條道好走,哪條道能避開沿途的關卡,他門兒清。


我們走的是山間的一條廢棄驛道,比官道近了兩天的路程,但路況差,有些地方連馬都過不去,得下來牽著走。


蕭衍追的是官道。


不過幾天,噩耗便傳到了京城。


六皇子蕭衍在追往北境的途中,馬失前蹄,連人帶馬摔下了盤龍嶺的懸崖。


盤龍嶺的懸崖有多高?當地人說不清,只知道從上往下看,看不見底,扔一塊石頭下去,要好一會兒才能聽見回音。


蕭衍摔下去的時候,親衛們連他的衣角都沒抓住。


他們花了整整一天才下到崖底,找到他的時候,他還有一口氣,但整個人已經不成樣子了。


脊椎摔斷了。


太醫們會診了三天三夜,最后得出的結論。


殿下性命無憂,但從今往后,脖頸以下,再無知覺。


半身不遂。


比三年前更慘。三年前只是腿不能動,手還能寫字畫畫,嘴還能說甜言蜜語。


現在,他連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連自己翻個身都需要人幫忙,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住。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個京城都炸了。


最精彩的反應,來自齊家。


齊婉聽說蕭衍半身不遂的消息,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之后哭著喊著要退婚,說當初已經退過一次了,憑什麼這次不能退。


可她忘了一件事。


上回退婚,是蕭衍落難,齊家嫌棄。蕭衍好了之后沒有追究,那是他大度。但這一次,婚書已經過了宗正府,禮部已經備了案,六禮走了四禮,就差最后迎親了。這時候退婚,等於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打皇家的臉。


齊婉的父親齊尚書跪在大殿上,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求皇上開恩。


皇上只說了一句話:“六皇子是為追朕的差事才受的傷,朕心中有愧。齊家與皇家的婚事,照常舉行。”


齊婉被塞進了花轎。


據說她上轎的時候哭得像個奔喪的,妝都哭花了,喜婆補了三次。嫁衣是她娘硬套上去的,鳳冠是丫鬟們按著腦袋戴上的,整個人是被塞進花轎的,不是走進去的。


嫁進六皇子府的那天晚上,齊婉的新房是在書房旁邊的一間偏殿。


因為蕭衍住的主殿,需要專門的床榻和器具來安置他那具不能動彈的身體,根本沒法洞房。


齊婉穿著嫁衣坐在偏殿裡,從黃昏坐到半夜,沒有等來新郎掀蓋頭。


她等來的是劉全端來的一碗燕窩粥。


“殿下說,齊側妃舟車勞頓,早些歇息。”


齊婉把燕窩粥潑了劉全一臉。


新婚第三天,齊婉去主殿看蕭衍。


據當時在場的小太監回憶,場面非常難看。


蕭衍躺在特制的床榻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像一具還喘氣的骷髏。他的四肢僵硬地攤在床上,手指蜷曲著,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看見齊婉進來,他的眼珠子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幾下,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齊婉站在門口,離他八丈遠,捂著鼻子,臉色鐵青。


“你來做什麼?”蕭衍的聲音含混,帶著明顯的厭惡。


齊婉冷笑一聲:“你以為我願意來?是你爹……是皇上逼我來的。”


“滾。”


“你以為我想待在這兒?”齊婉的眼淚掉下來了,但臉上全是恨意,“蕭衍,你害S我了!當初是你要退沈昭的婚,是你要把我娶回來的,現在你癱了,你憑什麼讓我給你守活寡?”


蕭衍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吼,想罵,想抓起什麼東西砸過去,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躺在那兒,像一個被釘在床板上的標本,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沈昭……”他含混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念,“沈昭不會這樣對我……她不會……”


齊婉聽見這個名字,臉色更難看了。


“沈昭沈昭沈昭!”她尖叫起來,“她早就嫁人了!她跟她的夫君跑了!你還念著她?她連頭都沒回!你摔成這樣,她在哪兒?她在邊關跟她男人逍遙快活!你以為她會心疼你?做夢!”


她罵完,摔門走了。


主殿裡只剩下蕭衍一個人。


他躺在那裡,盯著頭頂的帳子,再也動不了。


帳子是藕荷色的,沈昭以前說喜歡這個顏色,說看著安心。


三年前他剛摔斷腿的時候,沈昭也是這樣日日夜夜守在他身邊的。她給他擦身子,給他喂藥,給他念話本子解悶。他發脾氣摔東西,她從來不生氣,只是默默撿回來,擦幹淨,放回原處。


她說:“殿下,你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當時不信,以為她不過是圖他皇子的身份。


后來他信了,因為三年過去了,她還在。


再后來,他又不信了。


現在他想信,可她已經不在了。


蕭衍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裡。


日子就這麼雞飛狗跳地過了下去。


蕭衍沒有好起來。


太醫說,這輩子都不可能好起來了。


消息傳到邊關的時候,已經快過年了。


邊關的風比京城厲害多了,刮起來嗚嗚作響,我裹著陸錚的舊披風,蹲在灶房裡燒火,爐火映得我臉上一片暖紅。


陸錚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寒風,吹得火苗亂竄。


“看什麼?”我抬頭看他。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表情有點復雜。


“京城的消息,”他說,把信遞給我,“你看了別太高興。”


我接過信,展開一看,是以前京城的好友寫的。


蕭衍半身不遂了。


齊婉被塞進了花轎。


六皇子府天天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齊婉忍不住,想要強迫蕭衍要個孩子,沒想到那虎狼之藥下去,蕭衍本就虛弱的身體更是變本加厲,直接當晚就喊了太醫,徹底不能人道。


六皇子成了半個閹人,學了那些閹人折磨人的方法,安排人和齊婉在他面前天天表演活春宮。


不是缺不了男人嗎?那就天天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晚上一趟,沒多久齊婉就瘋了。


我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拿起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柴火。


“不高興?”陸錚蹲下來,湊近看我的臉。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說不上高興,”我說,“也說不上一報還一報。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要是哪天,”我忽然說,聲音低低的,“你也摔了,癱了,我不會跑。”


陸錚的手指收緊了。


“你也不用說讓我走的話,”我說,“因為我不會走。”


灶膛裡的火光跳躍著,映在我們兩個人的臉上。


陸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


“我不會讓你伺候我的,”他說,“我會好好活著,比你活得久,伺候你一輩子。”


我笑了,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傻子,那叫白頭偕老。”


“那就白頭偕老。”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然后認真地再說了一句話,“而且我不像六皇子,我很中用。”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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