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不知道我今日出嫁。
他以為我還在鍾府裡等著他。
他以為一切還在他的掌控之中,以為我只是一時賭氣,遲早會服軟。
可他不知道,他親手讓開的那條路,通向我與另一個男人的洞房。
我輕輕撫過袖中那封婚書。
庚帖上我的名字旁邊,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沈渡。
我從未見過他。
不知道他長什麼模樣,不知道他脾氣好壞,不知道他會不會像雲崢一樣,嘴裡說著愛我,轉身卻把溫柔給了別人。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日起,我是沈夫人,不再是雲崢的未婚妻。
我與他,緣盡於此,餘生再不相幹。
花轎在錦衣衛指揮使府門前落下,鞭炮聲震耳欲聾。
轎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虎口處有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我深呼了一口氣,然后將手放入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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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男人牽著走出花轎,跨過火盆,跨過馬鞍,一步步走向正堂。
紅蓋頭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看見他大紅婚服的下擺。
拜堂時,司儀高唱“一拜天地”,我轉過身,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沈渡的父母早已過世,高堂之位空著,只供了兩塊牌位。
我對著那兩塊牌位拜下去時,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滋味。
“夫妻對拜。”
我轉過身,與沈渡面對面。
拜下去的那一刻,我聽見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送入洞房!”
喜娘扶著我穿過回廊,進了新房。
房門關上,外頭的喧鬧聲頓時被隔絕了大半。
“夫人先歇著,大人應酬完賓客就回來。”
喜娘笑盈盈地說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秋菱守在門口,我獨自坐在床上,手裡攥著蘋果,緊張到指尖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
一雙烏金長靴出現在我的視線下方。
我的心跳得很快。
一根秤杆伸到紅蓋頭下,輕輕一挑,大紅的綢緞滑落,燭光湧入眼簾。
我抬起頭,第一次看清了沈渡的臉。
不是傳聞中猙獰可怖的判官面具,而是一張稜角分明的年輕面容。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鍾楹。”
他開口,聲音低沉:“我是沈渡。”
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他微微挑眉,似乎對我的平靜有些意外。
“你不怕我?”
“為什麼要怕你?”我反問。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冷硬的臉柔和了幾分。
“很好。”
他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遞給我一杯。
“合卺酒。”
我接過酒杯,與他手臂交纏,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嗆得我眼眶微紅。
沈渡看著我,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麼。
“從今往后,你是我沈渡的人。”
“誰欺負了你,我必百倍讓他償還。”
我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這句話,雲崢也說過。
可他食言了。
“沈渡,你會一直這樣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拂去我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指腹粗糙,帶著薄繭,卻莫名讓人安心。
“你可以永遠相信我。”
7 夜圍府邸夫君護妻
與此同時,長公主府的馬車停在了鍾府門前。
雲崢扶著鍾靈下了車,抬頭一看,卻愣在了原地。
鍾府處處張燈結彩,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門上貼著燙金的“囍”字。
“這是怎麼回事?”
雲崢皺起眉頭,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鍾靈也愣住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面上卻裝出茫然的樣子:
“是不是府裡有什麼喜事?姐姐怎麼沒告訴我……”
雲崢大步跨進門檻,一把抓住門房的衣領:
“府裡在辦什麼喜事?”
門房被他嚇得說話都結巴了:
“回……回世子爺,今兒個……今兒個是我們家大姑娘出嫁的日子啊!”
“出嫁?”
雲崢的臉扭曲了:“她嫁給誰?!”
“錦……錦衣衛指揮使,沈大人……”
雲崢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松開門房,跌跌撞撞地往府裡走。
父親正坐在廳中,面前空了數壇美酒,整個人已經醉的快不省人事。
“伯父!”
雲崢衝了進去,眼眶通紅。
“楹楹呢?她怎麼會嫁人?您為什麼不攔著?!”
父親抬起眼,看著這個曾經的準女婿,苦笑一聲:
“攔?聖旨是你求的,婚事是你定的,人也是你選的,現在你質問我為什麼不攔著楹楹?不覺得可笑嗎?”
雲崢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賜婚聖旨是他求的,是他親手將我推給了別人。
他以為我會等,以為我會服軟,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忘了,我不是沒有感情的物件,我是有血有肉的人,會疼、會冷、會S心。
“那你告訴我楹楹她現在在哪?”
他崩潰不已,渾身都在發抖。
父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個時辰,應該已經拜完堂了。”
“雲崢,你不要再去打擾我的女兒了。楹楹她……不會再回頭了。”
雲崢卻什麼都聽不進去,轉身衝了出去。
他騎馬狂奔到錦衣衛指揮使府門前,被門口的侍衛攔了下來。
“我要見鍾楹!”
他嘶吼著:“讓我進去!”
侍衛面無表情:
“今天是大人和夫人大喜的日子,闲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是雲崢!長公主府世子!你們敢攔我?!”
侍衛的手按上了刀柄。
“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世子您還是請回吧,刀劍無眼,萬一傷到了您可就不好了。”
雲崢站在門外,看著門內張燈結彩的喜堂和那對燃燒的龍鳳花燭,眼前忽然天旋地轉。
他扶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了掌心。
“楹楹,你當真不要我了?”
合卺酒飲盡,燭火搖曳。
沈渡放下酒杯,伸手解開了腰帶。
我垂下眼不敢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擺,指尖微微泛白。
他注意到了我的緊張,動作頓了一下。
“我不會勉強你。你若不願,我便去書房。”
我抬起頭看著他。
燭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幽深的眼睛沒有半分輕薄之意,只有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沉穩。
我想起雲崢,想起他抱著鍾靈時的溫柔,想起他一次次將我拋下時的決絕,想起他拿著母親的遺物逼我低頭時的冷漠。
“我沒有不願。”
我松開攥緊裙擺的手,直視他。
“沈渡,我既嫁了你,便是你的人。”
他怔怔看了我片刻,然后伸手拂落床帳。
大紅羅帳垂下,燭光被隔絕在外,帳中只剩一片朦朧的昏黃。
他的手指穿過我的發髻,拔下那支珠花,長發如瀑般散落。
他俯身靠近,我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
他的唇落在我的眉心,很輕,像羽毛拂過。
“別怕。”他在我耳邊說。
紅燭高燃,錦被翻浪。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窗棂作響。
秋菱守在外間,聽著裡頭的動靜,紅著臉將頭埋得更低了。
然而這份旖旎並未持續太久。
亥時三刻,門外忽然傳來護衛急切的聲音:
“大人!卑職有要事稟告!”
沈渡停下了動作。
“說。”
“長公主府世子調動了禁軍,將咱們府圍了!”
“少說有兩百人,都帶著家伙,說是……說是要大人把夫人交出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雲崢他知道了。
沈渡低頭看了我一眼,伸手替我攏好衣襟。
“你乖乖在屋裡等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一切有我呢。”
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等我回來。”
說完便掀帳起身,抓起屏風上的飛魚服披在身上,大步走了出去。
我坐了起來,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手指慢慢攥緊了被角。
秋菱端著水盆進來,替我絞了帕子擦臉,聲音都在發抖:
“姑娘,外頭好多人……世子他怎麼能……”
“叫夫人。”
我打斷她,更正她的稱呼,
“從今日起,我是沈夫人。”
秋菱先是一愣,隨后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夫人。”
指揮使府大門外,火把通明。
兩百禁軍手持長槍,將府門圍得水泄不通。
雲崢站在最前面,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渡!”
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把鍾楹交出來!她是我的人!你不許碰她!”
大門緩緩打開,沈渡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氣勢凌然,鋒芒畢露。
“雲世子,深更半夜帶兵圍我府邸,你是想造反?”
雲崢被這頂造反的帽子壓得臉色一變,但很快就鎮定下來,駁斥道:
“你少給我扣帽子!鍾楹是我的未婚妻,你趁人之危搶了她,我還沒跟你算賬!”
“未婚妻?”沈渡冷笑一聲,
“那道賜婚聖旨,是你親自求來的。你為了一個庶女,把自己的未婚妻推給別人,如今卻又來搶,雲世子,你當這天下女子都是你一個人的?”
雲崢被說的發了懵,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
沈渡乘勝追擊:
“是你貪戀美色,想要兩全其美,為了逼迫鍾楹接納鍾靈,甚至不惜求陛下將她賜婚給別的男子。她遵從你的安排嫁了,如今你卻又裝出這副情深義重的模樣,是要給誰看?”
“我沒有!”他慌亂解釋,
“我沒有想讓她嫁給你!我只是想嚇一嚇她,我愛的人一直是她……”
沈渡嗤笑了一聲。
“馬球會上你護著她的庶妹,留她一個人在馬蹄下等S!這就是你的情深義重?”
雲崢似是被重錘擊中,踉跄后退了一步。
他喃喃地說:
“楹楹等了我這麼多年,她不會真的嫁人,她只是在氣我……”
“她嫁了。”沈渡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今日拜堂,合卺酒已飲,她現在是沈夫人,與你雲崢再無半點關系。”
“你胡說!”
雲崢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沈渡。
“你把她還給我!否則我就……”
“就怎樣?”沈渡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S了我?然后呢?陛下問起來,你怎麼說?說你來搶陛下賜婚的臣妻?”
雲崢握劍的手在發抖。
沈渡抬眸看他,眼神裡透出的陰鸷讓人不寒而慄。
“雲崢,我勸你想清楚。你今夜帶兵圍我的府邸,這件事明日就會傳到陛下耳朵裡。陛下是你的舅舅,可以縱容你胡鬧一次,但絕不會縱容你第二次。你若再冥頑不靈,這長公主世子的位置,怕是就坐不穩了。”
雲崢的臉色變了。
可他握著劍的手始終沒有放下。
“我要見她。讓我見她一面,我就走。”
沈渡擋在門口,寸步不讓。
“我的妻子是你說要見就能見的人嗎?雲世子,你未免也太自大了些。”
雲崢咆哮道:“讓開!否則別怪我劍下不留人!”
沈渡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將手按上了繡春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