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秋菱這才回過神來,拍著胸口說:
“嚇S我了!姑爺,是什麼人幹的?”
我回答了她的問題。
“是鍾靈。”
沈渡補充道:“她買通了幾個亡命之徒,想讓他們放火把你家夫人燒S在畫館裡。”
秋菱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慘白:“二姑娘她……她怎麼能……”
我和沈渡相視一眼,對鍾靈做出買兇S人的事兒並不意外。
天牢裡,那幾個兇徒沒撐過一個時辰便供出了鍾靈。
於是沈渡順藤摸瓜,將鍾靈入府以來做的所有惡事一並查了個底朝天。
戲法師,馬球會,燒畫館,樁樁件件都是想要我的命。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當這些供詞和證物呈到我父親面前時,他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孽障……孽障啊……”他老淚縱橫。
鍾靈被抓時,還在雲崢面前裝無辜。
“世子哥哥,救我!姐姐她容不下我,她要S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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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崢看著她,眼神復雜。
他是真的信了她那麼久,為了她一次次傷害我,為了她親手將我推給別人。
可如今,真相大白,他才發現自己有多可笑。
“靈兒,你告訴我,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鍾靈哭得梨花帶雨:“不是我!世子哥哥,你要相信我!是姐姐陷害我!”
雲崢閉上眼睛,任由眼淚落下。
“鍾靈,你害了楹楹,也害了我。”
鍾靈終於崩潰了,撲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嚎。
“世子哥哥,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我愛你啊!我不想失去你!你娶我好不好?你答應過要娶我的!”
雲崢睜開眼,目光裡全是疲憊和悔恨。
“來人,把她帶下去。”
鍾靈被拖走時,還在拼命掙扎,可惜沒有絲毫用處。
三日后,鍾靈被判流放北疆,永世不赦。
北疆苦寒,寸草不生,去了便再也沒有回來的可能。
她被押解出城那日,沈渡問我要不要去看她一眼,我搖了搖頭。
“她不值得我再為她多花費一點心力。”
天道好輪回,善惡終有報,她受到了懲罰,也從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雲崢出家了。
長公主哭得昏S過去,皇帝也派人去勸,卻都被擋在了寺門外。
我去看了他一眼。
不為別的,只為那十年的青梅竹馬情誼,做一個了斷。
他一身灰色僧袍,光頂頭禿禿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可眼睛卻比從前清明了許多。
“楹楹,對不起。”
我看著這個曾經愛了十年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值得嗎?”我問。
他笑了笑,笑容裡有釋然,也有苦澀。
“不值得。但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他轉動佛珠,“我願餘生青燈古佛,為你祈福。”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說了一句:“保重。”
轉身離去時,身后傳來木魚聲,一聲一聲,仿佛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沒有回頭。
從今往后,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雲崢剃度出家的第三日,長公主登了門。
秋菱來報時,我正站在畫案前,為一幅新作收尾。
筆尖懸在半空,頓了片刻,才輕輕落下。
“請她進來。”
長公主被丫鬟攙扶著走進正廳時,我差點兒沒認出她來。
不過短短數月,她卻像是老了十歲。
曾經保養得宜的面容上爬滿了細紋,鬢邊竟添了幾縷白發。
那雙總是盛滿驕傲與矜貴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疲憊和黯然。
“楹楹。”
她喚我的名字,再沒有從前的傲慢。
我朝她行了一禮:“長公主安好。”
她擺了擺手,苦笑道:
“什麼安好……我這輩子,就沒這麼不好過。”
我讓人上了茶,請她落座。
她卻沒有坐,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雙手捧著,遞到我面前。
“這是當年你我兩家定娃娃親時的信物。”
她打開木匣,裡面躺著一對羊脂玉如意。
做工精致,玉質溫潤,是當年兩家一起定做的。
“崢兒他……用不上了。我想著,這東西該還給你。”
我看著那對玉如意,心中泛起漣漪。
當年定親時,母親還在世。
她捧著這對玉如意,笑得合不攏嘴:
“楹楹有福氣,嫁了個好人家”。
可如今,母親不在了,婚約也散了。
這對玉如意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我手裡。
“長公主言重了。”
我合上木匣,姿態平靜:
“這東西既已送出,便沒有收回的道理。您還是留著罷,權當是個念想。”
長公主搖了搖頭,忍不住落下淚來。
“楹楹,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抓住我的手,言語哀切。
“是我慣壞了崢兒。他從小要什麼有什麼,我從不攔著,他舅舅也縱著他,讓他以為這世上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她哽咽了一下,繼續說道:
“他喜歡你,是真的喜歡。可他不明白,喜歡一個人不是把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不是以為她永遠都不會離開。他太貪心了,有了你還想要別的,以為你會永遠等他回頭……”
“是我沒有教好他。”
長公主松開我的手,退后一步,朝我深深行了一禮。
“楹楹,對不起。”
我愣住了。
堂堂長公主,皇帝的親姐姐,金枝玉葉之軀,竟向我一個臣女鞠躬賠罪。
我連忙扶住她:“長公主,您不必如此。”
“不,這是我該受的。崢兒的所作所為,是他對不住你。我今天來這一趟,不為求你原諒,只為親自向你道歉。”
她說完,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背對著我說了一句:
“楹楹,你嫁了個好人。沈渡他……比崢兒強千百倍。你值得。”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情一時難以言喻。
長公主說得對,沈渡比雲崢強千百倍。
因為沈渡懂得什麼是愛。
不是佔有,不是掌控,而是尊重、信任、和支持。
我正出神,身后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她走了?”
我轉過身,沈渡不知何時來的,正倚在門框上,雙臂環胸,神色淡漠。
“你都聽到了?”
“嗯。”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紫檀木匣上。
“定親信物啊。”
怎麼聽怎麼都陰陽怪氣。
我忍住笑意,仰頭看著他:
“吃醋了?”
“沒有。”他別過了臉。
“真的沒有?”
“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我踮起腳尖,伸手捧住他的臉,將他的頭掰了回來。
他終於與我對視,可那雙幽深的眼睛裡分明寫著“不高興”三個字。
“沈渡。”
我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我鍾楹這輩子,只嫁了你一個人。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雲崢是雲崢,你是你。從前種種,譬如昨日S;往后種種,譬如今日生。”
他的眼神閃爍起來。
我繼續說道:
“你信我、護我、支持我做任何想做的事。是你讓我知道,原來被人愛著是這樣的感覺。沈渡,我鍾楹此生,餘下的日子,都只屬於你一個人。”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忽然伸手將我攬進了懷裡。
抱得很緊,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我頭頂傳來。
“你方才說的,可都作數?”
“作數。”
我將臉埋進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每一句都作數。”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我也是。我沈渡此生,餘下的日子,也都只屬於你一個人。”
窗外,日光正好。
我靠在他懷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句詩。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第二年春,海棠花開得正盛時,我誕下了一對雙生子。
滿月宴那日,指揮使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長安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大半,連皇帝都派人送了賀禮來。
沈渡抱著大兒子在賓客間周旋,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難得掛著幾分笑意。
我抱著小兒子坐在內廳,秋菱在一旁忙前忙后,嘴裡念叨著:
“小公子像姑爺,眉眼深刻。小公子像夫人,白白淨淨的,長大了定是長安第一美男子。”
我低頭看著懷中的小兒子。
他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小嘴一咧,咯咯直笑。
正熱鬧時,門房匆匆來報:
“夫人,外頭有人送來一份賀禮,說是……說是故人相送。”
故人。
我的心微微一動,讓秋菱將東西拿進來。
是一只檀木匣子,通體烏黑,沒有任何紋飾,只在鎖扣處刻著一個“雲”字。
我打開木匣,裡面靜靜躺著兩串舍利佛珠。
每一顆珠子都圓潤光滑,帶著經年累月摩挲的痕跡,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我看著這兩串佛珠,沉默了很久。
秋菱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
“夫人,這佛珠……”
“收起來吧,放到庫房裡去。”
秋菱抱著木匣退下了。
沈渡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沒有說話,只靜靜陪著我。
“是雲崢送來的。”
“我知道。”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你不問?”
“問什麼?”
他在我身邊坐下,將懷中的大兒子遞給奶娘,然后接過我手中的小兒子,動作嫻熟得不像是才當了一個月父親的人,
“他送他的,你收你的。只要你還在我身邊,旁的都不重要。”
我看著他這副故作淡定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真不在意?”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還是老實說道:
“有一點。”
我將頭靠在了他肩上。
“沈渡,他送佛珠來,是放下了。我收下,也是放下了。我們都放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我的腰。
小兒子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拳頭,大兒子也在奶娘懷裡掙扎著,想要我抱他。
“沈渡。”
我忽然叫他的名字。
“怎麼了?”
我笑得促狹:
“等他們長大了,我們要不要告訴他們,他們的娘親差點嫁給了別人?”
沈渡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幽深。
“不用。他們只需要知道,他們的娘親,嫁給了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我被他逗笑了,笑出了眼淚。
窗外,海棠花開得正盛,微風拂過,落花如雨。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站在長公主府的海棠樹下,為雲崢流淚。
如今,我的兩個孩子天真可愛,丈夫愛我如命。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裡,是為了教會你什麼叫失去。
而有些人出現,是為了告訴你,你值得被好好珍惜。
雲崢教會了我前者,沈渡給了我后者。
那兩串舍利佛珠被我收進了庫房最深處的箱籠裡,也許很多年都不會再打開。
但我不會忘記它。
正如我不會忘記,曾經有一個人,用他的方式,還了我一個清淨。
從此以后,山高水長,各自珍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