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茵茵，爹爹沒告訴過你，其實你有個娃娃親，婚帖就壓在八仙桌腳下，爹爹走后，你去投靠他，壯大族群。」
說完，他爪子便垂了下去。
我抱著他變為原形的屍體哭到了大半夜，哭夠了才想起他囑咐的事情。
撅著屁股蹲在桌子下摳紙，費了老大勁，我終於扒拉出婚帖來。
找出來了兩張紙，一張紅的，一張白的。
我捧著臉，盯著地上兩個皺巴巴的帖子犯難。
爹爹啊，你沒告訴我哪個是婚貼啊！
1.
不過沒關系，人間的說書先生說了，婚書都是大紅燙金的，紅紅火火才是喜事。
至於白色，那是辦喪事的。
我把白帖子往桌腿底下一塞，將紅帖子展開看了看。
密密麻麻全是字，一個也不認識。
我叼著紅紙，顛顛往山下跑，找到了山腳下的那棵老槐樹。
「樹爺爺，快幫我看看我的未婚夫君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啊？」
槐樹爺爺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吹著胡須道：「這個字……好像是……妖，這個是……君，對對對，是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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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君？」
我眼睛亮了，耳朵也跟著豎起來。
天老爺哎，我爹爹給我定的夫君，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呢。
我美滋滋地收起紅紙：「謝謝樹爺爺！」
「去吧去吧，」槐樹爺爺揮著樹枝，「嫁了好人家，別忘了樹爺爺哈。」
我揣著婚書，歡歡喜喜直奔妖界。
不知道跑了多少天，終於到了妖族地界。
兩個龇牙咧嘴的貔貅攔住了我。
「站住！何人擅闖妖域！」
倆貔貅精聲如洪鍾，嚇得我毛都炸起來了，整個身子往后縮了縮。
又想起爹爹的話，我是來加入這個家的，又不是來拆散這個家的，我虛什麼？
隨即，我用爪子將紅帖子往地上一拍，頗為驕傲：「我是來找妖君的，快去告訴他，他未婚妻來投奔他啦。」
倆貔貅精湊過來研究起帖子。
「這……這是君上的……」
他倆對視一眼，收了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弓著背點頭哈腰，轉了個調：「原來是君上的未婚妻啊！快請快請！」
2.
我跟著他們往裡走，尾巴一甩一甩，姿態很是愜意。
妖界的雲是暗緋色的，亭臺樓閣雕的都是狼牙虎爪。
我挺著脖子跟在后面，走了沒多久，到了妖域主殿。
黑石鋪地，金紋鑲邊，殿內站著一溜妖兵妖將。
正中央的玄色寶座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繡著暗紋妖藤的錦袍，墨發松松地散著，正撫著額角假寐。
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下颌線精致流暢，周身的妖氣凝而不發，貴不可言。
這就是我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君？
我看得呆了呆，忘了抬腳，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幸好旁邊的貔貅精扶了我一把。
但是，這一下動靜，讓殿裡所有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第一次被這麼多不同物種盯著，我臉有些發燙，顫巍巍上前一步。
「妖君大人，我是你的未婚妻，我爹爹是青丘狐君，是他定下的我與你的婚約。」
霄辭抬眸看向我，微微挑眉：「本君何時有過婚約？」
看清他的樣貌后，我倒吸一口涼氣。
老天奶耶，我這夫君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這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這眉骨鼻梁的起伏，這肩線腰線的走勢……
偷偷欣賞了好一會兒，我才想起來要回答他，連忙將婚帖拿出來，舉得高高的。
「有的有的！這是我倆的婚書，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哦。」
我說得斬釘截鐵，霄辭頓了頓，眼神示意旁邊的狼面謀士。
狼面謀士接過我手裡的帖子，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3.
他湊到霄辭跟前，低聲道：「君上，這是您一百年前給青丘狐君下的……勸降書。」
「呵，沒記錯的話，青丘狐君當年決意不降，投靠了仙門吧。」
「正是，或許青丘狐君這些年是看出仙門之人的虛偽了，特地派他女兒來求和。」
「那這小狐妖膽子是真夠大，竟敢拿著勸降書來糊弄本君。」
他抿著唇，蹙眉看向我。
兩人一頓嘰裡咕嚕，我一個字也聽不見，只好咧開嘴，衝他笑了笑。
未婚夫君真好看啊，看得真是賞心悅目。
爹爹作甚不早點說這門婚事啊。
他眉頭蹙得更深了。
狼面謀士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遲疑道：「君上，臣之前聽聞，狐君與逍遙宗議過親，這怕是個誤會……」
霄辭聽完，沉默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識字？」
啊！
難道他對自己的妻子還有學問要求？
我一下子就沒什麼底氣了，縮著脖子回道：「沒學過字。」
他把帖子往旁邊桌子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算了，來都來了。」
我眨眨眼，滿臉希冀地等他往下說。
「那就留下來暖床吧，狐狸毛想必很暖和。」
嗯？
我連忙捂住燒得通紅的臉。
哎呀，他真是的，這種私密事兒，居然當著這麼多妖的面說！
真是讓狐狸怪不好意思的呢。
4.
妖兵隊伍裡傳來竊竊私語：「剛剛御行大人勸君上收女人，君上還毫無興趣，怎麼突然要留下一只狐狸？」
「君上不是說了麼，狐狸毛暖和。」
「這樣嗎？那我覺得我也可以哎。」
「愣著幹什麼？」霄辭滿臉不耐煩，「御行，將她帶長華殿。」
狼面謀士領我去長華殿，途中看我好幾眼，邊走邊嘀咕：「奇了怪了，君上一向不喜歡雌性，怎麼願意留下你？難道君上有奪人妻的怪癖，還是說喜歡動物形態？」
我一聽，立馬不樂意了。
立起身，叉著腰道：「怎麼了怎麼了？我長得這麼好看，你君上眼光好就是喜歡我呢，等我們成了親，我就和他生小狐狸，壯大族群！」
哼，瞧不起誰呢？！
狼面謀士咳了咳，彎著腰對我笑著說：「那女君快快化形，御行到時候幫你們帶娃。」
5.
長華殿裡暖和又舒服，沒過多久，一個扎著雙丸子頭的小妖怪端著一盤靈果蹦蹦跳跳跑進來。
「狐狸姐姐，吃果子！」她把盤子放到我跟前，笑容很燦爛。
我一眼就看見，她缺了一條胳膊，另一只手上的指甲也光禿禿的，看著就讓人心疼。
我忍不住問她：「你的手…… 是怎麼傷的呀？」
小妖怪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缺失的手臂，脆聲道：「我是穿山甲，小時候被修士抓了，他們說我渾身都是寶，於是砍了我的手臂入藥…… 是君上路過救了我。只是我爹娘，還有一起被抓的妖，都被他們煉了丹。」
她說得平靜，我心裡卻義憤填膺。
仙門修士居然這樣對妖族！
我第一次聽到這些事。
在青丘的時候，爹爹從不跟我說外面的事。
往日在人間聽書，那些先生張口閉口都是修士斬妖除魔、匡扶正義。
妖族在他們嘴裡，全是窮兇極惡之徒，還會吃人來增進修為。
可眼前這小妖怪，明明才是受害者。
我心裡又酸又悶，將靈果往小妖怪方向推了推。
「你也吃你也吃，多補補。」
靈果可是個好東西，我也抓起靈果往嘴裡塞。
靈果清甜，入腹后經脈都跟著舒暢，我沒忍住，一顆接一顆地吃。
等到夜裡，肚子突然疼得打滾，靈力在體內橫衝直撞，像是要炸開一樣。
霄辭推門進來，見我蜷成一團，眉頭一皺，語氣不善：「貪心不足蛇吞象，撐S你得了。」
我疼得眼淚汪汪，抓著他的衣擺不放：「嗚嗚嗚，我不想S，你快救救我，我還沒和你生小狐狸呢……」
他臉色一僵，略有些嫌惡地道：「誰要和你生狐狸。」
我難受地快要暈過去了，他還如此冷漠。
我痛哭流涕，哭得不能自已。
突然，一股溫和渾厚的靈力緩緩注入我體內。
脹痛感一點點散去，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6.
第二日醒來，我已然精神大好，拉著丸子頭小妖怪帶我四處逛。
妖界的妖初看都兇神惡煞，相處下來卻個個和善，我還見到了不少身體殘缺的妖怪，都是霄辭從仙門救下的。
霄辭這幾日都在忙著和仙門打架，沒人管我，我玩得不亦樂乎。
正瘋著，一只黃鴨子撲稜著翅膀飛來，急衝衝喊：「雌狐狸，君上叫你！」
我被拽到主殿，御行笑著問：「女君在妖界住得可還適應？」
我點頭如搗蒜：「適應適應，超適應。」
「近日都在忙些什麼？」
我總不能說自己好吃懶做到處玩，硬著頭皮笑：「在…… 在忙。」
那黃鴨子突然跳出來，伸著脖子指控：「君上，御行大人！她是奸細！」
我：「？？？」
御行一愣：「何出此言？」
「她不知道用什麼叫馬吊牌的東西，把大家迷得神魂顛倒，天天打架上癮，妖心渙散，都無心打仗了！」
霄辭淡淡看向我，尾音上揚：「哦，是嗎？」
我急得撲騰一下跳到他身上，爪子亂揮：「冤枉啊冤枉啊！」
一爪子按在他胸口，觸感緊實又溫熱，我一時失神，沒忍住抓了抓，還順著摸了兩把。
霄辭渾身一僵，低頭不滿看向我，耳尖唰地紅了。
我假裝沒看見，繼續摸。
我為自己辯解：「天地良心，我才沒有壞心思。我就是看大家無聊，讓大家伙玩著解解悶。」
他抓住我的手。
「摸夠沒有？」
我訕訕笑：「沒……」
他忍無可忍地拎著我后頸把我丟下去。
「來人。」
黃鴨子湊過來：「在！」
「把她帶下去。」
我掙扎：「去哪兒？」
他看了我一眼。
「既然你這麼闲，明日便罰你與我一同出徵，對付仙門。」
我瞪大眼睛，控訴道：「小氣鬼，摸一下而已，何至於此啊！」
7.
夜裡我躺在柔軟的被窩裡，正打哈欠，霄辭回來了。
前些天天仙門頻頻入侵，他忙得腳不沾地，許久沒回過長華殿。
我笑眯眯地拍了拍床：「快過來，床已經暖好啦。」
他沒拒絕，沉默著躺了下來。
我惦記著他白天那手感極好的胸口，悄咪咪挪過去，直接趴在他身上。
霄辭身體一僵：「下去。」
「不嘛。」
他翻個身，背對著我。
小氣，真小氣。
我氣得捶床，想了想，幹脆又躺在他背上。
霄辭翻回來，幽幽地瞧著我，耳朵通紅。
「怎麼了？」我眨眨眼，理直氣壯，「我們可是有婚約的，以后還要一起生孩子，怎麼就不能一起睡，唔唔……」
話還沒說完，一道輕咒落在我唇上，我瞬間被迫閉了嘴。
「聒噪，快睡覺。」
說不出話，我只能瞪著眼睛看他。
他卻閉著眼，一副終於清靜了的模樣。
過了好一會兒，嘴上的法術自動解開了。
我睡不著，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霄辭，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
哼，睡著了還能回她的話。
我雙手交叉疊在他肩頭：「你玩不玩馬吊牌？」
他不理我。
「我跟你講，槐樹爺爺可厲害了，他教了我好多法術。」
還是不理我。
「你說小丸子頭的胳膊能恢復嗎？她……」
他睜開眼看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嘴又被封上了。
8.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照常伸懶腰。
伸到一半，覺得不對勁。
低頭一看，我毛茸茸的爪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纖細白皙的手。
我化形了！
我正欲仰天大笑，與身旁剛醒的霄辭視線撞上。
我倆大眼瞪小眼，他眼神復雜。
僵持一瞬后，我驚覺他腰上有什麼東西硌著我。
我伸手去摸。
他猛地按住我的手。
「別動。」
我疑道：「你睡覺還在身上放匕首啊？」
他臉紅了。
我眨眨眼，沒明白他在臉紅些什麼
他急急忙忙跳下床，抓起外袍就往外走，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感覺。
門很快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重新低頭看自己。
我居然真的化形了！
在青丘三百年都沒成功，來妖界才幾天就話化為人形了。
我得出結論，這地方旺我！
9.
過了一會兒，小丸子頭端著衣服進來，高興道：「姐姐，你化形了！這是君上讓我給你準備的衣服。」
小黃鴨跟著飛進來，嘰嘰喳喳：「雌狐狸，聽說你化形了！」
「難聽！我現在化形了，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小公鴨，請叫我茵茵！」
我穿著新衣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好看嗎？」
「好看好看！」
我美滋滋地跑去主殿找霄辭：「你不是說要罰我跟你出徵嗎？我準備好了！」
霄辭看著我，眸光動了動，沉默片刻：「不必了。」
「為什麼？」
他沒說話。
可惡，不理我，又不理我。
我單方面決定，等他回來的時候我也不理他了。
我闲得發慌，仙門大戰期間，妖域禁止玩樂，我硬是拉著小丸子頭和小黃鴨湊一桌打馬吊，輸了就在頭上貼紙條。
打著打著，我隨口一問：「今天打哪家仙門呀？」
「逍遙宗。」小黃鴨語氣堅定，「這一戰我們一定要贏！」
「為什麼？」
「因為逍遙宗壞！」
小黃鴨開始講古：「六百年前，君上尚且年少時，曾在逍遙宗拜師修仙。他一心向道，卻在被那些人發現是妖族血脈后，百般折磨，一身修為被廢，那些人還要抓他煉丹！」
我好奇：「霄辭是什麼妖啊？」
小黃鴨和小丸子頭雙雙搖頭：「不知道。」
「沒人知道？」
「君上從不提這個。」
殿門刺啦一響被推開，霄辭回來了。
10.
丸子頭和小鴨子立刻跑沒了影。
我連忙撕下額頭上的紙條，笑嘻嘻湊上去：「你回來啦，贏了沒啊？」
他臉色蒼白，伸手掐了掐我的臉：「怎麼，這麼關心戰況？」
我臉被揪著，含含糊糊道：「不是關心戰況，是關心你。你可是我的未婚夫，是我未來孩子的爹。」
他冷笑一聲，放下了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霄辭聽完我的話后，心情更不好了。
我將臉湊得更近，安慰道：「別不開心，輸了也沒關系的。」
「我沒輸。」
霄辭的神情是倔強的，與此同時，他胸口衣料是有血跡滲出來的。
我咋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