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沒走進前廳,便聽到嫡母在一旁奉承。
「殿下能來,是我們明家的榮幸,只是不知您找明禾那丫頭作甚?」
「倒也是這丫頭不安分,一天到晚總想著去外頭,一點兒也闲不住……」
我內心輕嗤。
前世嫡母便是這樣,漸漸敗壞我的名聲。
沒想到皇子面前,她竟也敢這樣。
還是我爹皺著眉打斷她。
「殿下莫聽婦人之言,阿禾一向溫順懂事……」
許是聽到腳步聲。
主座的祁則晏突然抬起眼朝我看了過來。
瞬間,我屏住呼吸。
若加上前世。
我和祁則晏足足有三十一年沒見過了。
如今乍然與他對視,竟生出些局促。
狹長的眼眸翻湧著復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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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有些看不懂。
來不及細究,他便垂下眼輕呷一口茶水。
我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臣女見過五殿下。」
這種跪在人前的滋味,我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了。
一時竟還有些不適。
萬幸祁則晏並未為難我。
「明二姑娘不必多禮。」
語氣淡漠,神情不露聲色。
人已到齊。
一時間,前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祁則晏身上。
我也想知道。
他到底為何而來。
祁則晏放下茶盞,一字一頓道:「五日后的賞花宴,皇后娘娘點了你的名字。」
我:?
名為賞花宴,實則是皇后為幾位皇子辦的選妃宴。
前世。
我正是在宴席上被選中,這才當了祁則晏的皇子妃。
可那是我機關算盡、精心謀劃才得來的。
這世我明明什麼都沒錯。
怎麼還被皇后親口點名了?
我SS盯著祁則晏。
他卻沒看我。
只留個側臉給我。
沒進前廳時,我還只是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測。
可現在我幾乎已經是篤定了。
祁則晏,他也重生了。
08
直到祁則晏離開,我耳邊還是嗡嗡聲。
他……是想報復我嗎?
我恍恍惚惚走回自己的院子。
腦子裡全是前世的記憶。
我和祁則晏成婚后。
我發現他似乎和其他皇子不太一樣。
祁則晏對太子之位毫不在意。
我當時聽完,頓時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我這樣要強的人。
夫君怎能是這般不思進取的?
於是我開始有意在他耳邊念叨朝堂之事。
甚至還把我和娘親小時候受的委屈誇大講給他聽。
眼看著祁則晏聽得滿臉心疼。
我再適時鑽進他懷裡,裝出一副恐慌的模樣。
嬌滴滴道:「嫡姐事事壓我一頭,臣妾不願再受委屈……」
許是我日復一日的洗腦起了作用。
祁則晏竟真的生出了奪嫡之心。
后來,他登基,我被封后。
緊接著,趙清玥入宮。
我們之間慢慢變得只剩下算計、怨恨和床笫之間的博弈。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相看兩厭下去。
可誰都沒想到。
祁則晏在他不惑之年駕崩。
他S前,我侍奉在側。
「皇后,朕要S了,你就沒什麼話想對朕說嗎?」
我沉默片刻。
用自欺欺人的話恭敬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御醫說您很快就能好起來。」
床榻上,祁則晏嗤笑一聲。
聲音極其虛弱。
「朕早該看出來的……」
看出來什麼?
我沒問。
祁則晏不再理我。
卻也不讓我走。
只是逼迫著我一直看著他。
祁則晏雖一臉病容。
但歲月卻格外優待他,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清雋容顏。
他似乎在回憶往昔。
可我並不是。
我在想他駕崩后的朝堂,想大好江山如何延續。
直到我已然跪得雙膝發麻,才恍覺榻上已經無聲了許久。
我踉踉跄跄走過去。
祁則晏已經沒了氣息。
他S了。
S得這樣悄無聲息。
眼淚無聲墜落,我拿出帕子。
新婚之夜,他掀起我的蓋頭,笑著說:「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而此刻。
我用一方手帕輕輕蓋住他的臉。
哭著說:「祁則晏,下輩子別再選我了。」
……
喪事過后,他的貼身太監拿出一封書信和詔書。
「娘娘,這是先皇留給您的。」
我皺著眉,有些抗拒。
祁則晏在位十五年,只有我生下的一兒一女。
我的兒子理應繼承大統。
他還有什麼未盡之言需要寫到詔書上?
至於書信……
大概也是一些與我無關的東西。
我恐生事端,索性看都沒看。
直接將詔書和書信扔進火盆。
太監我也沒留活口。
所有知道這道未見天日的詔書的人,都被我S了。
幾日后。
十三歲的太子繼位,我垂簾聽政。
這攝政太后一當就是三十載。
我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想。
若是祁則晏在天上看著自己的江山被我把持著,怕不是要恨透我了。
誰曾想。
一語成谶。
他帶著前世記憶重生,當真是恨透了我。
哪怕不愛我。
也要將我捆在身邊相互折磨。
09
父親把我關在家裡。
直到賞花宴那日才讓我出門。
嫡母臉色沉沉地帶著我入宮。
一路上還咬牙切齒道:「別以為去了賞花宴就能當皇妃,皇后和皇子們的眼光高著呢,饒是錦兒這樣的也不過是個側妃,你能進皇宮已是僥幸了。」
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好好好。
最好別選上我。
這皇宮,我前世已然看倦了。
皇后辦的宴席自然是一等一的排場。
貴女們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個個翹首以盼。
我站在角落,盡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多時,皇后來了。
幾位皇子跟在其后。
我下意識看向祁則晏。
正好撞進他深邃的眼底。
我慌忙低下頭。
選妃宴的流程和前世差不多。
先是貴女們依次獻藝。
然后是皇后賜茶。
最后是皇子們遞玉如意。
那麼多貴女。
我唯獨認真聽了趙清玥撫的琴。
倒是和前世一樣好聽。
祁則晏S后,我對趙清玥沒有趕盡S絕。
而是讓她住在了宮中。
闲來無事,我還會讓她來陪我聊聊天。
這一世,她居然也在此次選妃宴上。
我忍不住回憶:前世她也來了嗎?
可惜,記憶太久遠。
我實在想不起來。
視線越過祁則晏時。
我發覺他竟一直盯著趙清玥。
心裡某處突然一酸。
我失笑一聲。
祁則晏喜歡趙清玥,這件事我前世就已經很清楚。
可真的看到他眼中僅有她一人時。
竟還是說不出的難受。
不過也好。
這樣的話,祁則晏大概是不會選我了。
……
終於輪到我獻藝時。
我隨手彈了首最普通的小調。
既不驚豔,也不出錯。
平淡到皇后臉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我頓時心滿意足。
這下總該選不到我頭上了。
可人心是最難算的。
祁則晏一如前世那樣舉著玉如意朝我走來時,我呼吸一滯。
最終,他在我面前站定。
然后將玉如意遞到我面前。
「明二姑娘,你可願做我的正妃?」
此時此景此話。
和前世一模一樣。
四周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我猛地回過神。
后退一步,恭恭敬敬朝他行了個禮。
「多謝殿下厚愛,但臣女自知配不上五皇妃之位。」
我頓了頓,目光越過祁則晏,看向不遠處的趙清玥。
「還是趙家妹妹更合適些。」
說完,我恭敬地垂頭。
視線中。
祁則晏攥著玉如意的手青筋暴起。
他沉默了許久。
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沉。
「你當真不肯?」
我低著頭,語氣恭敬而疏離。
「臣女惶恐,實在擔不起殿下厚愛。」
空氣凝滯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祁則晏會當場發怒。
但他只是緩緩收回了玉如意。
「好,很好。」
10
回府路上,嫡母肉眼可見地愉悅。
甚至比得知嫡姐選為三皇子側妃還要高興。
我撇撇嘴,懶得理會她。
說來也是奇怪。
祁則晏那柄玉如意居然沒有遞給趙清玥。
而是給了她一只簪子,讓她當了側妃。
雖然我未入選。
可心裡頭總還有塊石頭懸著。
回府后,娘得知我落選了。
第一反應竟然是開心。
我問她為什麼?
娘說:「皇家豈是我們這種人家能進去闖一闖的?一朝入宮門,就像等於把腦袋拴在褲腰上度日,娘寧願你擔驚受怕。」
我心底湧起一陣酸澀。
前世娘也是這樣。
我當了皇后,她高興了沒兩年就病倒了。
臨終前她拉住我的手,欲語淚先流。
「妡妡,高處不勝寒,娘只盼望你平安喜樂。」
可前世的我還是讓她失望了。
我每日睜眼便面對著數不清的煩心事。
更別提時不時便有人指著我罵妖后。
何來平安,怎談喜樂?
我抱住娘親,趴在她的肩頭說:「娘,我聽你的話,真的。」
好不容易哄好了娘。
我卻心緒不安了起來。
這股不安直到入夜達到了頂峰。
剛闔上眼,便聽到外面有什麼窸窸窣窣的聲響。
前世被刺S的經歷讓我異常警覺。
我站起身,剛準備喊丫鬟。
身后突然冒出個人。
「明禾,別喊。」
聽到聲音的一瞬,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何會是祁則晏的聲音?
我強行鎮定下來,點燃了蠟燭。
亮起的一瞬間,祁則晏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我:「……」
說實話。
他很狼狽。
臉上、頭發上和衣裳上都是泥。
被外男闖進閨中,我還不能聲張。
只好壓低聲音問:「你從哪來的?」
祁則晏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他不說我也能猜到。
前世我剛和他成婚不久。
為了快點拉近關系,我和他說了不少兒時的囧事。
其中就包括我院子后面第三十二塊磚下面有個狗洞。
從狗洞進來,東側便是我的閨房。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心裡的石頭很詭異地落下了。
果然。
該來的逃不了。
我本還想把外衣穿上。
想了想,前世他也沒少看,便就此作罷。
祁則晏再抬起頭。
我發覺他眼底很紅。
湊近一聞。
果然有酒味。
他喝完酒就是這般S樣子。
「為什麼……」
我被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問得茫然。
「什麼?」
祁則晏突然朝我走近,手掌覆在我的肩上。
雙目猩紅,聲線顫抖。
「為什麼不當我的妻?」
「你不愛權勢了嗎?」
「還是說……我用權勢都留不住你了?」
11
我心中大驚。
祁則晏……居然看出來了?
是何時發覺的呢?
前世嗎?
我恍然想起他臨終前的那句。
原來,那時候就已經看透了我。
我皺著眉推開他。
指著裡衣上的灰。
「你弄髒我衣裳了。」
祁則晏想都沒想:「我為你更衣。」
我:「……瘋子。」
我懶得和醉鬼一般見識,隨手拍了拍上面的泥。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就離我遠一點。」
祁則晏垂在兩側的手心驟然握緊。
他沒回復我的話。
反而直視著我問:「前世我留給你的詔書和書信,看了嗎?」
我突然有點心虛地看向窗外月色。
「……沒看,燒了。」
「……」
反正都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看不看又有什麼關系。
我語氣硬了起來:「深更半夜,私闖閨閣,五皇子殿下,名聲不要了嗎?」
若想當太子,私德不得有虧。
祁則晏比我更清楚。
可他偏偏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語氣隨著腳步的落下變得森然。
「那你就喊人,喊到所有人都來看我們,好不好?」
燭影搖晃,祁則晏的面容忽明忽暗。
有一瞬,我覺得眼前站得不是人。
而是來找我索命的鬼。
不知是穿得太薄,還是眼前的祁則晏過於令人膽寒。
我顫抖著發問:「你就這樣恨我嗎?」
恨到重生了也要把我放在身邊折磨。
就這樣不想讓我好過。
祁則晏聽完反而笑了。
陰惻惻的。
我退到床沿,退無可退。
「是啊,我真的好恨你啊妡妡……」
「果真是權勢養人,瞧你,都會用看狗一樣的眼神瞧我了。」
祁則晏抓住我的手。
另一只伸向我腰間的盤扣。
我咬著牙:「做什麼?」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肩頭的泥。
「我說了,我為你更衣。」
瘋子……
我怎麼前世沒看出來他就是個瘋子呢!
12
本以為祁則晏發一次瘋也就罷了。
可第二日。
傳旨太監來了明府。
我的心隨著尖細的聲音緩緩下沉。
沒錯。
聖旨不是別的。
而是賜婚旨意。
聖上居然把我賜給了祁則晏當正妃!
婚期就在下月初一。
父親驚喜過后,看著婚期皺眉頭:「怎麼這樣急?」
嫡母已經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了。
聖上賜婚,天大的榮幸。
娘親卻一臉擔憂。
我不能抗旨,事到如今,只能嫁。
我冷靜安撫她:「娘放心,女兒自有分寸。」
可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到底還是沒能逃掉……
13
距離下月初一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來天。
時間緊,嫁衣趕制得匆忙。
繡娘們日夜趕工,才堪堪在我出嫁前一日送了過來。
大婚那日。
天還沒亮,我就被丫鬟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梳妝、更衣、戴冠。
拜堂、行禮、送入洞房。
一切都如前世那般。
只是這一次。
我沒了那般滿心歡喜。
只有如S水一般的平淡。
我在房中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