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本以為祁則晏今夜不會回來。
可沒過多久。
房門被人推開了。
祁則晏掀開我的蓋頭。
我面無表情。
他神情復雜。
還是祁則晏先開了口:「喝合卺酒吧。」
我還怨他強行將我納成正妃,語氣冷硬:「喝了我們也不會長長久久,都已經是成過一次婚的人了,何必還走這些形式。」
祁則晏高大的身形一頓。
隨后沉默地去拿了酒。
遞給我酒杯時,我清晰看到他的手在抖。
最終我拗不過他,還是喝了。
我倆相顧無言,各自梳洗上榻。
燭火熄滅。
我背對著祁則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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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呼吸聲漸漸放輕。
我卻怎麼都睡不著,腦子裡亂成一團。
好不容易有了困意,腰間突然探出一只手。
祁則晏的聲音在耳后響起:
「你既說沒必要,又為何等我回來才掀蓋頭……」
我狠狠抓起他的手一甩:「……聒噪。」
14
趙清玥是在我入府后的第十日嫁進來的。
她嫁進來當晚,祁則晏沒來我房裡。
甚至連著好幾日都不曾歇在我這兒。
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趙清玥本就是祁則晏心愛之人。
前世因為我委屈了她那麼多次。
今生自是要補償回來。
側妃入府,正妃賜茶,以示恩寵。
我去送茶時,恰逢祁則晏也在。
他在看到我出現時,眉頭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趙清玥也微微睜大了眼。
我不動聲色地掠過兩人迥異的神情。
笑得溫婉,像極了一個合格的皇妃。
「臣妾只是來給妹妹送茶。」
前世我確實為難她了。
避子湯、冷板凳、截胡侍寢……
哪樣都沒落下。
可這一世,我沒興趣了。
送完茶,我起身告辭。
全程沒看祁則晏一眼。
走出趙清玥的院子,丫鬟問我:「您就這樣看著殿下寵愛側妃嗎?」
我淡淡點了點頭。
她愛爭就去爭。
前世我倒是費盡心思爭寵。
可到頭來又如何?
祁則晏該喜歡她還是喜歡她。
我攔不住,也不想攔了。
倒不如做個大度的正妃,大家都好過。
入夜,祁則晏果然又歇在了趙清玥院裡。
丫鬟著急道:「娘娘,這才新婚幾日,殿下就日日宿在側妃那兒,傳出去……」
我翻著書,對她的話無動於衷。
丫鬟只好噤了聲。
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
我笑了笑,調侃她坐不住。
夜深了。
我吹了燈,躺在床上一時睡不著。
隔壁院隱隱傳來絲竹之聲。
應是祁則晏在哄趙清玥開心吧?
前世他也是這樣,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與我無關。
15
次日京城下起了大雨。
我正窩在榻上看書。
丫鬟突然來稟報:「殿下來了。」
等我抬起頭看去時。
祁則晏就已經渾身湿透地站在門口。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我皺眉看他,下意識問:「殿下怎麼不打傘?」
他沒回答,徑直走進來。
丫鬟識趣地退下。
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祁則晏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想起身去拿帕子。
可手腕卻忽然被攥住。
祁則晏眼底泛紅,一字一頓:
「你當真不在乎?」
「我日日宿在她那兒,你當真不在乎?」
這話說得好沒道理。
前世他不就是這樣。
怎麼現在卻來質問我?
想駁回去的話在看到祁則晏滑落的清淚后堵在了喉間。
祁則晏……是哭了嗎?
那是淚還是雨水呢?
我想湊近看個分明。
祁則晏卻突然將湿漉漉的頭發埋在我頸間。
聲音悶悶的。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不在乎我?」
「我不像他了,是嗎?」
我:?
誰?
他是誰?
腦子突然閃過前世令人面紅耳赤的一幕。
當時是我又一次把祁則晏從趙清玥那裡喊過去。
我怕他心裡有氣不肯讓我侍寢。
便偷偷在安神湯裡加了點助興的藥。
祁則晏那時心裡有氣,格外兇。
我以為他是怨我棒打鴛鴦。
心裡有些酸澀。
便嘴硬說道:「臣妾也有求而不得之人。」
祁則晏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徹底停不下來。
「你還不肯承認嗎?前世我都看到了那個人的畫像,他和我很像,你求而不得之人便是他對嗎?」
「前世佛寺故意偶遇、選妃宴滿心歡喜收下如意,都是因為我有幾分像他對嗎!」
我:「……」
短短幾句話,便輕松勾起我的回憶。
說實話。
我挺不想承認的。
那些畫,確實是我畫的。
但卻是當皇后之前畫的。
我在參加宮宴時聽到嫡姐為討三皇子歡心,親手為他畫了一幅畫。
祁則晏不知為何知曉了。
他臉上的豔羨不似作假。
於是我也偷偷給他畫了。
但我自小不愛琴棋書畫,實在算不上出色。
畫來畫去,像了許多人。
卻偏偏不像祁則晏。
最終我惱了。
把此事歸結於祁則晏長得過分好看,讓人畫不出他的神韻。
於是乎,這些畫都沒送出去。
可我也舍不得扔。
便一直保存到了入住皇宮。
誰曾想這些塵封已久的畫軸會被祁則晏看到!
還被他誤以為是別人!
我實在不想提及這樣丟人的過往。
那些畫……是我真心實意畫給他的。
至於那裡面包含的情愫……
罷了。
不提也罷。
反正祁則晏現在已然對我無意。
見我不開口,祁則晏猛地抬起頭。
發絲上的雨水甩了我一臉。
「你說話啊!明禾你說話啊!」
我面無表情地抹了一把臉。
「說什麼。」
祁則晏似乎是生氣了。
支支吾吾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大概是想聽我沒把他當替身這種話。
可如果我說了。
祁則晏那麼聰明,一定會猜到那些畫就是他。
那麼他一定會察覺到前世我也喜歡他。
屆時我又該如何自處?
人生在世,唯有體面二字。
所以,我不說。
16
祁則晏最終是失魂落魄地離開的。
他走后,我站在原地沉思著。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按理說他明明該恨我。
可為什麼接二連三做出這些類似吃醋的把戲?
這樣的勾欄做派。
我只在前世的男寵身上看到過。
我皺眉盯著雨幕。
難道……祁則晏對我還有意?
本打算再試探試探。
可祁則晏竟直接病倒了。
我心裡琢磨,前世身子不好就算了。
今生怎麼還不注意。
萬一三十歲就S掉了,我豈不是又要當幾十年寡婦。
拿著補身子的湯藥去書房時,我遠遠就看到了趙清玥。
我停下腳步,看著祁則晏眉眼柔和地朝趙清玥一笑。
隨后從她手裡接過了食盒。
我緊了緊手指。
沒來由地,我又一次想到前世我把避子湯給趙清玥后,祁則晏那副陰沉的表情。
而自從重生以來。
祁則晏對我也大多是不太好的臉色。
這樣溫和的笑,我只在他還是皇子和太子時瞧見過。
丫鬟詫異問:「娘娘,咱也過去吧?」
我轉頭就走。
「不送了,他用不上。」
祁則晏一連病了五日。
我一次也沒去瞧過。
我沒去。
他也沒來尋過我。
聽下人們說,趙清玥倒是日日都送去了補身養氣的湯藥。
我冷哼一聲。
我還自作多情試探什麼。
人家兩個已經蜜裡調油地過起了日子。
我這個正妃還不趕緊找個角落縮起來!
我在府上待得心煩。
索性直接借口娘親身體有恙回了明府。
連住三日后,父親將我趕了回去。
我鬱悶地回到五皇子府。
外面天已經黑了。
我走進臥房,遣走下人。
剛準備坐上床榻歇息片刻。
身后猛地來了一道力將我扯了過去。
「明禾!」
我:?
17
祁則晏將我壓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盯住我。
「你夫君我病了這麼久,你倒好,一次都沒來瞧過就算了。」
「還直接跑回了娘家對我視而不見……」
他不提還好。
一提我的火氣也蹭蹭蹭冒上來。
甚至連敬稱都忘了。
「你和趙清玥卿卿我我,我給你們二人空間和機會,你們不感激我就算了,你還敢來面前蹦跶!」
祁則晏語氣陰沉。
「明禾,你、可、真、大、度!」
我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你跟我橫什麼!要不是你非要讓我當皇妃,哪來這麼多事兒!」
「你喜歡趙清玥就直接讓人家當正妃,憑什麼讓人家為人妾室!作踐人!」
祁則晏似乎被我打懵了。
我也是緩了片刻才回過神自己做了什麼。
正準備找補些什麼。
祁則晏突然說:「我不喜歡她。」
我突然被堵了回去,有些詫異地看向身上的男人。
「真的,我從沒喜歡過她,選她當側妃是因為當時我氣昏了頭,故意惹你生氣。」
我自然不信。
若是他對趙清玥無意。
前世種種便成了作假,他一個帝王,何苦這樣委屈自己。
祁則晏捏住我的臉,強迫我和他對視。
語氣軟了下來。
「明禾,你有多久不肯讓我喚你妡妡了。」
明明聽到他質問激烈的話可以無動於衷。
可為什麼突然聽到他這樣柔軟,我的心會像被扎了一下呢。
「為什麼當了皇后就變了呢?你依然是我的妻,為什麼要被一個皇帝和皇后的名頭困住?」
祁則晏的聲音越來越低。
「妡妡,你知不知道,每次你來找我,我都開心得不行,可你來找我,永遠只是為了要一個孩子。」
「我恨你,恨你把我當工具,可我又愛你,愛到只要你肯來找我,我就什麼都聽你的。」
腦袋轟的一聲。
我突然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能感受到砸在我臉上的熱淚。
這一次。
不是什麼雨水。
是祁則晏真切的淚。
他……愛我?
祁則晏目光中飽含眷戀,伸手拂過我的發絲。
「你愛權勢,我不怨你,我只怨你為何沒能一直裝下去,為何要讓我發現?」
「我選秀你不吃醋,我寵愛旁人你不生氣,生下皇子后,你更是十天半個月也不來主動見我。」
「妡妡啊,養條狗還得扔些吃食呢,你不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就徹底不要我了……」
我怔怔看著眼前人,震驚得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愛是千般恨,萬般怨。
但此刻糟糕的姿勢提醒了我。
我伸出手,試圖推開他。
可祁則晏像是被我的動作傷到了。
他翻身而起,讓我坐在他腰腹上。
一時之間,攻守易勢。
我上他下。
祁則晏突然笑了。
「不錯,就是這種眼神,自從重生見到你后,你便是如此。」
什麼眼神?
我有些無奈。
當太后當習慣了。
一時還真的改不過來。
祁則晏的手放在我的后腰,語氣不明。
「呵,把持朝政三十載,男寵數十位,太后娘娘好威風啊……」
我:?
他怎麼知道的!
許是看出我的疑惑。
祁則晏語氣森然地解釋:「宛如武皇在世一般,難怪趙清玥會這樣痴迷你、崇拜你,甚至不惜當我的側妃,也要和你共處。」
我:???
趙清玥?
她也重生了!?
17
祁則晏輕輕吻著我的耳廓。
溫聲呢喃道:
「妡妡啊,你怎麼就這麼招人覬覦,我防著男子就罷了,如今還要防著女子……」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祁則晏意味不明地讓我少去趙清玥院子。
我還以為是害怕我又送去一碗避子湯。
沒想到……
后腰突然一緊。
祁則晏將我壓向他。
「我的心意你已明了,那你呢?你前世到底對我有過真心嗎?哪怕一點點也好。」
有嗎?
有的吧。
一開始確實為了權勢。
可后來,我在蜜罐一樣的日子裡漸漸動了心。
但娘親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
我不敢承認,也下意識封閉自己。
不輕易交付真心。
我重重嘆了口氣。
看向祁則晏,謹慎道:「有過……一點點。」
祁則晏的眼睛亮了一瞬。
又很快熄滅。
「那你為何……為何拒了我的玉如意?」
我垂下眼眸。
低聲道:「我只是……不想再當皇后和太后了。」
前世臨S前。
幾乎所有人都要歡呼雀躍我的駕崩。
一兒一女恨我玩弄權勢。
外戚滿心滿眼只有利益。
更別說那些盼我早S的大臣。
我以為當太后就能掌控一切。
結果發現我被困住了。
原來。
權力之巔也不過如此。
我得到了一切。
卻也失去我想要的東西。
我倦怠日復一日勾心鬥角精於算計。
也不想終日被困在紅牆內。
祁則晏靜靜聽著。
長臂將我攬進懷裡。
「你不願,無非是上一世受了委屈,說到底,這是我的錯,是我S得太早,讓你沒有倚仗。」
「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責,何況還是一國之后,你放心,我從現在就開始吃養身子的藥,定然會活得長長久久……」
我越聽越不對勁。
理是這個理。
怎麼說出來就怪怪的。
可祁則晏不給我機會。
他突然親了我一口。
神色認真:「你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就替你去爭那個至尊之位,你想當田舍埋頭郎,我便願當那個遞鋤頭的人。明禾,上天入地,前世今生,你只能當我的妻。」
一時間。
內心壓抑的情愫萌生枝丫。
愛意如草木,葳蕤不息。
我捧著他的臉。
笑著解釋:「你不是替身,那些畫都是你,是我畫藝不精,我……我也是心悅你的。」
祁則晏突然低下頭,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輕輕蹭了蹭。
「親親我好不好?」
我在他側臉親了一口。
這一親便一發不可收拾。
新婚之夜欠下的。
似乎都要在這一夜補上了。
我踩著他的肩,極力想說點什麼。
「趙清玥……」
祁則晏口齒不清:「我會妥善處理,從始至終,我心裡只有你一人。」
「那詔書和書信……」
祁則晏:「不重要,當下感受就好。」
「皇位……」
祁則晏:「你願意如何過日子,我們便過那樣的日子,你只管提,我最大的作用就是滿足妡妡想要的。」
我受不住,狠狠踢開他。
祁則晏真的像狗一樣,重新鑽了過來。
我盯著他的臉。
忍不住問:「你究竟喜歡我什麼?」
祁則晏脫衣動作一頓。
笑意盈盈地親了親我。
聲音低啞:
「妡妡長於春和景明處,我心向往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