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肯定是近幾天的天氣不算太好。


下雨把我也下得精神恍惚了。


他怎麼可能不是沈知瑾呢?


我拉起他的左手查看。


青年清瘦的腕骨上長著一顆小黑痣,食指和中指間也有一顆。


小痣長的地方都一樣。


他是沈知瑾。


9


吃完飯回家正是車流高峰期。


天飄起了蒙蒙雨。


聽夠了千篇一律的歌。


我百無聊賴地關掉了車載音樂,按下自動搜臺鍵,嘈雜的頻段切換聲中,響起了道低沉又沙啞的男音。


【歡迎鎖定頻道 83.7,這裡是《怪談檔案局》,我是主播小王,我想問您,或許,您聽說過偽人嗎?】


我敲在車盤上的指尖頓住。


那聲音繼續道:


【它們長著和你我別無二致的臉,說著熟悉的話,甚至能模仿你最親近人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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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經常潛伏在人群裡,等待著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替換掉,被他復制記憶與模樣的真實人類。


【你是否經歷過,和身邊人說話時,突然覺得他陌生得可怕?卡頓亦或者僵硬,別懷疑自己——】


那道男音驚恐地催促道:


【快逃!他可能不是——】


「咔嗒」一聲。


我心有餘悸地將電臺關掉。


車內詭異的安靜。


明明天還沒黑,夕陽金紅。


我心頭湧上難以言說的驚悚感。


我僵硬地扭頭看向副駕駛。


令我感到不安的對象,此刻正側過身,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滿眼星星,滿眼愛意。


沈知瑾像個好奇寶寶發問:


「嵐嵐,你的動作好僵硬呀,眼珠轉動得也不自然,你是偽人嗎?」


……陰得沒邊了。


我怒罵道:


「你才是偽人,你全家都是。」


還有嵐嵐是什麼鬼?


「不許叫我嵐嵐,很惡心。」


「哦……」


怪物委屈地點頭。


偽人是一個很壞的詞嗎?


它不是偽人。


嵐嵐也是它絞盡腦汁,從那些雜亂的記憶中,好不容易扒到了她叫溫嵐,想了好久的稱呼。


可是他的妻子不喜歡。


好難過。


10


到了目的地,我準備讓沈知瑾下車,扭頭看去,青年側著臉看向窗外,也不說話。


我才不管他如何,語氣強硬:


「到你家了,下車。」


「沒有啊……」


他悶悶道,聲音有點兒啞:


「這不是我們今天出來的家。」


「那是我家。」


我下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剛要催促他,發現沈知瑾的眼眶和鼻尖紅紅的,濃密的睫毛沾著淚,像哭過一樣。


我頓感荒謬,不敢相信:


「你剛剛哭了嗎?」


哭?


怪物不知道什麼是哭。


但是第一次流淚。


它剛剛忽然感到好難過。


不過看它妻子的反應,「哭」,這應該不算是一個特別好的詞匯。


於是,怪物說「沒有」。


這反駁並沒有什麼說服力。


我不想再計較沈知瑾哭沒哭,催促他下車。


笑話,就算他現在少了點兒記憶又怎麼樣?


醫生說他遲早會恢復,更何況他一個成年人,還能照顧不好自己?


我顯然是低估了對方的厚臉皮。


他坐在副駕上,雙手SS地拽著安全帶,一臉抗拒地搖頭:


「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這是你家不是我家。」


「這不是我的家,我不要了!」


「你不要就淨身出戶吧,財產什麼的都是我的了!」


「嗯嗯!」


沈知瑾重重點頭,生怕我反悔般,迫不及待道:「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我早該料到——他摔壞了腦子。


見他S活不下車。


我也被氣笑了。


確定似地再問他最后一遍:


「不回你家,非要跟著我是吧?」


「嗯嗯。」


「好啊,那你跟著吧。」


我重新回到車上。


一路上極其安靜。


我沒再同他說一句話。


11


到了家,我沒讓沈知瑾進屋。


對上他那雙滿含期盼和愛意的眼,我「啪」的一聲關上門,毫不留情地將他拒之門外。


並朝門外的他再次強調:


「第一,我現在不喜歡你。


「其次,我家也不歡迎你。」


沈知瑾剛開始在門外哀求一番,見我不理他,果真安靜了下來。


我以為他走了,打開門。


蹲坐在門邊垂頭喪氣的沈知瑾猛地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期盼地問:「我可以進去了嗎?」


回應他的是重重關門聲。


我認為,他自己沒意思了就會回去。


令我沒想到的是,接連幾天,他都雷打不動地坐在門口。


我出門,他就抬頭。


我關門,他就將頭埋在胳膊裡。


一開始我還想著。


他喜歡坐,那就讓他坐好了。


逐漸地,我發現他真的執拗到了無藥可醫的地步,仿佛我不讓他進來,他就真的S等著。


對於有強烈道德感的人來說。


這是件很抓狂的事。


不能任由他不吃不喝S在這吧。


而且近來兩天,天氣轉變得極快,氣溫急速下降,才十月份就飄起了雪花。


我真不能活生生看沈知瑾凍S外面。


要S也不能S我家門口吧。


我忍無可忍地打開門,將他拽進屋,大聲質問他到底想幹嘛。


青年瞬間紅了眼眶,委屈低頭: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聽見他突如其來的告白,我由最開始的怔住,轉變為現在的平靜。


我沒招了。


真沒招了。


我扔給他一床被子,冷冷道:


「我要睡覺了,別打擾我。」


他受寵若驚地抱著被子,忘記了難過,又高興了起來,問:「我睡哪?」


「隨便,沙發或者地上。」


總之,不凍S就行了。


12


周一是個非常不美好的日子。


剛睜開眼,我就看到沈知瑾的臉。


他坐在床邊,眉眼低垂,用那雙充滿愛意的眼神朝我說「早」。


我有點兒絕望地蒙著頭。


他到底在發什麼瘋啊喂?


「我知道你討厭我。」


青年清緩的聲線響起。


這幾天的疏離,讓他開始深刻反思自己。


他虛心好學地觀察著人類世界恩愛夫妻的相處模式,並快速汲取知識,轉變了風格。


我正想著他要搞什麼花樣。


沈知瑾掀開我的被子。


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溫柔又輕地商討:


「至少要先吃飯好嗎,親愛的?」


湿潤又軟的觸感在額頭停留。


我腦海一片空白。


直到他將冰涼的手貼在我臉上,蹙著眉,困惑道:「你的臉好像有點兒燙,是生病了嗎?」


我猛地將沈知瑾推開,摸著滾燙的臉,驚悚質問:「你瘋了嗎?!


「我們快要離婚了!」


他沒上次那麼激動,輕聲:


「現在還沒有。」


我不想理他,從床上坐起。


沈知瑾貼心地擺好拖鞋。


我沒什麼興致地問:


「做的什麼飯?」


據我所知,沈知瑾從來沒下過廚。


因此,出門看到一大桌的各式早點,我不免愣了一下。


他局促地跟在我身后,不自信道:「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跟著手機教學,嘗試每個都做了一遍。」


「你幾點起來的?」


「三點。」


我打開空蕩蕩的冰箱,不可置信:


「你把我買的菜全都做了?」


「……嗯。」


以為做錯了事,青年忐忑地低著頭,不知所措:「是我做了什麼嗎?抱歉,我不知道不可以。」


沈知瑾禮貌得我無所適從。


菜的賣相確實過關,至於味道尚不可知。


他第一次下廚,忙碌了幾個小時,指責的話哽在喉間。


我只能告訴他:


「吃不了那麼多。」


他堅持:「可以的。」


我懶得爭辯。


刷牙時,沈知瑾站在我身后,修長清瘦的手輕輕地攏起我的長發。


我沒好氣道:「幹嘛?」


他彎了彎眉眼,對著鏡子露出指尖的發圈,溫柔地笑:「扎頭發。」


我驚訝:「你會給女孩子扎發?」


「不會。」


他慢吞吞又認真道:


「我可以學。」


我牙刷好了,沈知瑾也扎好了。


因為扎得不熟練又怕弄疼我,所以他動作放得很輕,頭發微微蓬松,有點兒凌亂的美。


總之,看起來還挺不錯。


加上飯菜做得很可口。


我心情不免好了許多。


沈知瑾全程看我。


我瞪了他一眼:


「不許看我,吃飯。」


「好吧。」


他還是盯著我手中的餅:


「我想吃你的。」


「這個我咬過了。」


「沒關系的。」


「隨你。」


正好我也吃飽了,於是將餅給他。


青年今日穿了件淺灰毛衣和長褲,柔順的黑色碎發淺淺遮住眉眼,袖口輕挽到小臂,身上做飯的圍裙還沒有摘下。


他吃得很是斯文,細嚼慢咽,溫柔又安靜地看著我,竟有幾分溫潤可靠的人夫感。


可他瞳孔漆黑,視線黏膩的落在我身上,眸中是難以掩飾地快要溢出來的洶湧愛意,和直白到令人難以忽視的佔有欲。


……真是夠了。


13


出門前,沈知瑾拉住我的衣角。


我無奈道:「還要做什麼?」


他糾結地看著我,問:


「你要出門嗎?去哪裡?」


「我要上班。」


「我要和你一起上班。」


啊,真是語不驚人S不休。


我問他:「你公司不要了?」


公司?


他轉了轉眼珠子,沒說話。


我質問他:「你都多久沒去公司了?你天天待在這,公司也不管,瘋也不能這麼瘋吧?」


他想了想,不在意說:


「可以晚一點兒去。」


「隨便你,你不工作,我可要上班,我不想和你一起睡大街。」


電梯到了。


我轉身就走,被他拉住手。


青年皺著眉,極為不理解:


「不工作就要睡大街嗎?」


我嘆氣:「沒有錢就要睡大街。」


青年若有所思地松開我,認真向我保證道:「我會努力工作賺錢的!」


他補充道:


「不會讓你和我睡大街。」


我確信——


他瘋了。


14


下班回來的路上,我被一個少女攔下,她溫柔地問:「你好姐姐,要買花嗎?」


少女穿著單薄,站在蕭瑟秋風中,手中是一束包裝精致的白玫瑰,臉上洋溢著陽光又燦爛的笑。


「不貴哦,一束花五元。」


我心下觸動:「我沒帶現金,請問可以微信支付嗎?」


「微信?」


少女緩慢地重復著這句話,眼珠轉動,有種不自然的卡頓。


夕陽的餘暉落在少女的臉上,她始終保持著笑,臉上掛著的完美弧度從不曾落下。


她短暫思考完,搖搖頭:


「我的手機……丟了。」


真可憐。


我正想著去旁邊店鋪問問,能不能換一下現金。


少女快速地將花塞到我手中,微笑著朝我揮手:「我要回家吃飯了,姐姐很漂亮,花就送你啦。」


我想要喊住她,街上人來人往,少女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見。


花很普通,包裝看起來稚嫩又粗糙,但勝在心意難得。


我並未多想,只當遇到了善良又頗具青春氣息的少女。


回到家,我剛打開門。


沈知瑾就從廚房走出來將我抱住。


他撒嬌著說:


「我好想你,你今天回來好慢。」


我不想好心情被破壞,喊了聲「沈知瑾」,沒有情緒地威脅:「松開我,別讓我趕你走。」


「好吧。」


青年依依不舍地放開。


他剛想說自己做好了菜,求誇獎時,鼻尖聞到了股詭異的香氣。


他揚起的唇角壓下,收斂了笑,握住我的手腕,神情古怪:「這花是哪來的?」


「一個熱心的小姑娘送的。」


我掙脫了他的手,將那束花插入花瓶,見他還在盯著看,問:「有什麼問題嗎?」


沈知瑾沒說話。


從他的表情來看。


他十分不喜歡這束花。


他將廚房的菜端到桌上,又從烤箱拿出芝士焗蝦,調了兩杯高顏值果酒。


我感到驚訝:


「你今天也沒有去公司嗎?」


「去了。」


他心情不好地扒拉著飯:


「老板不需要做什麼事。」


吃過飯,他自覺得將盤子和碗洗淨。


做完一切,沈知瑾拿了支筆坐在地毯上,低頭在本子上勾勾畫畫。


我湊近看,他猛地合上。


「在寫什麼?」


他不自然地別過頭:


「……沒什麼。」


其實我看見了。


大概是記錄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然后決定明天做什麼,和不做什麼。


我壓下心頭的那股悸動,淡淡道:


「你今天還睡沙發哦。」


「明明有很多房間啊。」


他抱著我的腿湊了上來,下巴放在我的膝蓋上,求道:「我們不是夫妻嗎?不可以一起睡嗎?」


「不可以。」


我克制住想要彎起的唇,冷冷道:


「這是我家我做主。


「我沒有原諒你,不要得寸進尺。」


「好吧。」


他泄氣地松開我,目送著我關門的背影,戀戀不舍地說了句:「晚安,親愛的。」


「不要喊我親愛的。」


「嵐嵐。」


……懶得說他。


我將門「啪嗒」關上,隔絕了客廳的景象,因此也未看到——青年在那一瞬間扭過頭,冷冰冰又沒有溫度地看向帶回來的那束花。


冰冷又刺眼的燈光將沈知瑾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睛被一種詭異的白佔據,頭發爬滿客廳,就連手和身子也長了許多。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房間傳來平穩又綿長的呼吸聲,意識到裡面的人已經睡著時。


他才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束帶刺的玫瑰,將其吃下。


風鈴被一陣詭異的風吹得劇烈作響。


一個消瘦的人影從陽臺過來。


是白天的少女。


她已經長得和「我」相似。


沈知瑾露出沾滿血的鋒利牙齒,唇角裂開的弧度和她一樣詭異,朝她笑:


「你好,討厭的偽人。」


少女驚恐地瞪大了眼。


她還沒有來得及尖叫,影子中鑽出的黑色觸手遏制住她的喉嚨,纏住腳,將她拉入漆黑而不見底的世界。


風鈴聲停了,屋子也恢復原樣。


就好像不曾有人來過。


15


和沈知瑾在一起的這一個月,他陸陸續續地恢復了更多的記憶,比之前看起來正常許多。


可他依然保持著和之前相比,對我大相徑庭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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