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根粗壯的縛仙索穿透了我的琵琶骨,鮮血順著衣袍滴落在玉階上。
但在我眼前,真正吵鬧的不是雷聲,而是那片只有我能看見的、密密麻麻的半透明金色大字。
【來了來了!名場面打卡!惡毒師尊終於作繭自縛,被押上斬仙臺了!】
【普天同慶!聞箏這個毒婦終於要S了!】
【活該啊!誰讓她當初那麼N待四個美強慘主角?現在反噬了吧!】
【期待裴宿一劍穿心,期待宗闕把她挫骨揚灰!】
我:「……」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被稱作「彈幕」的東西,陷入沉思。
我叫聞箏,是這修仙界第一大宗門裡,最沒出息的一位峰主。
很多年前,我的腦海裡突然多出了這些金色的彈幕,它們自稱我所在的世界叫做「小說」。
而我的人設,就是這本小說裡最典型的那種惡毒師尊。
修為平平,嫉妒心強,不僅強行收了四個天資卓絕的徒弟,還天天對他們非打即罵,最后逼得四個徒弟全員黑化。
大徒弟成了血洗九天的魔尊,二徒弟成了兇名赫赫的鬼王,三徒弟是S人於無形的毒醫,四徒弟是一統萬妖的妖后。
而這四位未來毀天滅地的大佬,此時此刻,正端坐在斬仙臺下的監斬席上。
劇情走到今天,一切似乎都和彈幕預測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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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毒師尊終於惹得天怒人怨,被四位權勢滔天的徒弟親手送上了斬仙臺,即將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魂飛魄散。
彈幕沸騰了,在我的眼前瘋狂刷屏,慶祝我這個反派的落幕。
我嘆了口氣。
其實劇情早就崩壞得連親媽都不認識了。
毀滅吧,趕緊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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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回十年前。
那時候我不叫惡毒師尊,我只是不羨峰上一個天天睡懶覺的鹹魚峰主。
直到掌門師兄硬生生塞給我四個渾身是傷的小豆丁。
據說是某個被滅門的修仙世家留下來的遺孤,掌門看他們可憐,又看我不羨峰冷清,就全給我送來了。
我盯著四個在我面前站成一排,髒兮兮、怯生生的小孩,嘆了口氣。
也就是在那一天,彈幕第一次出現了。
【啊啊啊啊!是幼年期的主角團!好可愛好可憐!】
【惡毒師尊聞箏出場了!大家保護好血壓,這女人馬上就要把他們踹進萬蛇窟受罰了!】
【前面的,我記得原著裡聞箏還逼他們吃餿掉的飯菜,簡直不當人!】
我看著眼前這本有問必有答的彈幕,又低頭看了看四個緊緊牽著手、瑟瑟發抖的小豆丁。
「大徒弟是誰?」我在心裡問。
【最沉穩那個啊,眼神最冷,透著S氣那個!未來魔尊裴宿!】
「二徒弟是誰?」
【最桀骜那個,雖然現在穿得破破爛爛,但骨子裡的傲氣藏不住!未來鬼王宗闕!】
「三徒弟和四徒弟呢?」
【最瘦弱那個是三徒弟施玉琢,眼睛最大那個是四徒弟盛初棠。哎呀別問了,反正你都要N待他們,快點走劇情吧!】
走劇情?
我看著四個餓得皮包骨頭,連站都站不穩的小孩。
我雖然不是什麼大善人,但N待小孩這種事實在超出了我的底線。
更何況,我是個連自己都懶得照顧的鹹魚,哪來的精力去挖什麼萬蛇窟?
我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跟我進屋。」
四個小孩嚇得一哆嗦,以為我要對他們用刑。
大徒弟裴宿猛地張開雙臂將弟弟妹妹護在身后,眼神兇狠地瞪著我。
我沒理他,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鍋熱騰騰的野菜肉絲粥。
「吃吧。」我敲了敲桌子,「吃完自己去后院挑個房間睡。」
小孩們驚呆了。
彈幕也驚呆了。
【???什麼情況?不扔萬蛇窟了?】
【這粥裡肯定有毒!她在試探他們!】
【對!原著裡聞箏最喜歡玩這種心理戰,先給甜頭再折磨!】
我看著彈幕上的一驚一乍,冷笑一聲,自己先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他們:「再不吃就涼了。」
見我吃了沒事,餓極了的四個小孩終於像餓虎撲食般圍了上來。
施玉琢吃得太急嗆到了,我遞了杯溫水過去:「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
那一晚,沒有任何懲罰,也沒有任何陰謀。
四個小孩在后院安頓下來,而不羨峰,也從我一個人的鹹魚癱,變成了五個人的過家家。
至於那些叫囂著「世界線會崩塌」的彈幕,我全當沒看見。
崩就崩吧,反正我這條鹹魚也懶得翻身了。
我這個人,天生清冷散漫,沒什麼責任心,其實是不太會養小孩的。
但我不羨峰除了幾座破落的院子,什麼都沒有。
掌門師兄說得好聽是讓我教導他們,實際上就是找個人養著別餓S就行。
好在這四個小孩異常的懂事。
懂事得讓人心疼。
每天天不亮,我就能聽到院子裡傳來「呼哧呼哧」掃地的聲音。
推開窗一看,未來的鬼王宗闕正舉著比他還高的掃帚,吭哧吭哧地掃落葉。
廚房裡,未來的毒醫施玉琢正踩在小板凳上,努力地夠著灶臺做早飯。
未來的魔尊裴宿在后山劈柴,未來的妖后盛初棠在給我的那片半S不活的靈草田澆水。
我:「……」
這就是原著裡要毀天滅地的大反派們?
這明明是四個免費的高級管家啊!
【氣S我了!聞箏這個老巫婆,居然讓四個未來的大能給她幹雜活!】
【這是N待!赤裸裸的N待!宗闕的手都磨破了!】
【快看裴宿的眼神,他一定在心裡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S聞箏祭天!】
我順著彈幕的提示,看向劈完柴走進院子的裴宿。
十二歲的少年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確實深沉。
他走到我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語氣嚴肅:「師尊,今日的柴已經劈完,水缸已滿。請師尊驗收。」
我還沒說話,宗闕也跑了過來,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師尊,院子我也掃幹淨了!一片葉子都沒有!」
施玉琢端著一碗靈米粥走過來,細聲細氣:「師尊,用早膳了。」
盛初棠直接抱住了我的腿,奶聲奶氣地撒嬌:「師尊,小棠給靈草澆過水啦,師尊今天可不可以摸摸小棠的頭?」
我沉默地看著這四個眼巴巴求表揚的小蘿卜頭,又看了看彈幕上那些「他們一定在隱忍」「他們準備下毒了」的發言。
我伸出手,挨個揉了揉他們的腦袋。
「做得很好。今天不用幹活了,去書房認字吧。」
他們四個的眼睛瞬間亮了,齊刷刷地脆生生喊道:「多謝師尊!」
然后像四只快樂的小麻雀一樣飛向了書房。
其實,修仙界的殘酷我比誰都清楚。
他們身懷滅門之仇,被送到我這裡,不知道受過多少白眼和欺凌。
他們拼命幹活表現,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害怕。
害怕再次被拋棄。
就像流浪貓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檐,哪怕主人再冷淡,它們也會竭盡全力地討好,生怕惹人厭煩。
我嘆了口氣,端起施玉琢煮的粥喝了一口。
味道還不錯。
既然都叫我一聲師尊了,那就在我不羨峰,平平安安地長大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四個小豆丁像抽條的柳樹一樣,開始飛速長高。
我依舊秉持著我的鹹魚教育法:不強迫、不內卷、一切隨緣。
別峰的弟子每天卯時起床練劍,我的徒弟們每天睡到辰時才起。
別峰的弟子為了搶奪一點修煉資源打得頭破血流,我的徒弟們在后院為了誰能幫我捶背而猜拳定勝負。
彈幕簡直要瘋了。
【完了完了,主角團被養廢了!】
【聞箏這個毒婦,她這是捧S!絕對是捧S!】
【她故意不教他們真本事,就是怕他們將來報復!太惡毒了!】
我看著正在院子裡玩老鷹捉小雞的四個人,陷入了沉思。
我是不教他們嗎?
我是真的沒什麼好教的啊!
我就是個結丹初期的廢物峰主,他們四個的天賦隨便拉出來一個都能碾壓我。
我教他們,那不是誤人子弟嗎?
所以,我只能給他們找來各種各樣的功法玉簡,讓他們自己去藏經閣挑喜歡的看。
「師尊,」有一天,宗闕拿著一本破破爛爛的劍譜跑來找我,「這本《破陣子》我看不懂,師尊能教我嗎?」
他一雙桀骜的眼睛裡寫滿了求知欲。
我看了一眼那本劍譜,這是宗門裡出了名難練的孤本,我哪裡會?
但我還要保持師尊的威嚴。
我接過劍譜,隨意地翻了兩頁,然后高深莫測地說:「劍法不在於招式,而在於心。你拿著劍譜去后山瀑布下揮劍一萬次,什麼時候聽不到瀑布的聲音,什麼時候你就懂了。」
宗闕愣了一下,隨即如同醍醐灌頂般瞪大了眼睛:「徒兒明白了!多謝師尊指點!」
然后他興衝衝地拿著劍譜跑去了后山。
【哈哈哈哈笑S我了,聞箏這個文盲,根本就是不懂裝懂吧!】
【完了,宗闕要走火入魔了!】
【這算什麼惡毒反派啊,這分明是個搞笑女。】
我也以為宗闕會一無所獲。
結果三個月后,宗門大比。
十五歲的宗闕提著一把普通的鐵劍,在擂臺上連敗十二位內門精英,一招《破陣子》驚豔全場。
掌門師兄震驚地把我拉到一邊:「師妹,你到底是怎麼教出這種怪胎的?」
我面不改色:「因材施教罷了。」
不僅是宗闕。
裴宿靠著我扔給他的幾本魔道殘卷,硬生生悟出了一套正魔雙修的功法,修為一日千裡。
施玉琢把我菜園子裡的雜草和靈藥瞎摻和,竟然研制出了能解百毒的極品丹藥。
盛初棠更是離譜,她每天跟我不羨峰上的靈鳥、野狗混在一起,不知怎麼就覺醒了萬獸朝宗的血脈,連后山那只護宗神獸都天天屁顛屁顛地跟著她要零食吃。
彈幕徹底啞火了。
偶爾飄過幾條也是:
【……這劇情,是不是哪裡不對?】
【為什麼他們不但沒黑化,反而越來越強了?】
【聞箏到底做了什麼?她難道是個隱藏的絕世大能?】
絕世大能?
我看著正在廚房裡為了今晚是吃紅燒肉還是清蒸魚而大打出手的四個徒弟,默默地翻了個身。
不,我只是個想要安靜睡午覺的鹹魚。
孩子們長大了,開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尤其是進入青春期后,四個徒弟不僅沒有像原著裡那樣對我恨之入骨,反而越來越……黏人。
有一次,我下山去坊市買些話本子打發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