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月已經跳了兩個。
壓抑的校園內藏匿著病態的期待。
老師在講臺上機械地講課,沒人聽。
后排的同學用手機看學校論壇,有人發帖「今天會不會有第三個」
我的內心也隱約期待那第三個人。
黑板角落有一個粉筆寫的「2」,每天被擦掉又重新寫上。
教學樓外面突然喧哗起來。
不知道誰喊了句「有人跳樓了。」
有人歡呼,有人擊掌,有人說「終於放假了」。
沒人關心S者是誰,只剩一片麻木的歡呼。
老師想維持秩序,但自己也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我也湊著過去,可看清地上躺著那人時,血液僵住。
那是我。
1
我推開人群,站在了最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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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有個女生捂住了嘴,我以為她在哭,走近了才發現她在幹嘔。
不是害怕那種,反而是人太多擠得缺氧。
我倒在血泊裡,姿勢扭曲的就這樣躺著。
但身邊的同學更多的是沒有對S亡,血液的恐懼。
壓抑的興奮在這一刻宣泄出來,憋了整個月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忽然想起來,昨天課間我也曾和同桌開玩笑說。
「這個月怎麼還不跳第三個」
當時我們都在笑,現在躺在我的面前,卻怎麼也扯不動嘴角。
我從屍體的鞋子開始慢慢往上移,白色帆布鞋,左腳鞋帶松了。
這一切都和自己一樣。
褲子、校服、手腕上的橡皮筋。
最后看到臉。那張臉被血糊了一部分,但五官清晰可辨。
「那就是我」
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有溫度,但現在的我是完好的。
心跳穩定地跳動著。
我切實的感受到我還活著。
可周圍的人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甚至又人不是從我的身體寄過去,而是直接穿透。
我喊著剛才還在上課的同桌,推搡著后邊的同學。
我想尖叫,但喉嚨像被掐住發不出聲音。
想跑,但腿動不了。
毫無疑問沒有人聽見,他們紋絲不動的站著。
而我透過他們的身子穿了過去。
我變成了透明的幽靈。
教導主任很快就跑了過來。
率先去看了眼屍體,又看了看手表。
那個動作太快了,但我牢記住。
剛才SS盯著他的動作,他看的不是時間,是秒針的位置,像是在確認某個節點。
保安拉起了警戒線,有人越過線在拍照,周圍的老師立馬呵斥,打斷他們。
一個女生聲音有些顫抖哭著「她好像是三班的……」
被另一個男生打斷「別管幾班的,放假了放假了!」
好像所有的人都認識我,所有的人卻都不在乎我。
昔日的同學,記得昨天還在打鬧,現在只透露出放假的興奮。
我站起身來來,環顧四周。
幾百張臉,興奮的、好奇的、麻木的,但沒有一張是悲傷的。
我想起來了,這所學校沒有人在乎誰S了。
他們在乎的是數字到了沒有,現在「三」出現了。
可我沒想到那人會是我。
更多人在窸窸窣窣的討論著。
我跪在自己屍體旁邊,看著我的臉。
是我,眼神卻不對,像是早就S過一次,S不瞑目。
我伸手去碰自己的手,指尖相對。
我能感受到指尖的冰涼,卻也穿了過去。
身旁的保安突然低聲說著「這孩子…好像上個月也跳過。」
2
校長緊急廣播「接上級通知,即日起全校停課放假三天。」
歡呼聲從每一棟樓湧出來,像海嘯一樣席卷整個校園。
有人在走廊裡放音樂,有人把課本拋向空中。
迎接著短暫的呼吸。
我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一切。
眼眶有些酸意,想流淚,卻發現自己沒有眼淚。
或者說,我的眼淚掉下來就消失了,沒有痕跡。
屍體被抬上救護車。
我跟了上去,坐在自己屍體旁邊。
車上只有一個急救員,面無表情地刷短視頻,好似司空見慣的事情。
救護車沒有開往醫院,而是拐進了一條我從沒見過的路,通往學校后山。
周圍是枯黃的雜草,和幾棵半S不活的槐樹。
鐵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急救員快速下車打開鐵門,咯吱咯吱作響。
地上有新鮮的車轍印和散落的煙蒂。
這裡常有人來。
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這是一棟廢棄的實驗樓,灰白色,窗戶全部被封S。
其中好像隱匿著什麼秘密,不想被人發現。
急救員把擔架抬進去,我跟在后面。
地下室的燈是慘白色的日光燈,一閃一閃地。
空氣裡彌漫著福爾馬林和鐵鏽混合的氣味,讓人想吐。
我看見靠牆一排不鏽鋼冷櫃,像殯儀館那種。
冷櫃門上整齊地貼著標籤。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一共六個櫃子,但只有前三個有標籤。
第一個冷櫃的門縫裡伸出一只手。
或者說是幾根手指,指甲蓋發黑,像是有人從裡面往外推過,有些翻起來。
指縫裡還有殘留著櫃門的鐵鏽。
第二個冷櫃的門是虛掩的,裡面卻是空的。
急救員趕忙拉開第三個冷櫃,把我的屍體粗暴地推進去。
櫃門關上,發出一聲沉悶聲。
「砰」
急救員轉身就出去,沒有留戀半分,室內戛然而止。
我站在冷櫃前,看見第三個櫃門上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別進來」
我疑惑這究竟是誰寫的,正當環顧四周觀察時。
身后突然有人說話「你是第三個?」
我猛然地轉身。
就看見一個穿校服的女孩靠在牆角,也是半透明的。
女孩自我介紹著。
「蘇晚,本月第二個跳樓的人」
「你是第二個?那你應該是……S了?」
蘇晚輕嗤看向我「我是S了。你也是。但你還沒搞明白。」
她給我解釋著。
每次跳樓的人會以幽靈形態存在,直到下一次放假結束。
放假期間,全校師生的記憶會被微調。
S者的存在被逐漸抹去,空出來的位置會被「新生」填補。
我現在在想到好像學校每月的確有新生的到來。
之前從未有過質疑,記不起曾經跳樓的同學,但對新生也沒有記憶。
「新生是?」
蘇晚指著第三個冷櫃,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會被忘記,然后以另一個身份回來。只要你忘記自己S過。」
「如果我不忘記呢?」
蘇晚突然湊到我跟前,神秘似的說
「那你就會像第一個一樣…永遠困在冷櫃裡,半S不活,每一輪循環都記得。」
我跟隨著她的視線也看向第一個冷櫃。
那只手動了一下,推動著櫃門,發出重重響聲。
有金屬的回響,像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警告。
我不禁抖了下身子。
蘇晚叫我不要去碰第一個冷櫃,但好奇心的強烈驅使。
我把耳朵貼上去之前,先透過冷櫃門上的觀察窗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沒有光,但我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睜著的,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白光。
他沒有眨,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門縫,好像一直在等誰來看。
我猛地后退,撞上了身后的冷櫃,發出一聲悶響。
「別怕。」
那個聲音從櫃子裡傳出來,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玻璃。
我震驚的顫抖看向蘇晚。
「這這這…還在說話」
蘇晚一臉抿嘴笑看向我「當然…你我也在說話」
我湊近前去,就聽到他冷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著。
「別……信……規則……」
他叫陸言,是這所學校的第一屆學生。
他自顧自的說著,我靜靜的聽著。
「1999 年,我 16 歲。那時候學校剛建好,操場還是泥地,教學樓只有這一棟。我坐在三班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沉浸在回憶當中。
「我編那個謠言的時候,只是想讓學校別那麼壓抑。每周一次模擬考,每天六點早讀,有人哭,有人撕卷子,有人拿圓規劃手臂。我想,如果跳樓能放假,學校是不是就會在乎一點?」
陸言的聲音逐漸失控,在回憶中掙扎。
他在第一輪循環中跳樓,編造了「三個跳樓放假」的謠言。
原以為能讓學校重視學生心理健康,但謠言變成了詛咒。
每S三個人,時空就會重置。
重置后,所有人都忘了S者,但規則被記住了。
陸言繼續說道「我現在是錨點。只要我記得,循環就停不下來。」
我有些不解,追問「有什麼解決辦法嗎?停止它。」
陸言沉默了很久,「讓所有人意識到,根本沒有S過人。」
「但現在S過人了。你我蘇晚,都S了!」
我看著陸言,他直直的盯著我的眼睛。
「難道你們真的S了嗎?你看得見自己屍體,但你還能思考、能說話。你確定『S』的定義是這個時空認可的嗎?」
我怔住了,沒想到他會如此說。
可我的的確確看見了我的屍體,現在也在第三個冰櫃裡。
我有些疑惑看著他,他卻不再與我說話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繼續說著。
「但我沒想到,真的有人跳了。第一個不是我。第一個是……」
他頓住,不再說話。
我有些著急「第一個是誰?」
陸言沉默了很久。冷櫃裡傳出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我的寒毛也立起來。
「你。」他說。
我被震驚的嚇得后退半步。
陸言閉上了雙眼,他不再與我說話。
3
我站在原地愣住。
蘇晚過來打斷我,告訴我。
「班主任周老師是唯一一個活著但知道一切的人」
我跟隨蘇晚的指引,獨自飄到了教師辦公室。
周老師正在加班。
她在寫一份報告,標題是《關於本月學生心理安全工作的總結》
她寫上「本月無學生自S」,然后又快速劃掉,改成「本月發生一起意外墜樓」
我看見她桌上有一張舊照片。
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小女孩,男人穿著老式校長制服。
照片背面寫著。
1999 年,實驗中學首屆開學典禮。
周老師突然對著空氣說。
「我知道你在這裡。每個第三個都會來找我。」
我有些震驚看向她,她能看見幽靈?
周老師好似知道我在想什麼,還在寫著報告,卻在對我說。
「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我父親用我的記憶做了這個閉環的錨點。我永遠忘不掉,所以你們也永遠出不去。」
我趕緊追問「你父親在哪?」
周老師只在本子上寫下一個字不語。
我看見在報告上突兀的出現一個「1」。
1?第一位跳樓者?
看出周老師沒有交流的欲望,我知趣的離開了。
放假三天,校園空蕩蕩。
我和蘇晚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蘇晚在我身側,我看見她逐漸變淡。
「我快忘了。明天開學,我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你不想記住嗎?」
蘇晚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惆悵。
「記住更痛苦。每一次的循環,我都看著同一群人歡呼同一次S亡。我寧願變成新生,什麼都不記得。」
她指著操場邊一棵老槐樹「每次開學,樹下都會站著一個新生。那個新生就是上一個。」
她的眼神迷離著,好似回憶著什麼。
「曾經我也站在那處」
我好奇「那我也會變成新生?」
「會,除非你在開學典禮上,讓所有人看見你。」
「那我該怎麼做?」
「你還記得你跳樓前最后一秒在想什麼嗎?」
我愣住了。
我才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跳的。
記得當時在走廊上被擠著往前走,然后就直接看到了地上的屍體。
中間有一段空白,我努力去回憶,卻怎樣都想不起來。
我按著太陽穴有些疼痛起來,蘇晚按下了我的手。
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都逃不掉的」
4
深夜,晚風吹拂著。
感受著夜晚的清涼,一切都是這般真實的觸感。
可我卻是一抹靈魂在飄蕩。
我獨自一人飄到教學樓天臺坐著。
看著天臺到地上的距離,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在這裡跳的。
天臺地面散落著一地的煙頭,說明常有人來。
我站起身來,看著高度,我是幽靈,為什麼會怕高?這種生理性的恐懼像是刻在骨頭裡的。
試圖去模仿跳樓的動作,還原跳樓前的空白。
可我猶豫不決。
半分沒有跳樓的決心。
我記得被擠到走廊,有人在大聲喊「讓讓,他要跳了」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低頭往下看去,地面距離很遠。
如果從這裡跳下去,正是落在那個位置,我躺著的地方。
突然,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卻沒有看見人,但地上多了一雙鞋印,從樓梯口延伸到我的腳邊。
鞋印是湿的,我蹲下身去,指尖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血跡,但已經半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