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是我們之間雷打不動的默契,兩年了,從未改變。
可今晚,他壓過來時,我愣住了。
他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給我系上彩帶。
這不是他的風格。
“你幹嘛……”我小聲問。
他聲音低啞:“換種體驗,你不想要點新鮮的?”
我渾身一僵。
我男友從來只是固定幾種,順序都不會變。
“新鮮”這個詞,他從來不說的。
除非……他不是他。
……
但我很快讓自己冷靜下來了。
人都是會變的,於洋跟我在一起兩年了,他想學點新花樣也正常。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再看看,別跟個神經病一樣上來就懷疑自己男朋友。
他開始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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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暗中排查。
他摸我頭發的方式,對。
於洋習慣從發根滑到發尾。
他吻我鎖骨時停頓的節奏,對,三短一長,每次都這樣。
他說“別怕。”的語氣,對。
我趁他不注意,摸了摸他右手虎口,那顆小痣在。
我又摸到他后背肩胛骨下方,那條疤也在。
每一樣都對得上。
我徹底松了口氣。
看來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甚至有點想笑,人家好不容易想玩點新花樣,我在這搞什麼諜戰片。
我閉上眼睛,配合他的節奏,心想,於洋啊於洋,你終於開竅了。
完事后他去洗澡,我躺在床上刷手機。
浴室門沒關嚴,我聽見他在哼歌。
旋律很輕,斷斷續續的。
我整個人突然反應過來。
於洋從來不哼歌。
他五音不全,自己知道,所以從不在任何人面前發出任何調子。
兩年來,一次都沒有。
我慢慢坐起來,盯著浴室的門。
水聲停了。
他裹著浴巾走出來,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但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洗好了?我去上個廁所。”
我走進衛生間,鎖上門,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是白的,嘴唇在抖。
不能慌。
不能讓他看出來我已經知道了。
我按下衝水鍵,洗了手,推開門。
他已經躺在床上了,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過來。”
我笑著鑽進去,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和於洋一模一樣。
一個人能把另一個人的習慣復制到這個程度,他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我一整夜沒合眼。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睜開眼睛。
簡單洗漱了一下,抓起包就出了門,我要逃離這裡。
到了工位,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然后打開手機,開始看租房軟件。
搬家。
必須搬家。
今天就走。
於洋的東西我什麼都不要了,衣服不要了,照片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我只要人活著就行。
我選了幾個房源,截圖保存,準備中午打電話約看房。
手機震了。
屏幕上顯示:於洋。
我愣了一秒,接起來。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笑:“陳琳,我今天又想到了新電子,比昨天那個還棒。”
我站在原地,血液倒流:“你說什麼?”
“我說,新花樣。今晚還想不想試試?”
我聲音發緊:“今天不是星期三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我頭皮發麻:“不是星期三就不行嗎?”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於洋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我們的約定是周三,兩年來他從不在其他日子提。
我掛掉電話,手在抖。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我要搞清楚,這個人到底是誰。
下了班后,我剛到家沒喘過氣,門鈴響了。
於洋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
他看見我,笑著說:“愣著幹嘛?幫我接一下,挺沉的。”
我低頭看那個工具箱。
黑色的,很大,拉開拉鏈能看到裡面塞滿了東西。
我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我想起於洋跟我說過的事。
他小時候爸媽沒有分開的時候,他爸每次喝醉了就會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工具箱。
打他。
他說:“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工具。”他說他家裡永遠不會出現工具箱。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在我家看到這些東西,那個人一定不是我。
我看著面前這個人提著工具箱走進來,動作那麼自然,甚至把箱子放在茶幾上打開,開始清點裡面的東西。
我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不是他。
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是於洋。
於洋看到這些東西會發抖、會出汗、會轉身就走。
他連五金店那條街都不願意路過。
我站在玄關沒動。
他抬起頭看我,像是看出了我的不對勁。
“你怎麼了?”
我盯著那個工具箱:“你拿這個幹什麼?”
他笑了。
“家裡水龍頭壞了,你不是一直說廚房那個滴水嗎?我買了新的閥芯,想著今晚換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昨天電話裡說的新花樣,就是讓你幫我遞遞扳手什麼的,逗你玩的。”
我看著他。
他放下扳手,走過來,雙手捧住我的臉。
“陳琳,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以前是跟你說過討厭工具,但我這兩年一直在看心理醫生。上個月醫生建議我做脫敏治療,從接觸工具開始。我沒告訴你,是想等修好了給你個驚喜。”
他的拇指擦過我的臉,聲音低下來:“我真的在努力變好,你願意陪我嗎?”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因為他說得太好了。
好到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拉著我走到茶幾前,蹲下來,拿起一把扳手遞給我。
“幫我拿著這個。”
我接過來。
他的手很穩,沒有發抖,沒有出汗。
於洋拿扳手的時候不可能這樣。
但面前這個人,他很自然。
他甚至把電鑽拿起來試了試,說“這個沒電了,你幫我找找充電器”。
我轉身去抽屜裡翻充電器的時候,餘光看見他蹲在那裡,認認真真地對著水龍頭擰螺絲。
動作很專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洋不會修水龍頭。
他連燈泡都不會換。
每次家裡東西壞了,都是我叫物業。
他說過:“我沒碰過那些東西,也不想碰。”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充電器,看著他熟練地卸下舊閥芯,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像做過一百遍。
我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他在看心理醫生,他在做脫敏治療,他學了怎麼修水龍頭,這不就是一個人努力變好的樣子嗎?
另一個說:你親眼看見他拿扳手的時候手不抖、不出汗,你親眼看見他修水龍頭修得比物業還專業,這根本不是脫敏治療能做到的程度,這是另一個人。
他修好了水龍頭,打開水試了試,轉頭衝我笑:“好了。”
我說:“嗯,謝謝你。”
他說:“跟我還客氣什麼。”
我笑了。
我在心裡說,就算你裝得再像,也不可能是他。
但我不敢跑。
因為我不知道真正的於洋在哪裡。
這個人既然能如此完美地復制於洋的一切,那他也能讓於洋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要搞清楚他是誰。
我要搞清楚於洋在哪。
在那之前,我演。
陪他吃飯,陪他聊天。
笑該笑的,說該說的。
像一個合格的女朋友。
演得越久,我發現一件事:他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才最像於洋。
只要我不在,他就會卸下來。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沒有告訴他。
我從地鐵站出來,遠遠看見他從寫字樓裡走出來。
那棟樓我從來沒進去過,於洋不在那裡上班。
於洋的公司在新城,我送過他很多次。
但這個人每天去的是老城區的一棟寫字樓。
他走出來的時候,步子很大,很穩,背挺得筆直。
於洋右膝有舊傷,走路微微拖步,習慣微微駝背。
但這個人的背影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他。
他走了大約五十米,路過一個公交站臺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
他像是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腳步慢下來了,肩膀垮下去了,右腿開始微微拖地。
他在切換。
我繞了另一條路回家,比他早到了三分鍾。
他開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抬頭衝他笑了一下:“回來啦?”
他也笑了:“嗯,今天下班早。”
他換了鞋,走過來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一切都是老樣子。
但我知道他剛才在馬路對面是另一個人。
他開始有越來越多的懈怠。
有一天他喝水之前,把杯子端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於洋從來不聞。
他喝水就是喝水,端起杯子直接灌。
每次做完這些事,他都會補一句解釋:“最近不舒服才這樣的。”
而這個人,太愛解釋了。
太愛解釋的人,都是在掩蓋什麼。
日子一天一天過。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他在的時候我演給他看,他不在的時候我演給自己看。
我想過於洋。
每天晚上閉上眼睛的時候都在想。
他在哪?他冷嗎?他餓嗎?
他知道我身邊躺著另一個“他”嗎?
我不敢想太多,因為想多了就會露出破綻。
我不能露出破綻。
因為不管怎麼樣,我總覺得這個人不是好人。
他如果是好人,為什麼要裝成於洋?
為什麼要騙我?
我越想越怕。
但我不能讓他看出來。
如果他知道了我在懷疑他,對我只有壞處。
我一直在找機會,但是機會很快就來了。
周三,我們的日子。
那天他坐在沙發上,突然放下手機,轉過頭看著我。
“陳琳,”他說,“你有沒有覺得我最近哪裡不一樣?”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在試探我。
他在確認,確認我有沒有發現。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選今天,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還是只是憑直覺。
但我知道這一刻很重要。
我的回答,我的表情,我的眼神,會決定接下來的事。
會決定我還安不安全。
我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一樣?你換洗發水了?”
他愣了一下。
“味道不一樣。”我湊過去聞了聞他的頭發,動作很自然,“以前那個香一點,這個有點衝。”
他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鼻子真靈,是換了,上周在超市隨便拿的。”
“換回來吧,這個不好聞。”
“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演過去了。
晚上,燈關了,窗簾拉著,只有床頭燈亮著。
他翻身壓過來,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撐在我耳側。
和第一次不一樣,這次沒有絲帶,沒有繩子。
他好像放棄那些道具了。
也許他發現自己用不好,也許他怕我多想。
我閉上眼睛。
可我的腦子裡全是於洋。
真正的於洋。
我不想和這個人親熱。
我不想被這雙手碰,不想被這張臉靠近,不想讓另一個男人的呼吸落在我脖子上。
每一次他吻我,我都在心裡說:這是於洋,這是於洋,這是於洋。
但我知道不是。
但我同樣不能推開他。
因為我要活著。
因為我要找到於洋。
他的呼吸落在我臉上,溫熱。
於洋的呼吸也是這樣。
他低下頭吻我。
我忍了忍心裡的惡心。
伸出手,摸到他的手。
我只是想碰碰他。
讓這場戲更真一點。
但我的手指摸到了什麼。
這一刻,我腦子一片空白。
我終於知道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了!
我的手指停在了他的無名指根部。
那裡有一小塊凸起。
是疤。
我的手指按在那道疤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於洋左手無名指根部什麼都沒有。
我摸過無數次。
他的手我比自己的還熟。
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握著那只手,看電影的時候我握著那只手,走在路上的時候我握著那只手。
他的沒有疤。幹幹淨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