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於洋的媽媽有一次喝醉了,哭著跟我說過。
那天是她生日,於洋加班沒回來,她一個人喝了大半瓶白酒。
我去陪她,她拉著我的手,說話顛三倒四。
她說了很多於洋小時候的事,說到最后,突然安靜了。
她盯著空氣看了很久,然后說:“陳琳,我跟你說一個人。”
“誰?”
“我還有一個兒子。”
我以為她喝多了,沒當回事。
“他叫於海,”她說。
“比於洋早出來十五分鍾。三歲的時候,我在廚房切菜,他跑過來抱我的腿。我沒看住,刀掉下去了。劃了他的手,左手,無名指。那道疤,這輩子都消不掉。”
她哭了。
她說於海五歲的時候走丟了,在火車站。
她找了三十年,沒找到。
所有人都說於海已經S了。
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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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摸著自己左手無名指,那裡沒有疤,但她覺得應該有。
她說:“母子連心的,他手上的疤,我手上應該也有一道的。”
我當時抱著她,安慰她說於海一定還活著,一定在某個地方好好的。
她哭著說:“你要是見到他,幫我看看那道疤還在不在。”
那道疤在。
就在我手指下面。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所有的偽裝在那一瞬間碎了個幹淨。
我顧不上什麼假裝、什麼演戲、什麼不能讓他發現。
我直接一把推開他,從床上坐起來,打開了床頭燈。
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我盯著他,聲音不是發抖的,是吼出來的:“你不是於洋!你是於海!於洋在哪?!你把他弄哪去了?!”
於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抽出了一把刀。
水果刀,廚房裡那把。
我認識。
“你不該發現的。”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想S我。
我沒有猶豫。
我光著腳踩在地上,擰開門把手就衝了出去。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他在追我。
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陳琳!陳琳!”
我不敢回頭。
我衝出單元門,跑到小區的路上。
路燈亮著,但路上沒有人。
我的腳底被什麼劃破了,疼得鑽心,但我不能停。
他在我身后,越來越近。
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了。
我跑出了小區大門,跑上了馬路。
一輛車從遠處開過來,車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往馬路對面衝。
然后一只手從后面抓住了我的頭發。
那只手猛地一拽,我整個人往后倒,后腦勺撞在他胸口上。
疼。
他一只手抓著我的頭發,另一只手裡的刀抵在我腰上。
“跑啊,”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很輕,喘著氣,“怎麼不跑了?”
我渾身在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拽著我的頭發往回走,我踉踉跄跄地跟著,腳底的傷口在地上拖出一條血痕。
他把我拖回了家裡,推進門,我摔在地上。
他從那個工具箱裡翻出了麻繩,就是第一次見面時他用來綁我手腕的那種。
他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按在一把椅子上,用繩子把我的手綁在背后。
繩子勒得很緊,我的手很快就麻了。
於海綁完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像剛才追著我跑、拽著我頭發的那個人不是他。
他彈了彈煙灰,說:“你想知道於洋在哪?”
我沒有說話。
他又吸了一口煙:“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假扮他?”
我咬著嘴唇,盯著他。
於海抽完那根煙,又點了一根。
他開始說。
他和於洋是雙胞胎,從小被分開。
於洋跟了媽媽,過好日子、上好學校、有女朋友、有人愛。
他跟了爸爸,爸爸是個酒鬼,喝醉了就打他。
“我五歲的時候在火車站走丟,不是走丟,是我自己跑的。我想去找我媽,但我沒找到。”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在外面流浪了十年,撿垃圾、偷東西、睡天橋。后來被我爸找回去了,繼續打。”
“三年前我找到了於洋,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說‘你有什麼事?’就像對一個陌生人,他不認我。他過得那麼好,他什麼都有,他連認我一下都不肯。”
於海彈了彈煙灰,煙灰掉在地上。
“我本來想S了他。我把他約出來,用繩子綁了,關在地下室裡。我想讓他也嘗嘗被關著的滋味。”他的聲音低下來。
“但后來我翻了他的手機,看到你的照片。”
他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變了。
“你很好看,你對他笑的樣子很好看。我好奇你是什麼樣的人,就假扮他去見你。你對我笑,給我做飯,靠在我肩膀上看電影。你叫我‘於洋’,你說‘我愛你’。”
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讓我毛骨悚然的溫柔。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愛,雖然你愛的不是我。但我貪了,我想一直要。我想要你對我笑,給我做飯,靠在我肩膀上看電影。我想要你叫我的名字,不是於洋,是於海。我想要你知道我是誰之后,還能繼續愛我。”
他把煙掐滅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
“於洋在地下室裡,還活著。我給他送飯,不讓他S。因為只要他活著,我就還是他。但你現在知道了,你讓我怎麼辦?”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絕望的東西。
我想起他每天切換走路姿勢,想起他喝水前聞一下、玩手機時偏一下屏幕、說錯話了趕緊補一句解釋。
他活了三十年,沒有人愛過他。
所以他偷了一個人的人生,偷了一個人的女朋友,偷了一個人被愛的感覺。
但這不能成為他關著於洋、冒充於洋、睡在我身邊的理由。
“於洋在哪?”我第四次問。
聲音沒有發抖。
於海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說了一個地址。
“帶我去。”我說。
於海搖頭。
“你綁著我,不讓我去,那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麼用?”我盯著他。
“你想讓我知道你是誰,你想讓我知道你的過去,你想讓我可憐你?我告訴你,我不可能可憐一個把我男朋友關在地下室的人。”
於海的手抖了一下。
“帶我去見於洋。現在。”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后,解開了繩子。
我的手垂下來,手腕上全是勒痕。
他退后兩步,看著我。
“你不怕我跑了?”我問。
“你跑不了。”他說,“你腳受傷了。而且你走了,於洋就永遠出不來。只有我知道那個地方。”
他說得對。
他扶著我下了樓,上了他的車。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分鍾,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
是一片待拆遷的老房子,黑漆漆的,沒有燈。
他扶著我走到最裡面一棟,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鐵門。
門后面是往下的樓梯。
地下室。
他打開燈,昏黃的燈泡晃了幾下才亮起來。
屋子很小,大概十平方。
牆角有一張行軍床,床上坐著一個人。
他瘦了很多,臉上有傷,頭發很長,胡子拉碴的。
但他抬起頭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我認出了那雙眼睛。
於洋。
“陳琳?”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我衝過去,跪在地上抱住他。
他身上很髒,有一股酸臭味,但我不在乎。
我摸到他的右手虎口,那顆小痣在。
我摸到他的后背肩胛骨下方,那條疤也在。
我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是他。
真的是他。
“你怎麼才來……”於洋哭了,渾身在發抖,“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我轉過頭,看向門口。
於海站在那裡,手裡沒有刀,沒有煙,什麼都沒有。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我們。
“你滿意了?”我問他。
於海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於洋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
“你瘦了,我只是幾天沒來而已。”
於洋渾身一震。
他看著於海。
“你不該碰她。”於洋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於海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是自嘲的笑。
“我知道。”
於海往前走了一步。
於洋下意識地把我拉到身后。
他瘦成那樣了,還想保護我。
於海停下了。
“我不碰她。”他說,“我什麼都不做。”
他蹲下來,和我們平視。
他看著於洋,說:“你恨我嗎?”
於洋沒有回答。
“你可以恨我。”於海說,“我關了你了,我冒充了你,享受了你女朋友的愛,你該恨我。”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事實。
“但你知道嗎,我恨你更久。從五歲開始,我就在恨你。恨你有媽媽愛,恨你有書讀,恨你有房子住,恨你有人在乎。我什麼都沒有,我連一個問我‘你吃了嗎’的人都沒有。”
於洋的嘴唇在抖。
“你找過我嗎?”於海問,“你媽告訴你你有一個哥哥,你找過我嗎?”
於洋沒有回答。
“你沒有。”於海替他回答了,“你過你的好日子,你根本不關心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受苦。那個人還是你的親哥哥。”
我忍不住了:“所以你就把他關起來?所以你就冒充他?”
於海轉過頭看著我。
“我說了,我恨他。但我不想S他,我有很多機會S他,我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沒有說話。
“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於海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了。
“我恨他,但他是我弟弟。我下不了手,所以我只能關著他。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是一個人。”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於洋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啞,很小,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哪,媽跟我說過你,但她說你S了。她說你在火車站走丟了,找了很久沒找到,后來有人說看見一個小孩掉進了河裡。”於洋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以為你S了。”
於海愣住了。
“你騙我,”於海說,“你不認我,你說‘你有什麼事’”
“因為我不相信!”於洋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長得和我一模一樣,說是我哥哥,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騙子?我讓你去做DNA,你答應了,但你沒來!你消失了!你把我約出來然后把我綁了!你從來沒有給我機會!”
於海的臉白了。
“DNA……”他喃喃地說,“我以為你不認我……”
“我給你發了六條消息!”於洋吼了出來,“我說DNA結果出來了,你是我哥,我想見你!你回我了嗎?”
於海的手開始抖。
他掏出手機,翻聊天記錄。
翻了好久。
然后他的臉徹底白了。
“我換過手機,”他說,聲音在抖,“通訊錄同步的時候……有些消息沒同步過來……”
我看著他倆,突然覺得荒謬。
一對雙胞胎兄弟,一個以為對方不認自己,一個以為對方不要自己。
一個關了對方,一個在地下室裡恨了對方很久。
而我在中間。
“你們能不能先出去?”於洋突然說,“我想洗個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於洋就是這樣的人。
再大的事,他都能用一句很平常的話把氣氛拉回來。
於海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我扶著於洋站起來,他的腿在抖,走不了路。
我把他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於海站在那裡,伸出了手。
於洋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了上去。
三個人,一步一步,走出了地下室。
外面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於洋臉上,他眯起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
巡捕是於海自己叫的。
他打完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沙發上,等著。
我和於洋坐在另一邊。
於洋裹著一條毯子,手裡捧著一杯熱水,一直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情緒過去了之后身體在反應。
於海看了他一眼,說:“對不起。”
於洋沒有看他。
巡捕來了。
三個人。
他們看了看於洋,看了看於海,看了看我。
領頭的那個問:“誰是於海?”
於海站起來。“我。”
“你涉嫌非法拘禁、冒充他人身份,跟我們走一趟。”
於海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來,轉過頭。
他看的是我。
“陳琳,”他說,“這段時間,我是真心的。”
我沒有說話。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轉身走了。
巡邏車開走了,警笛聲越來越遠。
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於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於洋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手心是暖的。
“你真的分得清我們嗎?”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
“分得清。”我說,“從一開始就分得清。”
於洋把我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他把臉埋在我頭發裡,肩膀在抖。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摸著他的頭發,沒有說話。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我不知道於海會判幾年。
我不知道於洋的身體要多久才能恢復。
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回到從前。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