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姨母即便心中再不待見她,見她如此伏低做小,臉色也好上了幾分。
可她去往莊子那麼多年,日子拮據,哪來的銀錢購置如此貴重的禮物?
無非是謝妄怕姨母不喜她,早早就為她細心籌謀,打點好了這一切。
我看著謝妄臉上刻意維持的冷漠,心中冷笑。
裝得一點都不像。
宋雪瑩淚光盈盈地望向謝妄,委屈又依賴道:“阿妄,你可還在生我的氣?”
謝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眸底暗流洶湧。
見他緊抿著唇不答,宋雪瑩紅了眼圈,卻忽然轉向我,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系著紅繩的玉佩,做勢要遞到我的手中。
“妹妹,這是我最喜愛的貼身之物,與阿妄那枚正好是一對。”
她強顏歡笑,“不久你們就要成婚了,我再留著它,便不合適了。”
“今日便贈與你,權當是我給你二人的新婚賀禮……”
說著,她眼中浮現出落寞與不舍。
謝妄的臉色驟然一沉,不等我反應,便奪過玉佩,強硬地塞回她手裡。
“不必了!”他刻意撇清關系,“另一枚玉佩,我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個角落去了。”
“昭昭若是想要,我自會尋更好的送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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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雪瑩握著被塞回的玉佩,抬眸看著謝妄緊繃的側臉,非但不惱,反而唇角微微勾起。
系統默默出聲:“宿主,他們好像把你當成play的一環了。”
我聽不懂,但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話。
謝妄撒謊了。
那枚玉佩,其實一直被他珍而重之地藏著,不許任何人碰。
還時不時拿出來摩挲著睹物思人,眼中盡是化不開的柔情。
他不讓我收下這玉佩,無非是因為在他心底,那仍是他們之間不可替代的定情信物。
不容他人染指,更不許被當作尋常賀禮送出。
宋雪瑩正是知道這這一點,才故意拿出玉佩來試探。
而結果,正如她所料。
謝妄的心中,從未真正放下過她。
9
從姨母院中回去后,沒過幾天,宋雪瑩就來找了我。
她同我寒暄敘舊,話裡話外都是試探。
我懶得與她周旋,直接挑明:“你來找我所為何事?”
她索性不再偽裝,唇角笑意譏诮:“姜昭意,這些日子,你很得意吧?”
她上下打量著我,“我真是小瞧了你,昔日那個只敢遠遠跟在我們身后,連話都插不進來的小可憐,如今卻能嫁給他了。”
我有些莫名地看向她,實在好奇她這可憐的結論從何而來。
她忙著出府私相授受的時候,她拉著謝妄四處玩鬧的時候。
我在學習打理府中上下,借助侯府的人脈,暗中經營鋪面,招攬信任的掌櫃與匠人。
甚至在她被送往莊子之前,我名下隱於幕后的產業,早已富可敵國。
連她極力攀附的東宮,我也有穩固的利益往來。
難道是因為那年上元節,姨母讓謝妄帶我們同遊,而他滿心滿眼只有身側的宋雪瑩,將我遠遠拋在人群之后,給了她錯覺?
可那晚,我很快偶遇了謝遲。
我們並肩走在長街燈火之下,一起去河邊放了花燈,許下願望。
華燈初上,月色溶溶,空中焰火如星雨灑落。
我從不曾覺得,那晚的自己可憐。
宋雪瑩並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顧自的說著。
“只可惜,你做的一切,都是在為我做嫁衣。”
她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我還要謝謝你,替我把他調教的如此出色,我原是看不上他的。”
“當初我嫌他沒有功名,配不上我,這些年他發奮苦讀,金榜題名,不就是想向我證明,我當初拋棄他是錯的麼?他成功了。”
她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唇角的笑帶著惡意。
“你還不知道吧?就在昨日,他在我房中……我們耳鬢廝磨,情難自抑。”
她看著我,想從我臉上找出崩潰的痕跡。
“他從前對我求而不得,只要我勾勾手指,他就能對我舊情復燃。”
“我不做妾,你說……我若是告訴他,我想做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他會不會娶了我?”
我故意露出些許動搖,順著她的話激道:“可是我們婚期已定,謝妄不會為了你毀約背信,讓侯府淪為笑柄。”
“是嗎?”
她眼中勢在必得,“那我們便拭目以待,待到新婚那日,賓客滿堂,他卻為了我拋下你……當真是一場好戲。”
“我如今回來,就是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她眼中含著恨意,“我在莊子上受盡折磨,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若不是拼S送出了一封信,我就要S在那裡了。”
“姜昭意,我不信,這其中沒有你的手筆!”
“你不就是怕我回來,搶走你的位置嗎?我偏要回來,奪走你在乎的一切,讓你也嘗嘗我這幾年生不如S的滋味!”
我平靜道:“我從未攔截過你的消息。”
“這件事是誰授意的,你應該心知肚明,不是嗎?”
下令阻絕她與外界聯系,讓她求救無門的,除了姨母,還能有誰。
至於原因,自然是為了謝妄。
唯一送出的那封信,還是我派人暗中幫了她。
宋雪瑩聞言一怔,隨即瘋狂地笑了起來。
“那又如何?姨母做這些,還不是為了你!”
“你敢說你不知道嗎?你既知道,卻沒阻攔她,便也是幫兇!”
“我不明白,明明是我先來的,憑什麼你一出現,就能輕易得到姨母的偏愛?”
“我有什麼錯?我和你爭,從前爭的是寵愛,往后爭的便是婚事,侯府之中只有兩個女孩,你多得一分,我不就少了一分嗎?”
“我想要過得更好,想要最尊貴的夫君,我憑什麼不能爭!”
幾乎是我來到侯府的那一刻,她就把我當成了敵人。
在我沒來之前,她是侯府深宅唯一的女孩,受盡關注。
她害怕我會奪走本應屬於她的寵愛。
所以后來,她才處心積慮地陷害我,試圖坐實我私相授受的罪名。
彼時姨母臉色陰沉的看向我,直到我拿出證據,她這才愧疚地說不該誤會我。
而后,姨母用錢財堵住了攸攸眾口,又私下對我說:
“昭昭,你別怪姨母為阿瑩遮掩,只是這件事若鬧大了,於你的名聲也有礙。”
所以,姨母真的偏袒我嗎?
可不見得。
只是宋雪瑩被忌恨蒙蔽了雙眼,看不出來。
直到后來她險些害了謝妄,姨母這才徹底厭棄她。
我看著她激動扭曲的臉,眼神冰冷。
“宋雪瑩,我沒有義務幫你。”
“爭沒有錯,為自己籌謀也沒有錯,但你錯在,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毀掉旁人,需要我提醒你當初做了什麼嗎?”
“你閉嘴!”
她被我的揭短激怒,忽然,她眼風掃向門口,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后倒去。
“阿瑩!”
10
謝妄下意識地攬住她,臉上滿是擔憂。
宋雪瑩立刻埋首在他胸前,肩膀輕顫,發出壓抑委屈的啜泣聲。
謝妄抬頭看向我,眉頭緊鎖,語氣帶著責怪:
“昭昭,我早說過,阿瑩身子弱,又剛回府,讓你不要為難她,你怎能如此……”
未盡的話語,是認定我推搡欺凌了她的意思。
我靜靜地看了他兩秒,然后在他驚愕的眼神中,緩緩抬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落在了他臉上。
謝妄偏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他們大概從未想過,看似進退有度的我,也有如此鋒芒畢露的一面。
我甩了甩微微發麻的手,冷笑道:“我確實如你所願,沒動她一根手指頭,但我可以動你。”
“謝妄,你與她自幼一同長大,她是什麼脾性,會使什麼手段,你真的一無所知嗎?”
“還是你心甘情願被她蒙蔽,以為她去了一趟莊子,就能脫胎換骨,洗心革面。”
“我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院子裡,若非她自己上門挑釁,怎會生出事端?”
我冷聲道:“我不與她計較,但你既口口聲聲要護著她,替她擔著,那便她來招惹我一次,我就找你算一次賬。”
“這一巴掌,是教你認清現實,別把旁人的容忍當作懦弱。”
我不再看他們或青或白的臉色,將他們趕了出去。
當真以為我應下了這樁婚事,就成了他們可以搓圓捏扁的泥人麼?
當初系統便說過,宋雪瑩並不是傳統意義上善良女主。
她是惡女,這種人設在一些故事裡很受歡迎。
尤其是男主偏偏對這樣壞得徹底、野心勃勃的她愛得矢志不渝時,更能凸顯愛情的偉大與獨特。
我覺得它說得不對。
人們為惡女傾倒,是愛她愛恨分明,玩弄人心,能看她到因欲望和野心散發出的魅力。
而非無差別攻擊,即便旁人並未招惹她,可只要擋了她的路,就要被她報復。
這只是忮忌與自私豢養出的伥鬼。
而男主對她的偏愛,本不該建立在對另一個女子的無情上來體現。
不過是一場自私者互相滿足的戲碼,令人惡心。
11
婚期將近,侯府上下籌備得如火如荼。
姨母大概也知道那日之事,見我並未反對婚事,才稍稍安心。
大婚這日,侯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我身著繁復華麗的大紅嫁衣,與同樣一身喜服的謝妄步入喜堂。
蓋頭之下,是一片朦朧晃動的紅,耳中充斥著賓客嘈雜的賀喜與笑鬧。
“一拜天地——”
我依禮緩緩下拜,心中卻在默數。
三、二、一……
“不好了,走水了,世子,走水了!”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喜堂。
謝妄臉色驟變,緊張地抓住小廝,“你說清楚,是何處走水了?”
“是,是西院,雪瑩姑娘的院子……”
謝妄攥著紅綢的手驟然收緊,骨節泛白,幾乎是下意識就要往外衝。
我心下了然。
這便是宋雪瑩精心策劃的計謀嗎?
以身入險,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選擇。
姨母霍然起身,聲音壓著怒意:
“妄兒,今日是你大婚之日,阿瑩那邊自有家丁全力撲救,當務之急是先拜堂行禮,莫要誤了吉時。”
可謝妄哪裡還聽得進去。
他腦中只剩下想象中的衝天火光,以及火光裡羸弱無助的宋雪瑩。
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只要她遇到了危險,他就會拋下一切,義無反顧地奔向她。
這一次,也不例外。
謝妄再沒半分猶豫,甩開手中與我相連的紅綢,轉身朝著西院奔去。
象徵著夫妻同心的紅綢翩然落地。
滿堂賓客哗然。
那些或憐憫,或嘲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卻恍若未覺,只是問系統:“我的任務完成了嗎?”
“檢測到關鍵節點達成,主線任務已完成,任務獎勵結算中……”
眉眼倏然松開,我抬起手,一把掀開了蓋頭,聲音清越:
“瞧世子如此著急,想必火勢兇險,我們在此幹等亦是徒勞,不若一同前去看看。”
說罷,我領頭朝著西院走去。
12
我帶著烏泱泱的賓客趕到時,想象中的濃煙滾滾並未出現。
宋雪瑩穿著一襲比我這身嫁衣更為豔麗奪目的紅衣,緊緊依偎著謝妄,和他互訴衷腸。
她的聲音帶上哭腔:“阿妄,我好怕,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經過這一遭,我才明白,什麼榮華富貴,什麼身份地位,都是虛的……”
“從前是我糊塗,被豬油蒙了心,我現在什麼都不要了,只想和你在一起……你,你可還願意娶我?”
謝妄低頭看著她蒼白帶淚的臉頰,聲音幹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