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時候，旁人的靠近不是為了拯救他，而是他身上有旁人覬覦的東西。
宋雪瑩對謝妄的若即若離是如此。
我對謝妄看似不求回報的救贖是如此。
而姨母當年執意將我和阿娘接入侯府，更是如此。
“讓我猜猜。”我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定是我們身上有利可圖。”
姨母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
我繼續道:
“阿娘當年受傷失憶，可她的容貌氣度，言談舉止，都絕非尋常百姓所能擁有的。”
“而你第一眼見到她，就認出她了，對不對？”
“所以你才要讓我和謝妄培養感情，讓我嫁給他，為他鋪一條青雲路。”
“侯府的家世在京中已是顯赫，能讓您如此煞費苦心也要謀取的，普天之下，怕是只有……”
我故意頓了頓，清晰地看到姨母臉上血色盡褪。
我淡淡吐出四個字:“……皇親貴胄。”
看著姨母驚惶躲閃的眼神，我便知道，我猜對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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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色厲內荏:“你娘不過是個S了丈夫的鄉下農婦，運氣好救了我罷了，什麼皇親貴胄，你也配？”
“我看你是得了縣主的封號，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竟敢生出這般荒唐無稽的念頭，簡直不知所謂！”
我勾了勾唇。
她如此激動否認，反倒印證了我心中的猜想。
不承認也沒關系。
剩下的，我會親自去求證。
19
三朝回門，我帶謝遲去見了阿娘。
因為知道與謝妄的婚事成不了，我早早將阿娘從侯府接了出來，安置在京中一處宅院中。
見到我與謝遲攜手而來，阿娘拉住我的手，上下仔細打量一番，見我眉眼舒展，氣色極好，這才放下心來。
她含笑望我，語氣帶著打趣:“這就是你從前喜歡的那人？”
我耳根微熱，抿唇笑著，點了點頭。
謝遲在一旁，恭敬地向阿娘行禮。
阿娘瞧著謝遲行事有度，目光清正，又見我們之間情意真切，很是滿意。
我陪著她說了許久的話，謝遲偶爾應和幾句。
臨別前，我猶豫片刻，還是問道:“阿娘，您可還想尋您的親人？
阿娘聞言，眸光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漾開溫柔的笑意。
“傻孩子，這麼多年，我早就習慣了，阿娘有你在身邊，就足夠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我分明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絲悵惘。
血脈牽連，身世成謎，如何能真正不留遺憾？
阿娘沉默片刻，低頭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了一枚陳舊的護身符。
“這是當年我醒來時，身上唯一剩下的東西。”
阿娘將護身符輕輕放在我掌心。
當年她失憶后，身上值錢的金銀首飾都被搜刮幹淨了，唯獨留下了這個。
她便一直將它貼身藏著，視若珍寶。
她想，這大約是至親之人為她所求。
阿娘溫柔地看著我：“它雖不值什麼錢，卻陪了我許久，如今你成家了，阿娘把它送給你，願它也能護佑你一世順遂。”
我垂眸看了一會，心中微暖。
隨后，我仔細地將它系在了自己腰間裙绦上，抬頭對阿娘彎了彎唇。
“阿娘放心，我一定會找到你的親人。”
20
不久后，宮中設宴，慶賀邊關大捷。
向來深居簡出的太皇太后竟也破例出席了此次宴會。
觥籌交錯間，不知是哪位宗親命婦在闲聊時提起了我。
太皇太后難得提起了興致，召我上前問話。
我恭敬行禮，應對得體。
告退時，我似是未曾留意，腰間系著的護身符悄然滑落。
“懷寧，你落了東西。” 太皇太后平和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我忙回身去撿，卻見太皇太后身邊的嬤嬤先一步將那護身符拾了起來，將它呈給太皇太后。
“這……”
只一眼，太皇太后眸光微凝，聲音帶著哽咽，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孩子，這護身符，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我迎著她近乎失態的目光，心中已有七八分確定，面上卻故作茫然，像是想起什麼，恍然答道：
“回太皇太后，此物是臣女阿娘的貼身之物，自臣女記事起，阿娘便一直帶著它。”
太皇太后連聲追問:“你娘……她現在何處？她叫什麼名字，她，她可還好？”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與心酸。
我一一答了。
太皇太后聽著，淚水潸然而下，幾乎要坐不住。
她身邊的嬤嬤連忙上前攙扶，低聲勸慰。
太皇太后曾育有一女，備受寵愛，卻在數十年前神秘失蹤，生不見人，S不見屍。
太皇太后因此傷心欲絕，自此深居簡出，長伴青燈古佛，為女兒祈福。
此事也成了宮闱中一段不可言說的舊事。
一場喜慶的宮宴就此草草結束。
慈寧宮內，阿娘的身影剛出現在殿外，太皇太后手中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盯著阿娘的臉，淚水洶湧而出。
“是……是我的柔嘉嗎？”
阿娘驟然被接入深宮，並未驚慌失措。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大禮，姿態優雅從容。
“民婦拜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萬福金安。”
阿娘雖流落民間多年，經歷貧寒坎坷，卻並未被生活磨去所有光華。
這些年來，我讀書習字，學習世家禮儀規矩時，也總讓阿娘在一旁學著。
潛移默化間，此刻的她雖未著錦衣華服，卻不卑不亢，溫婉又沉靜。
太皇太后一把扶起阿娘，顫抖的手撫上阿娘的臉頰。
“不會錯……是哀家的柔嘉，是哀家苦命的女兒啊！”
阿娘被她擁入懷中，身體微微一僵，眼中浮現出茫然和無措。
隨之而來的，是源於血脈深處的悸動。
她輕輕閉上眼，一滴清淚，無聲地滑落。
殿內侍立的宮人早已悄然退下大半。
我和蕭珩對視一眼，也默默退出殿外。
蕭珩望著緊閉的殿門，輕聲感嘆:“皇祖母心結多年，如今總算是蒼天有眼，讓她們母女重聚。”
他笑著看我，“往日朕總玩笑說，你這份心機謀算，若是生在蕭家，定是朕的左膀右臂，沒想到，竟一語成谶，表妹。”
“謝遲娶了你，倒真是好福氣。”
不久，宮中明旨頒下，震動朝野。
尋回流落民間數十載的愛女，太皇太后悲喜交集。
阿娘被正式冊封為柔嘉長公主。
而我作為她唯一的女兒，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成了懷寧郡主。
昔日的侯府出身低微的表小姐，就此名正言順地成為當今陛下的表妹，身份顯赫。
21
冬日，我去見了宋雪瑩。
侯府分家后，她跟著謝妄搬離了侯府。
姨母手中的嫁妝看似豐厚，但這些年奢靡成性，在我撤走得力人手后，那些鋪面田莊迅速虧損。
更何況，還有印子錢的爛賬要平。
他們的日子從雲端驟然跌入泥濘，過得捉襟見肘。
聽到我受封郡主，謝妄像是回心轉意，忘記了婚宴上他曾當眾羞辱於我，幾次三番試圖見我，最后被無情趕走。
接連打擊下，他在結冰的石階上失足滑倒，摔斷了一條腿。
宋雪瑩本就怨氣漸深，見他如此，那點舊情迅速消磨殆盡。
她嫌棄他成了殘廢，無法再給她想要的尊榮，心思便又活絡起來。
她以為她又勾上了權貴，殊不知人家早就知道她和謝妄的那點破事，對她不過是貪圖新鮮罷了。
事情敗露后，謝妄本就因腿疾愈發敏感暴躁，盛怒之下，他將她強行送進了偏遠的寺廟，要她常伴青燈古佛，贖清罪孽。
庵堂苦寒，缺衣少食，勞作清修更是繁重。
宋雪瑩先前在莊子上虧損的身體未曾養好，回府后又急著謀劃搶奪謝妄。
不過數月，她便躺在床上，苟延殘喘。
聽到動靜，她費力地睜開眼睛，看清是我，她怔了許久。
“我沒想到，最后來見我的，竟然會是你。”
她眸光渙散，忽然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后悔了，我不該同你作對，不該……把路走絕……”
“若有來世，我沒做出那些糊塗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們……會不會也能像尋常表姐妹那般，彼此扶持，你成了郡主，我或許……也能沾光……”
我是郡主，是長公主膝下唯一的女兒。
若當初我們沒有交惡，以她侯府表小姐的身份，在這京城之中，自然也能得到幾分照拂，覓得一門不錯的親事，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悽涼田地？
我沒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抓住我衣袖的手慢慢失了力氣，頹然滑落。
那雙曾盛滿野心，算計，嬌嗔，淚水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
我替她闔上未曾瞑目的雙眼，轉身走出禪房。
門外，細雪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
系統忽然問我:“宿主，你相信她說的話嗎？”
我駐足，望著漫天飛雪，呵出一口白氣。
“信也好，不信也罷。”
“人心難辨，但若我是她，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會選擇奪過護身符，S掉阿娘，然后，自己去做那個流落民間的公主之女，享受后來的一切尊榮。”
畢竟，這才是宋雪瑩真正會做出的選擇。
她的悔，從來不是悔在傷害了他人，而是悔在算計落空，賭輸了全局。
系統似乎被我這番直白到殘忍的假設噎住了，又一次沒了回應。
我攏了攏鬥篷，踏著漸厚的積雪，一步步走向山下等候的馬車。
半晌，我忽然對系統說:
“你曾經許諾的那個願望……我現在想用了。”
“我想讓真正的小昭意回來，讓她再次……成為阿娘的孩子。”
阿娘被認回皇室后，她曾經的未婚夫婿鎮北侯至今未娶，聞訊千裡兼程趕回了京城。
當年阿娘失蹤后，鎮北侯遍尋無果，悲痛欲絕，終究不肯相信她已經遇難。
他拒絕了家中安排的所有婚事，遠赴邊關，將一腔相思與熱血都灑在了保家衛國的戰場上。
如今，故人歸來，鎮北侯鄭重地向阿娘求親。
阿娘起初有些無措，徵詢我的意見。
我看著她提起鎮北侯時眼中的羞澀與光亮，笑道：“阿娘，您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阿娘終是點了頭。
婚后不久，阿娘羞赧又歡喜地告訴我，她有了身孕。
那一刻，我心中有感，是小昭意要回來了。
第二年春，阿娘平安誕下了一個女嬰。
小小的人兒被包裹在柔軟的錦緞裡，臉蛋紅撲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她軟軟地抓住了我的手指，咯咯笑了。
阿娘與鎮北侯商議后，為她取名蕭昭願。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父親害S的可憐女孩。
她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鎮北侯嫡女，是大長公主的掌上明珠，是皇室尊貴顯赫的小郡主。
她會平安喜樂地長大，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力與自由。
蕭昭願。
願她此生，昭如日月，順遂如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