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眼睛看不見了。有時候回來經常會撞得鮮血淋漓的,綁些軟和的東西。撞到的時候就不疼了。”
“你別多想,我還沒有窘迫到那個地步。”
騙她的。
那個時候找不到工作,別說撿廢品了,能幹的都幹過。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著謊。
溫清曉沒再說話。
不知道她信了沒有,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收拾東西。
我東西很少。
都是以前用的舊東西,舊書包的一半都沒裝下。
不過三五分鍾,就出去了。
城中村房子質量都不好,容易漏水。水泥路也因為使用頻繁,被磨得光滑無比。
兩者加在一起,很容易摔跤。
臨上車前,我一腳踏得失去平衡。
險些滑倒。
好在溫清曉手疾眼快,一把將我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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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到腳沒有?”
“我晚點讓人給你送根盲杖過來。”
盡管已經極力隱藏,但我還是聽出來了。
溫清曉在哭。
可能是怕我敏銳地察覺到什麼,她只是無聲地流著淚,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
五年前我們戀愛的時候,我就不擅長哄她。
一見她的眼淚,便什麼都顧不得了。
只想著讓她不哭。
即使現在看不見她的眼淚了,我還是會手足無措。
上車后,我只能從外套裡掏出一包面巾紙遞給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是會所裡賣的紙巾。”
“貴的,幹淨的。”
9
我不知道是哪個字戳中了她的神經。
她顫抖著手接過我的紙巾。
什麼都沒說。
一頭栽進我的懷裡,開始哭泣。
溫清曉一開始的聲音壓抑得很低,像是撕裂開的口子越拉越大一樣。
哭得越來越兇,難以停止。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能僵硬地靠在車座上任由她抱著。
只能感覺眼淚浸湿胸膛前面的衣服,溫清曉才抬起頭來。
她一雙眼睛,哭得通紅。
但我看不見。
只能聽她語焉不詳地說著:
“凌晴,我現在是大明星了。”
“我有錢,我有很多的錢。二十萬也好,八十萬也好。我都能出的起。我這些年做公益,認識很多厲害的醫生。”
“沒關系的,會治好的。你別怕,會治好的……..”
溫清曉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不知道是安慰我,還是安慰她自己。
我勾起淺淺的笑。
沒有應聲。
我不傻,癌症到了這個地步,藥石無醫。
其實我已經足夠幸運了。
我從沒想過,那樣欺騙她后,她還是願意救我。
我想,我的溫清曉本來就是這麼好的人。
她家裡很大。
通過說話的聲音就能感覺到。
我聽著她給我簡單介紹,安靜地坐著。我空間感很弱,沒有辦法通過想象感知到這個房屋的大概。
可能多磕磕碰碰幾次就好了吧。
稍微安置好后,溫清曉打開手機扭過頭問我:
“你之前用的盲杖是什麼牌子的?”
“我讓人再送一根過來。”
我少見地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道:
“沒有牌子。”
“可能是我不知道吧。那是我翻垃圾桶的時候撿到的,覺得很好用。就留下了。”
溫清曉頓了一下,隨機說道:
“好。”
等到她起身給我倒水的時候,我才發現不對勁。
我說錯話了。
一個不撿廢品的人,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去翻垃圾桶。
我下意識想要解釋,朝著身后說道:
“我就是東西不小心被丟了,想著能不能找回來。”
“所以去樓下翻垃圾桶的。”
10
一個謊言接著一個謊言。
事情只會出現越來越多的漏洞。
城中村根本就沒有垃圾桶,只有水泥圍個了圈塊地扔垃圾。
我還想在挽回什麼。
溫清曉卻生硬地講話題扯遠,不願再提。
“沒事,不記得也沒關系。”
“冰箱裡菜不多,我給你做幾道家常菜行嗎?你的忌口還是和以前一樣嗎?不吃香菜、不吃內髒。”
我笑了笑:
“不一樣。”
“現在沒有忌口了。”
餓的時候,只想著填飽肚子。
什麼忌不忌口,那是吃飽了才會想的事情。
似乎是怕我無聊,溫清曉在去廚房之前將電視機打開,把遙控器塞進我的手裡。
認真地囑咐道:
“遙控器上有凸起,你一摸就知道怎麼調臺了。”
“你自己玩一個點,飯就好了。要上廁所的話,喊我名字就好。”
很熟悉的話。
我想起來了。
五年前,這分明是五年前溫清曉失明的時候,我的臺詞。
我乖巧地坐在沙發上。
特意將電視機的聲音調小,安靜地聽著廚房裡菜刀觸碰砧板時的聲音。
這是我五年來,感受過最放松的時刻。
我不太清楚外面的網暴究竟發展到了哪一步。
失明以后。
上網對我來說有點奢侈。
為了節約開支,我選擇的套餐都是便宜的類型,帶不了多少流量。
只是第二天,經紀人來的時候說。
“都處理好了。”
我主動提出要回去。
被溫清曉逼著吃了整整一碗香菜,吃到眉毛打結。
才反應過來,可能是我下午說要回去,惹她不開心了。
生病的人都是嬌氣的。
我也縱容自己多貪圖一點和她的時光。
我沒再提回去的事兒,安心在溫清曉家裡住了下來。
她比我更倔。
固執地帶我看各種醫生,等到我問結果的時候。卻總是千篇一律地回答:
“醫生說你恢復的挺好的,一定能治好。”
我總是點點頭,露出一個淺淺地笑,不說話。
我們很默契。
誰都不願戳破這層被粉飾的幸福。
仿佛只要不說,這樣的日子就可以過到永遠。
但美夢總有被戳破的一天。
門鈴響了。
11
溫清曉家很少來人。
基本上都是經紀人或是外賣小哥。
我下意識去開門。
一推開門,巨大的蠻力將我狠狠摔倒在地。
耳邊是霍筱筱無力的憤怒聲:
“你知不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
“你都已經是個S人了,你能不能別耽誤溫清曉的人生!”
溫清曉聽到動靜后,急忙趕了出來。
一把將霍筱筱拉開。
“有什麼事兒,我們出去說。”
“霍筱筱你是不是瘋了!她眼睛看不見,你欺負她算個什麼事兒?”
霍筱筱顯然在氣頭上,一股腦兒地將火氣全堆在我身上。
“溫清曉,當時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你要搞我,我認!”
“但我是為了你好。你在事業上升期,你那麼喜歡演戲。為了一個要S的人退出娛樂圈。溫清曉,瘋的人是你!”
我萬萬沒想到。
溫清曉和經紀人嘴裡的“都處理好了”是這個意思。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跟溫清曉確認:
“溫清曉,她說的是真的嗎?”
溫清曉沒有回應我的話。
只是將我扶了起來,拉著霍筱筱往外走。
“你回房好好休息,不用等我回來。”
“霍筱筱,我們出去說。”
分針劃拉了一圈半。
溫清曉才匆匆回了家,剛打開燈。
我沒回房。
坐在沙發,我已經等了她很久了。
溫清曉仍然想粉飾太平。
她平靜地走向我,想要扶我去休息。
伸出手。
被我一把抓住了。
“溫清曉。”
“我們聊聊吧。”
12
溫清曉在我身側坐下。
“表演是你從小到大一直以來的夢想。這些年,你付出了那麼多了。很多機會更是錯過了就不會再有的。聽我的,回去演戲吧。”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溫清曉沒說話。
她在無聲的反抗。
我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不善:
“溫清曉,你幹嘛非要S磕我一個拋棄過你的人呢?”
“我現在待在你身邊,不過是因為我生病了,我沒人要了。而你有錢又願意照顧我,我才願意留下。再說了,你天天待在家裡掙不到錢。”
“以后錢花完了,我照樣會離開你的。還不如你趁早出去掙錢。”
溫清曉受不了,騰地一下站起來。
我的心髒也泛起細密的疼。
我知道,我的夢要醒了,我要再一次失去她了。
只是心酸之餘還有點慶幸。
我看向溫清曉的方向,等待著她憤怒后將我趕出家門。
“騙子!”
“當初你就是用這種方式騙我,把你的眼角膜捐給我的!”
我愣住。
溫清曉的話驚得我大腦一片空白,如遭雷劈。
只能幹巴巴得問她: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溫清曉聲音沙啞:
“剛剛。”
“你昏迷的時候,我查過你的檔案。你的眼部沒有任何病變史,但眼角膜卻無緣無故地脫落了。我起疑便安排人偷偷查。”
“上樓之前,經紀人給我發了檔案。捐贈者:雲凌晴;被捐贈者:溫清曉。”
“你就是一個全世界最蠢的大聖母!”
“我要你救我了!你憑什麼救我!笨蛋,蠢貨。”
“可是雲凌晴,我愛你。我愛你!”
……
溫清曉的情緒越說越崩潰,她像個孩子一樣無助的哭鬧,撲進我的懷裡嚎啕大哭。
當所有虛假被戳穿。
我們終於能夠坦然地相擁、哭泣。
往后的半個月,是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
我們一起去探索山川大海、河流星辰,像是要把失去的五年全都活回來。
只是很可惜。
我還是沒活過這一年的春天。
我S在溫清曉的懷裡。
我想,這是我此生最好的墓地。
記憶的最后一瞬,仿佛再次看見她的那雙眼睛。
一如我當年見她時一樣漂亮。
后來,溫清曉重返影視圈,在四十歲那年成功包攬大滿貫。
同日,宣布息影。
她來到了我生長的大山。
在山裡邊養大我的孤兒院當起了義工。
時常有小朋友哄鬧著擠到她身邊,悄咪咪地同她說話:
“老師,你的眼睛很好看。”
溫清曉總會彎了彎眉眼,笑著說道:
“當然。”
“她也說我的眼睛很好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