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截了所有帖子的圖,記下了發布時間、賬號名和IP歸屬地提示。
然后撥了錢鳴隊長的電話。
“錢隊長,網上有一波人在帶節奏,試圖質疑我證件的真偽。發布時間集中在今晚八點到八點半之間,賬號疑似批量注冊。”
“我們注意到了。沈清秋同學,你做了一件對的事,沒有自己下場回應。”
“我知道,我回應了就被他們帶著走了。”
“你比我預想的要冷靜。”
錢隊長頓了一下。
“另外告訴你一個消息,戶籍科那個趙有才今天下午主動到紀檢部門投案了。”
“投案?”
“對。他承認了自己受人指使,使用退休人員的賬號登錄系統篡改了你的檔案。但他目前只供出了中間人,還沒有直接指向周國良。”
“他們故意在保周國良嗎?”
“這個我們判斷也是,不過沒關系,系統都能查到的。”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膝蓋還在隱隱作痛。
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對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客氣的令我警惕。
Advertisement
“沈清秋同學是吧?我是周子豪的父親,周國良。”
我一下子繃緊了。
“你找我什麼事?”
“清秋啊,我也是做父母的,理解你的心情,這件事確實有誤會。”
“這樣吧,你開個條件,醫藥費、精神損失費、包括你未來的學費我們全包了。只要你在網上發個聲明,說這件事是一場誤會,大家各退一步。”
他的語氣很輕松,似乎覺得這只是一場平常的交易。
“你說完了?”
“清秋,你是聰明人。你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你養父還在醫院躺著,你養母身體也不好。你跟著折騰下去,最后受傷最深的是你自己的家人。”
我握著手機的手用力到顫抖。
“周國良,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好意。”
“小姑娘,你沒見過真正的麻煩。你現在退一步,我保證你能上一個比國防大更好的學校。”
“比國防大更好?”
“對,只要你配合。”
我沉默了。
“你篡改了一個烈士的檔案,把他變成了罪犯!我作為我父親的女兒,在我眼裡那就是最好的學校!”
“你現在打電話來跟我談條件,周國良,你覺得你有這個資格嗎?”
那頭沉默了幾秒。
語氣變了,客氣全沒了。
“沈清秋,我最后說一次!你接受,大家體面!你不接受,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嘟…嘟…嘟…
電話掛了。
我把這通電話的通話記錄截了圖,連號碼一起發給了錢鳴隊長。
“他剛才打電話威脅我了。”
錢隊長秒回:“錄音了嗎?”
“我沒有來得及。”
“沒事,我們能拿到。”
8
“周國良,跨境電信詐騙案、行賄罪、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
“以上指控,你有什麼要說的?”
這是三天后省紀委監委聯合公安廳在新聞發布會上通報的內容。
我沒有到場。
我是在醫院病房裡,和養父養母一起看的直播。
新聞發言人面色嚴肅,逐條念著調查結果。
“經查,周國良於2024年6月23日,通過中間人趙有才,利用戶籍管理系統退休人員賬號,在沈清秋同學關聯的原始檔案中偽造了一條虛假犯罪記錄。目的是使其政審不通過,從而讓自己的兒子周子豪以提前批后一名的成績遞補進入國防科技大學。”
爸爸的手SS攥著被角。
“進一步調查發現,周國良在此之前已長期向本地多名公職人員行賄,涉及教育系統、公安系統共七人。其中,縣招生辦副主任劉大志收受賄賂一百二十萬元,為周子豪的錄取提供便利並阻撓沈清秋的正常申訴。縣教育局副科長陶偉收受賄賂八十萬元,在政審復核環節故意拖延。另有一筆兩百萬元的轉賬,收款人為省招生考試院內部工作人員孫磊,負責在省級系統中鎖定沈清秋的檔案狀態。”
媽媽驚訝的捂住了嘴。
“幾百萬……就為了害我家清秋?”
發言人又翻了一頁。
“此外,調查組在深挖周國良的關聯賬戶時發現,其名下多家公司涉嫌虛假注冊、騙取政府補貼、非法轉包工程項目等違法行為。其配偶陳玉蘭以其母親名義持有多處房產,來源均無法合理解釋。相關線索已移交經偵部門繼續偵辦。”
彈幕不停的往下滾。
“好家伙,拔出蘿卜帶出泥。”
“爛到根了啊這一家子。”
“那個陳玉蘭呢?她在校門口推人的事怎麼說?”
發言人接著就說了這個問題。
“關於陳玉蘭在學校門口涉嫌故意傷害沈清秋養母的行為,受害者已提交報案材料,公安機關正在立案處理。”
我坐在病床邊的小凳子上,沉默的看著新聞的發布。
爸爸倒先開口了。
“那個趙有才呢?就是改檔案的那個。”
發言人剛好念到這一段。
“戶籍科工作人員趙有才因受賄及濫用職權罪,已被刑事拘留。據趙有才供述,周國良在事發后曾多次聯系他要求刪除系統操作日志,並許諾額外支付五十萬元封口費。趙有才在猶豫過程中得知案件已被省級介入,遂主動投案自首。”
“目前,周國良已被檢察機關批準逮捕,陳玉蘭被採取監視居住措施。涉案公職人員均已被停職接受調查。省教育廳已責令相關部門立即解除沈清秋同學檔案上的不實標記,恢復其正常招生錄取資格。”
發布會結束了。
病房裡沉默了很久。
媽媽抱著我,哭的一句話都說不清。
爸爸仰著頭,長嘆一口氣。
“你爸……總算沒被人糟蹋了。”
我靠著媽媽的肩膀,此刻心理的石頭總算落下了。
手機響了,是林小棉。
“清秋,你看發布會了嗎?”
“嗯,看了。”
“還有,班級群裡現在炸了,所有人都在罵周子豪。之前幫他說話的那幾個全改口了,說自己當時不知道內情。”
“小棉,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去哪兒?”
“我想去看看我爸。”
9
“經研究決定:考生周子豪因參與偽造檔案、妨礙招生公平,依據相關法律法規取消其高考成績,終身禁止參加全國統一考試。”
這份處分決定是和通報一起掛到省教育廳官網上的。
“終身禁考。”
林小棉聲音有些激動。
“清秋,他這輩子完了。”
我挑了九枝白菊,讓老板用素紙包好。
付了錢,我抱著花往外走。
“那個招生辦的劉大志呢?”
“開除公職,移送司法,教育局的陶偉也是,省考試院那個孫磊直接刑拘了。”
為了一個遞補名額,周國良買通了七個關鍵人。
從村裡的戶籍科一直買到省考試院。
“清秋,你手機上網看一下。”
我打開微博,熱搜前三條都跟這件事有關。
#周子豪終身禁考#
#周國良夫婦雙雙入獄#
#緝毒烈士遺孤終獲公道#
下面的評論區裡,有一條被頂到了最上面。
“她的父親在邊境用命換來的和平,有人卻用錢去篡改他的名字。這個國家不能讓烈士流血之后,他的孩子還要流淚。”
我看了很久,把手機收起來了。
下午的時候,一輛軍綠色的車停在了我家門口。
來了三個人,兩個穿軍裝的軍官,一個是穿西裝的文職人員。
媽媽嚇了一跳,圍裙都沒來得及摘就跑出來。
“你們是?”
“大姐您好,我們是國防科技大學招生處的。這位是我們學校的政治部李主任。”
領頭的軍官敬了個禮,然后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沈清秋同學在嗎?”
“在在在!清秋——”
李主任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背后的白菊上,然后微微點頭。
“沈清秋同學,首先代表學校向你和你的家人鄭重道歉。這次事件暴露了招生環節中存在的嚴重漏洞,學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把信封遞給我。
“這是你的錄取通知書。國防科技大學,國防尖端工程專業提前批。經校黨委特別研究決定,恢復你的錄取資格。”
我接過信封,手指有些顫抖。
媽媽已經站不住了,扶著門框直掉眼淚。
李主任轉向養母。
“大姐,我們了解到沈建同志在協助女兒維權的過程中遭遇車禍,目前仍在住院。學校決定承擔沈建同志的全部醫療和康復費用,后續所有手續由我們的行政部門對接。”
媽媽捂著嘴,激動的說不出話。
李主任又從包裡拿出一個紅封。
“這是學校和相關部門聯合發放的慰問金,數額不大,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媽媽的膝蓋一彎,差點要跪下去。
我一把扶住了她。
“媽,別跪。”
李主任也伸手扶住了養母的胳膊。
“大姐,該跪的不是你們,應該是那些對不起你們的人。”
媽媽終於忍不住了,蹲下來嚎啕大哭。
李主任沒有催促,安靜地等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通知書,隨后轉頭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哪裡?”
“我父親的墓那裡。”
李主任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需要學校協調嗎?”
“不用。”
我從背后拿起了那束白菊。
“這條路,我自己走。”
10
“白衛國同志,副隊長,2006年3月17日在執行代號斷刃的跨境緝毒行動中壯烈犧牲,年僅二十八歲。”
守墓的老兵把我帶到第三排第七個碑前面,枯瘦的手指擦了擦碑面上的灰。
“就是這兒,你是他閨女?”
“是。”
他蹲下來,拔掉碑前面的雜草。
“你爸這個人我見過,他個子不高但跑得快,隊裡體能考核年年第一,出任務那天他還跟我說,等回來要請全隊吃火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后來就沒回來。”
我把白菊放在碑前面,蹲下來看著那張嵌在石頭裡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年輕,穿著軍裝,很帥。
我看了很久,這是我第一次離他這麼近。
小時候養父養母只跟我說過,你父親是個很勇敢的人。
可是沒有照片,沒有故事,沒有他抱過我的記憶。
我從包裡拿出烈士家屬證,翻開放在碑前。
又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旁邊。
“爸。”
我開口的時候嗓子發緊,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我考上了。國防科技大學,你當年想去沒去成的地方。”
風吹過來,碑前的白菊微微晃動。
“有人想毀掉你的名字,把你變成罪犯。我沒讓他們得逞。”
“我懂事之后也想過來看您,可是我不敢,我怕我會哭。”
“可是我完成了您的願望,我想您了。”
守墓老兵退到了幾米開外,背過身默默點了一支煙。
我直起身來后退一步,雙腳並攏站直了身子。
然后舉起右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小時候院長阿姨就跟我說,你爸爸是軍人。
軍人見面要敬禮,你以后如果見到他,就這樣做。
她教了我好多遍,我也練了好多遍。
我慢慢的放下了手,把錄取通知書和烈士家屬證都收好。
守墓老兵走過來,幫我把包拉好拉鏈。
“丫頭,九月開學?”
“嗯。”
“穿上軍裝回來看看你爸。”
“會的。”
我往山下走,回頭了好多次。
陽光落在那排碑上,白色的菊花嵌在灰色的石頭前面。
走出那裡之后,林小棉的電話來了。
“清秋,你到了?”
“到了,要走了。”
“結果出來了,周子豪道了歉,刪了所有的賬號退網了。那個戶籍科的趙有才因為自首減刑了,判了三年,劉大志判了八年。周國良數罪並罰十四年,陳玉蘭七年。”
“知道了。”
“清秋。”
“嗯?”
“你以后想做什麼?”
我站在山路上,看著山腳下的公路延伸到遠處。
“我要穿上那身軍裝。”
我把包背好,走下臺階。
“替他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