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疾控中心研究表明,犬化症的唯一早期可靠預警信號,是受病毒影響的動物異常反應……】
諷刺。
極大的諷刺。
陳嶼舟反復地低聲說著:
“對不起,書瑤,對不起……”
“對不起?”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到根本蓋不住我這幾天受的所有委屈。”
“輕到根本換不回碧海花園那些人的命。”
他顫抖著手想來拉我的手,想尋求一點安慰。
我直接躲開了。
“那天晚上我求你信我,你只覺得我瘋了。陳嶼舟,我們回不去了。”
他癱坐在那裡。
手在發抖。
眼神裡是無盡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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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的第二天,檢測結果出來了。
陳嶼舟被帶走的時候。
他的犬化症病毒檢測呈現“弱陽性”。
醫生神色嚴峻地告訴他。
如果再晚24小時撤離爆發中心,他現在已經失去了人類的意識。
徹底淪為在地上爬行的野獸。
而留在碧海花園的宋玉琴。
在幾個小時前被送到了定點醫院。
根據醫護人員的反饋。
她已經出現了輕微的犬化症狀:
不停地對著空氣低吼,雙膝跪地,情緒極其暴躁。
我坐在檢測點的走廊裡。
看著疾控中心發布的緊急通報。
原來,真相遠比病毒更邪惡。
【經初步調查,碧海花園3號樓下方的地基內,潛伏著一種未知的、被長期封存的生物實驗廢料。】
【由於地下水位的變動和開發商當年的違規填埋,導致這些廢料滲漏,喚醒了這種罕見的古老病毒。】
【18年前的舊村疫情與此次病毒屬同源。】
【該開發商的前身曾在舊村附近設立過秘密實驗室。他們為了掩蓋罪行,利用開發新樓盤的機會,將廢料深埋地下。】
【犬類等動物由於其神經系統對該病毒揮發出的微量氣體高度敏感,因此成為了唯一的早期預警系統。】
我看著那行字,只覺得渾身發冷。
原來,我們住了五年的“模範小區”。
這棟被陳嶼舟引以為傲、覺得能證明他社會地位的3號樓。
從破土動工的那一天起。
就是一座建在病毒之上的S亡墳墓。
“毒地……”
我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
難怪豆豆這三天的表現如此極端。
因為它就趴在那堆致命的廢料之上。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互聯網徹底沸騰了。
當初在陳嶼舟朋友圈底下罵我、嘲諷我的人。
現在換了一副嘴臉。
手機不停地彈出消息。
曾經嘲笑我“養狗養魔怔了”的閨蜜:
【書瑤,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當時是聽了老陳的一面之詞,你別生我的氣,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我的親媽在電話裡哭得泣不成聲:
【瑤瑤,媽對不起你,媽不該逼你回去。你說你那時候該有多絕望啊,媽真不是人……】
還有那些指責我“自私”、“不孝”的同事和鄰居。
一個個發來長篇大段的道歉。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文字。
我沒有發火,也沒有拉黑。
我只是逐條地、整齊劃一地回復了兩個字:
【沒事。】
這兩個字,是我對這段社交關系最后的體面。
當我被全網痛罵、被丈夫背叛、被至親誤解的時候。
他們在狂歡,在圍觀,在往我身上潑髒水。
現在我成了“預言家”,成了“逃生英雄”。
他們又帶著廉價的愧疚感來祈求我的原諒。
陳嶼舟在病房裡,隔著玻璃窗看我。
他不敢靠近,只是低著頭。
“書瑤,你罵我吧,你打我也行。”
他哭著說。
我平靜地看著他,開口道:
“陳嶼舟,最讓我寒心的不是你罵我,也不是你凍結我的卡。”
“而是……你寧可相信我瘋了,也不願意相信我在救你的命。在你眼裡,我這個相處了五年的妻子,智商和人格竟然不如一個瘋子的臆想。”
“我們的關系,以后再說吧。”
說完,我抱起豆豆,轉身走出了安置大樓。
在旅館暫住的第三天。
一個叫林深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是一名調查記者,臉色憔悴,眼裡布滿了血絲。
他告訴我,他的孩子就住在碧海花園3號樓隔壁的2號樓。
雖然保住了命,但因為吸入病毒時間過長。
已經留下了不可逆的神經損傷。
“秦女士,我查到了。”
林深遞給我一份泛黃的文件:
“18年前舊村的那次,和這次是同一伙人幹的。那家開發商的前身,當年利用這種病毒做非法實驗,失敗后就就地掩埋。”
我摸著豆豆的頭。
爺爺說得對,狗堵S路,看活路。
“你是全國第一個靠著動物預警,並成功在爆發前逃離中心的人。”
林深緊緊盯著我:
“你的發聲至關重要。如果我們不把這些資本家釘S在恥辱柱上,會有更多的‘3號樓’出現。”
他拿出一份集體訴訟的委託書。
“我想請你擔任第一證人。指證開發商對毒地的隱瞞,指證他們為了利益如何草菅人命。”
林深的眼眶紅了:
“如果當初有人願意信你,我的孩子……可能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好。”
我說。
我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我是為了阿黃,為了爺爺。
為了在那場大霧裡沒能跑出來的所有人。
林深的深度報道是在一個周三發布的。
標題異常醒目:
《被罵瘋子的她,靠一只狗逃出了犬化病毒樓》。
報道詳盡記錄了我如何被質疑、被圍攻。
又如何孤身一人帶著狗奔襲千裡的過程。
隨之曝光的,還有開發商“鼎盛地產”那骯髒的內幕。
原來碧海花園3號樓下方曾是實驗廢料掩埋點。
由於近期地質變動,毒氣滲漏。
法律的裁決如雷霆降臨。
鼎盛地產的高管被立案調查。
3號樓被永久封鎖消S。
曾經房價高昂的“模範小區”。
瞬間成了人人談之色變的墓地。
我坐在旅館的窗邊。
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動的推送。
曾經指責我“生不出孩子就作妖”的那些惡毒評論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驚愕與排隊式的道歉。
“對不起,秦女士,我們欠你一個道歉。”
“原來瘋的不是她,是這個利欲燻心的世界。”
“救命的預警被當成發瘋,這才是最恐怖的現實。”
閨蜜說她“瞎了眼”。
親媽哭著說“媽對不起你”。
我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只回了兩個字:【沒事。】
陳嶼舟出院了。
他的病情在藥物控制下好轉。
保住了命,也保住了理智。
婆婆宋玉琴在那場大劫中老了十歲。
她給我發來一條長長的語音,哭得聲音沙啞:
“書瑤,媽錯了。以后……只要你肯回來,豆豆就是咱們家的大功臣,我把它當祖宗供著。你給媽一個補過的機會行不行?”
我聽著那段語音,內心卻像一潭S水。
那句“以后你說了算”聽起來是那麼諷刺——
如果我不跑,我現在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集體訴訟勝訴了。
大筆賠償金到賬。
涵蓋了醫療費、精神損失費和那套房子的全額退款。
陳嶼舟徹底變了。
他辭去了原本心心念念的副總職位。
推掉了所有社交。
每天沉默地幫我照顧豆豆。
有一天黃昏,他蹲在我面前。
聲音誠懇得近乎卑微:
“書瑤,我知道我之前是個畜生。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
他曾經那麼自負。
現在眼裡卻滿是破碎的餘燼。
“陳嶼舟,我不離婚,是因為在這場災難裡,我們都付出了代價。”
“但我希望你記住,以后當你再不理解我、覺得我無理取鬧的時候,你可以不相信我的直覺,甚至可以不相信我的邏輯——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的人格。”
“相信我是一個理智的人,是一個深愛你的人。”
“信任,如果不建立在人格之上,那我們的婚姻永遠只是海面上的泡沫。”
陳嶼舟用力地抓住我的衣角。
眼淚砸在地毯上。
他拼命點頭:
“我做得到。”
半年后,我們在另一個安靜的城市定居了。
這是一個有著充足陽光的老小區。
遠離了潮湿的海濱。
空氣裡透著一股清爽的松針香。
我們買下了一樓帶小院的房子。
窗外就是一大片綠茵茵的草坪。
搬入新家的第一天。
我去收容所領養了一只小土狗。
它有著一身油亮的黃色皮毛,眼神溫順。
當我第一眼看到它時,心猛地一抽——
它長得和爺爺當年那只S在地窖門口的阿黃一模一樣。
領養它那天,陳嶼舟沒有說一句話。
只是默默地幫它洗了澡。
又在寵物店買齊了最好的食盆和床墊。
豆豆帶著小黃狗在陽臺上快樂地跑跳。
經歷了那場大劫,豆豆明顯老了。
動作慢了,卻變得更加沉穩。
它不再發抖,不再預警。
也不再對著西北方向發出悽厲的低吼。
它偶爾會趴在陽光下,安穩地打個大大的哈欠。
然后把頭枕在小黃狗的背上,睡得鼻息均勻。
陳嶼舟正在陽臺一角忙碌著。
他正動作嫻熟地搭著一個實木的大狗窩。
他脫掉了昂貴的西裝,換上了舒適的居家服。
手裡拿著磨砂紙,細心地打磨著木頭的邊角。
“這邊磨圓一點,別劃傷了豆豆。”
他輕聲嘀咕著。
曾經那個覺得“養狗是發神經”的男人。
現在會為了選一種無甲醛的清漆對比整整一個下午。
當豆豆撞翻了他的木料時。
他只是溫柔地摸了摸豆豆的頭,笑著說:
“老伙計,去那邊睡。”
我蹲下身,左手摟著毛發豐厚的豆豆。
右手摸著小黃狗的頭。
微風吹過,帶起陽臺上那一叢茉莉花的淡香。
我看著陽光在地面上跳躍。
思緒飛回了十八年前的舊村。
又飛回了半年前的3號樓。
我曾在地獄的邊緣走過兩次。
第一次,由於大人的無知和傲慢。
我失去了爺爺,失去了阿黃。
在恐懼中度過了整個童年。
第二次,我終於靠著那份被刻進骨子裡的戰慄。
拽著全家人衝出了S神的包圍。
而現在,夕陽斜斜地灑在院子裡。
陳嶼舟停下手裡的活。
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轉頭對我一笑:
“走吧,遛彎的時間到了。”
他剛拿起掛在門后的牽引繩。
豆豆便立刻翻身站起。
它不再表現出任何抗拒。
反而歡快地搖著尾巴。
邁著略顯遲緩但輕盈的步伐走向門口。
小黃更是興奮。
一邊繞著我的腿轉圈,一邊發出歡快的“汪汪”聲。
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進那片金色的落日餘暉裡。
我蹲下身,給豆豆扣好項圈。
它溫順地湊過來,用湿潤的鼻子輕輕頂了頂我的手掌。
然后回頭看向大門。
眼神裡滿是對外面世界的向往。
我打開院子的小門。
微風拂面,帶來遠處花壇裡的月季香氣。
兩只狗一前一后衝進了草坪。
豆豆在草地上盡情地嗅聞著每一寸土地。
有時還會調皮地在草叢裡打個滾。
我看著它們在夕陽下撒歡的背影。
眼眶微微發熱。
我曾在地獄的邊緣走過兩次。
第一次,我失去了至親。
第二次,我救回了未來。
我想,我終於可以釋懷了。
爺爺,你看到了嗎?
狗不會騙人。
它們比人更早感知到大地的痛苦。
也比人更懂得如何感知安全。
它們堵門時,是因為前方是S路。
當它們搖著尾巴,滿眼歡心地奔向草地時。
就代表著這片土地,終於徹底幹淨了。
陳嶼舟走過來,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我們慢慢走在兩只狗的身后。
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看著豆豆歡快地奔跑在夕陽裡。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種如影隨形的焦慮,在這一刻終於消散得無影無蹤。
狗願意出去遛彎,我就心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