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棠寧,下來,我給你賠不是。那天是我不對。”


我站在宿舍陽臺往下看,風吹得我眼睛發澀。


我下樓接過那杯奶凍,吃了一口,甜味漫開,可心裡還是堵得慌。


我問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嬌生慣養,小心眼,上次是我小題大做?”


他沉默了半天,說,“清晚她就是性子直,沒什麼壞心眼,你別跟她一般見識。你平時就是太較真才會沒什麼朋友。”


我那一口奶凍堵在喉嚨裡,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原來不管我受了多少委屈,到他那裡,永遠都是我小心眼,我容不下人。


從那之后,我們就一直不冷不熱地相處著。


大學一畢業,兩家父母都催著我們結婚,說年紀到了也該辦婚禮了。


厲承洲沒有反對,於是婚宴就定在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


婚禮當天,沈清晚直接穿上了我的婚紗站在化妝間。


她說就是想試試自己穿婚紗好不好看。


我氣笑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敬酒服,笑著說:“棠寧,紅色不太適合你,顯得你皮膚黑。”


她繼續說:“而且你這個紅太豔了,有點像鄉下辦酒席的新娘子,哈哈。”


我壓下心裡的火氣,跟她說:“把衣服脫下來,你要是想試婚紗,自己去外面租一件,這件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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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說:“哎呀,反正你今天已經穿過了,借我穿一會兒怎麼了?承洲哥都同意了,你怎麼這麼小氣呀。”


我忍不了,抬手去扯婚紗:“這是我的婚紗,請你還給我!”


推搡時,她腳下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下,踉跄著摔坐在地上,頭發也散了大半。


剛趕過來的厲承洲剛好撞見這一幕。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給了我一巴掌。


我走出宴會廳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雨。


八月的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我穿著那件被沈清晚嘲笑過的紅色敬酒服,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進雨裡。


雨水瞬間澆透了我的頭發和衣服,紅色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身后傳來媽媽的聲音:“棠寧!棠寧你回來!”


還有厲承洲媽媽的聲音:“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婚禮上鬧成這樣,像什麼話。”


我沒有回頭。


腳上的高跟鞋踩進水坑裡,崴了一下,我差點摔倒。


我索性把鞋脫了,赤著腳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雨水和泥巴混在一起,冰涼又骯髒,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也對,一個穿著新娘禮服赤腳走在雨裡的女人,確實像瘋子。


手機在包裡震個不停。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媽媽打了十幾個電話,爸爸打了五個,厲承洲打了三個。


還有一堆親戚朋友發來的消息,無非是問婚禮怎麼回事,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我關掉手機,攔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看我渾身湿透,猶豫了一下還是讓我上了車。


“姑娘,去哪兒?”


我報了一個地址,是大學時和朋友合租過的小區。


那個朋友畢業后去了外地,房子還空著,鑰匙我一直沒還。


出租車在雨裡開了四十分鍾,我在車上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到了地方,我翻遍包只找到兩百塊現金和一張銀行卡。


手機沒電了,連叫個外賣都做不到。


我上樓,用鑰匙打開門,屋子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墊和一把椅子。


我脫掉湿透的敬酒服,鑽進朋友留下的舊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


許久,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我從小喜歡厲承洲。


五歲那年他替我打跑壞小孩的時候,我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


八歲那年我摔破了膝蓋,他蹲下來幫我貼創可貼,動作笨拙但小心翼翼。


十歲那年他爺爺說要定娃娃親,他耳朵紅得能滴血,但一句拒絕的話都沒說。


十五歲那年我中考發揮失常,他在電話裡安慰我“沒事,小乖不哭”。


十八歲那年我考上大學,他送了我一條粉色的水晶手鏈,說“大小姐終於長大了”。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是從沈清晚出現的那天起嗎?


還是更早?


也許從一開始,我在他心裡就只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妹妹”,一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對我好,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習慣。


習慣了我跟在他身后,習慣了我喊他“承洲哥哥”,習慣了我對他的撒嬌與討好。


而沈清晚不一樣。


她獨立、強勢、說話直來直去,她不需要他的保護,甚至能和他針鋒相對。


也許在厲承洲眼裡,那才是對等的、成熟的感情。


而不是我這種幼稚的、依賴的、需要他隨時哄著的“大小姐”。


我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又回到五歲那年,他打完那些壞小孩,回頭看了我一眼。


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說:“誰再欺負棠寧,我就打誰。”


可是下一秒,畫面一轉,他站在婚禮的宴會廳裡,面無表情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從夢裡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點魚肚白。


我拿起手機,充上電,開機。


消息多得手機震了好幾分鍾才停下來。


大部分是媽媽發的,從最初的“棠寧你去哪了”到“你倒是回個消息啊”再到“你到底想怎樣,把兩家的臉都丟盡了”。


還有幾條是厲承洲發的。


“你在哪?”


“沈棠寧,你鬧夠了沒有。”


“接電話。”


最后一條是凌晨兩點發的,只有一句話:“你這樣有意思嗎?”


我看著那條消息,忽然覺得特別好笑。


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問我“你這樣有意思嗎?”


就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在無理取鬧,是我毀了這場婚禮。


我沒有回復任何消息,打開外賣軟件點了碗粥。


等粥送到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外賣,打開門,看到厲承洲站在門口。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婚禮上那套灰色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掛著,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


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青黑,看起來一晚上沒睡。


他看到我慘白的臉,愣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狼狽。


頭發亂成一團,眼睛腫得像核桃,穿著不知道朋友留下的舊T恤,臉上還有昨天那一巴掌留下的紅印。


他看了我幾秒,喉結動了動,說:“你昨晚在這兒?”


我沒說話,轉身走回屋裡。


他跟著進來,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房間,皺了皺眉。


“你就住這兒?連個床都沒有?”


“跟你沒關系。”


我坐到床墊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沉默了很久,他開口:“回去把婚禮辦完,昨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我抬起頭看他。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只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厲承洲,你是不是覺得我離了你就活不了?”


他皺了下眉:“你在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婚,我不結了。”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沈棠寧,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很清楚。”


“就因為昨天那一巴掌?”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我不是故意的,當時那個情況——”


“當時什麼情況?”我打斷他,“你看到我把沈清晚推倒了,所以你就打了我。你不問原因,不問她做了什麼,你甚至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你就打了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嗎?”我繼續說,“她穿了我的婚紗。我的婚紗,在我婚禮當天,她未經我的允許,穿在了她自己身上。我讓她脫下來,她不,拉扯間你就來了,然后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我。”


“厲承洲,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復雜,最后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晦暗。


“她只是沒穿過婚紗;想試試而已。”他說,聲音有些低,“你至於嗎?”


“那你至於打我嗎?”


他又沉默了。


我站起來看著他。


“厲承洲,我追了你十二年,喜歡了你十二年,在你身后跟了十二年。我以為你只是不善表達,我以為你是喜歡我的,只是不會說。但昨天那一巴掌讓我想明白了。”


“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你只是習慣了有我這麼一個人在你身后,你覺得我是你的附屬品,是你隨時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你可以在外人面前維護沈清晚,可以為了她打我,因為在你心裡,她比我重要。”


“不是這樣。”他否認得很快。


“那是怎樣?”我逼視著他,“你說啊,那是怎樣?”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笑了。


你看,連一個解釋他都給不出來。


“你走吧。”我轉過身,“婚戒我已經扔了,婚禮取消的事我會跟我爸媽說,兩家的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以后我們各走各的路,你別再找我了。”


他沒動。


站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你冷靜冷靜,我過幾天再來看你”,然后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明明是我提的分手,明明是我說的不結了,可是為什麼心還是會這麼疼?


接下來的三天,我把自己關在那間空蕩蕩的出租屋裡,誰的電話都不接。


我媽急得不行,發消息說她和我爸已經在趕來出租屋的路上。


我回復了一句“我沒事,你們別來了”,然后又把手機靜音。


第三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裡看到是我媽,只好開門。


她一進門就紅了眼眶,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你怎麼瘦了?臉色怎麼這麼差?你到底吃了沒有?”


她一邊說一邊從袋子裡拿出保溫盒,裡面是她從家裡帶來的紅燒排骨和雞湯。


“媽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受氣了。但你不能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啊。”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


我爸站在門口沒進來,臉色很難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厲家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婚禮的事,你想取消就取消,爸支持你。”


我媽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我爸的聲音沉下來,“當著我們的面打我女兒,他厲承洲算什麼東西?我沈家的女兒是讓他打的?”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知道他們心裡也不好受。


兩家的交情從爺爺那一輩就開始了。


這麼多年的世交,因為這場婚禮鬧成這樣,他們夾在中間最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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