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說什麼傻話,什麼丟人不丟人的,媽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媽留下來陪我,我爸住到了附近的酒店。
我媽睡在我旁邊那張床墊上,像小時候一樣拍著我的背,哼著不知名的搖籃曲。
“棠寧,媽問你一句話,你老實說。”
“嗯。”
“你還喜歡他嗎?”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喜歡了他十二年,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是媽媽,我不想再喜歡他了。”
我媽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拍。
“那就慢慢來。媽陪著你。”
我在黑暗裡無聲地哭了。
第四天,厲承洲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跟著沈清晚。
我打開門看到他們倆站在一起的時候,忽然覺得特別諷刺。
他來看我,還要帶著她?
沈清晚今天打扮得很素淨,白色連衣裙,頭發披散著,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愧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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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寧姐姐,那天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她一開口就是軟綿綿的道歉,“我不應該穿你的婚紗的,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就是太喜歡那件婚紗了,一時沒忍住。承洲哥哥已經說過我了,我也反省了好幾天,今天特地來給你道歉。”
她說著,還鞠了一躬。
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很誠懇。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厲承洲站在她旁邊,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清晚,說:“清晚是真心來道歉的,你別跟她計較了。婚禮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日子重新選一個,婚紗重新買,你想要什麼樣的都行。”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
“厲承洲,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她穿了我的婚紗,也不在於婚禮那天出了什麼狀況。問題在於,你打了我。”
“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你的未婚妻。你覺得換一件婚紗、換一個日子,這件事就能當做沒發生過?”
他的臉色變了變。
沈清晚趕緊插嘴:“棠寧姐姐,承洲哥哥那天也是一時衝動,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你看,你推我那一把也挺狠的,我摔得后背都青了。大家都有錯,各退一步好不好?”
我看向她。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真誠,好像真的在為我們著想。
但我在她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她贏了。
她成功地讓我和厲承洲之間的關系徹底破裂,成功地讓這場婚禮變成了一場鬧劇。
而我,不過是一個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瓜。
但我不在乎了。
“沈清晚,”我平靜地說,“你不用在這裡裝好人。你是什麼人,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棠寧姐姐,我真的是來道歉的,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原諒我呢?”
厲承洲的臉色沉了下來:“沈棠寧,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清晚都主動來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特別累。
我不想再解釋了,不想再爭辯了,不想再讓他明白什麼了。
因為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站在我這邊。
在他心裡,我永遠是那個“不懂事”的、“嬌氣”的、“小心眼”的沈棠寧。
而沈清晚永遠是那個“性子直”、“沒壞心眼”、“大大咧咧”的好女孩。
“你們走吧。”我關上門,“以后不要再來了。”
門外傳來沈清晚低低的啜泣聲,和厲承洲低聲安慰她的聲音。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心髒那個位置空空的,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但我沒有哭。
因為不值得。
一周后,我搬出了那間出租屋,回了家。
兩家的長輩約在一起吃了頓飯,席間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厲承洲的爸爸全程黑著臉,他媽媽倒是說了幾句軟話,大意是“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麼矛盾不能化解的,沒必要鬧到取消婚禮的地步”。
我媽沒說話,我爸直接撂下一句:“婚還沒結,我女兒就被打了,這件事沒得商量。”
厲承洲的爺爺也來了。
老人家八十多歲了,頭發全白了,坐在輪椅上,看著我欲言又止。
他是我最敬重的長輩,從小就很疼我。
看到他,我差點心軟。
但想到那一巴掌,想到厲承洲看沈清晚的眼神,想到這三年來的每一次委屈,我還是硬起了心腸。
“厲爺爺,對不起。”我蹲在他輪椅前,握住他的手,“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
老人家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傻孩子,說什麼辜負不辜負的。是承洲那小子沒福氣,爺爺不怪你。”
厲承洲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看我一眼。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明顯了,眼神也比以前陰沉。
整頓飯下來,他沒跟我說話,我也沒有。
散席的時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我掙了幾下沒掙開。
“沈棠寧,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就十分鍾。”
我看著他,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近乎懇求的卑微。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們走到飯店外面的花園裡,八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他松開我的手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棠寧,”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這麼多年,我對你不好嗎?”
我沒說話。
“你小時候被欺負,是我幫你出頭。你上學被人笑話,是我去你學校找老師。你摔破膝蓋,是我背你去醫院。你中考考砸了,是我陪著你去報到。你喜歡粉色,我嘴上說幼稚,但你生日的時候我哪次沒送你粉色的東西?”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說我習慣了你的存在,也許吧。但習慣也是感情的一種,不是嗎?我們重新一起長大年,就算養一條狗也有感情了,更何況是你。”
我聽到“養一條狗”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所以呢?”我問,“你把我當什麼?一條養了很多年的狗?”
他愣住了。
“厲承洲,你剛才說‘就算養一條狗也有感情了’,你是想用這個來證明你對我有感情嗎?”
他的表情僵住了,顯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打斷他,“你覺得你對我好,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就應該包容一切,包括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我?包括你三年來每一次都站在沈清晚那邊?”
“厲承洲,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你為什麼從來不會心疼我?”
他被我問住了。
“沈清晚哭了,你心疼她。沈清晚被人欺負了,你幫她出頭。沈清晚受了委屈,你第一時間安慰她。可我呢?我被沈清晚嘲笑的時候,你在旁邊笑。我被她欺負的時候,你覺得是我小心眼。我被她氣得潑酒的時候,你讓我道歉。”
“你告訴我,你到底喜歡的是我,還是那個永遠乖巧、永遠聽話、永遠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棠寧妹妹’?”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厲承洲,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以后,別再找我了。”
我轉身走了。
這一次,沒有回頭。
身后傳來他低低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
“真的......不能原諒我嗎?”
我沒有回答。
晚風吹過,桂花的香氣彌漫在空氣裡。
我走進飯店大門,看到我媽站在門口等我。
她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剛才的話她都聽到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走,回家。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點點頭,跟著她走了。
我用了十二年的時間去喜歡一個人。
但放下一個人,也許需要更長的時間。
不過沒關系。
我才二十二歲,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還有大把的人可以遇見。
至於厲承洲,就讓他和他那個“性子直”的沈清晚,一起留在我的二十二歲之前吧。
我不會再回頭了。
永遠都不會。
三個月后,我去了北京。
我的新工作是一家設計工作室,每天跟著設計師跑面料市場、改設計圖,日子過得充實又忙碌。
我爸媽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北京,剛好TM也退休了,就一起搬來北京陪我。
下班了我就陪爸媽去公園散步,周末約好久不見的朋友逛逛街喝喝茶。
原本空落落的心,慢慢被這些細碎的溫暖填了起來。
我剪了留了好多年的長發,換成了利落的鎖骨發,買了好多以前不敢穿的亮色衣服,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我以為我和厲承洲,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了,直到那天我去面料城拿貨,剛出地鐵口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我抬頭,撞進厲承洲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
他瘦了好多,下颌角鋒利得硌人,眼窩都陷下去了一點。
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完全不是以前那個精致體面的厲承洲了。
“棠寧,你為什麼要離開?”
他聲音啞得厲害,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收回去,好像我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器。
“跟我回去好不好?我跟清晚說清楚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我知道是我自己拎不清,我錯了,我們重新開始,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繞過他想走,他卻一下子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快要捏碎我的骨頭。
“棠寧,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走之后我才想明白,我每天睜眼閉眼都是你,我愛的是你,離不開你的人也是我,只是我自己蠢,這麼多年都沒看清。”
我停下來,看著他紅透的眼睛,平靜地說:“厲承洲,晚了。”
“不晚,一點都不晚。”
他急著打斷我,眼睛裡一下子迸出光來,“婚禮我們重新辦,你想要什麼樣的都可以,沈清晚我已經讓她走了,以后我身邊只有你,再也不會有別人了。”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指尖碰到他冰涼的皮膚,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了。
“我不是怪你身邊有別人,我也不是不原諒你。”
我說,“我只是不喜歡你了。我在北京過得很好,有爸媽陪著,有喜歡的工作,我再也不用追在你身后患得患失,再也不用因為你偏向別人偷偷掉眼淚,這樣的日子,我過得特別舒服。”
他臉上的光一點點滅下去,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所以......你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了?”
我笑了笑,跟他揮了揮手:“我還要去拿貨,先走了,厲承洲,你也好好過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紅著眼抓住我的衣擺。
我背對著他,輕輕抽回衣擺,“我已經往前走了,你也該找你的方向了,別再纏著我了。”
他僵在原地,看著我一步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這一次,我真的走了,他沒有再追上來。
秋風卷著落葉落在我肩頭。
我心裡沒有波瀾,只有一片釋然。
原來真的放下一個人,就是再見到他,心也不會亂跳,不會疼,只會覺得陌生。
就像我當初說的那樣,我不會回頭了,永遠都不會。
屬於我沈棠寧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