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我也在寺廟裡。
原想著悄悄來,給陸洵和夫人求兩道平安符,卻不想遇到此等禍事。
陸洵在水裡撲騰不停。
我來不及多想,悄悄繞到后方,跳進水裡將他救了起來。
好不容易將他拖上岸,才發現他已昏厥。
劫匪還在S人,我就只能將他藏進草叢,然后去搬救兵。
等回來時,陸洵已經蘇醒了。
他渾身湿漉漉的。
懷裡還抱著昏迷不醒的孟婉。
陸洵對大家說:「她是我的恩人,我得報恩。」
看著一旁劫匪的屍體。
我猜,定是孟婉偶然路過,於劫匪手中救下陸洵。
至於如何救的,我不知道。
也曾好奇問過陸洵。
但他卻說:「我答應了阿婉,這件事不會再提,她膽小,會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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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沒想到——
陸洵會為了報恩,對她百依百順,甚至同我的大婚,都能缺席。
想來,到底是我們有緣無分。
05
「沈靜宜。」陸洵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了塊玉佩。
這玉佩的樣式沒人比我更熟悉。
我曾有過一塊,是爹娘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只是乞討入京時,為了生計不得已當掉了。
后來再想去尋卻已無果。
陸洵也知道這件事,總說會為我找到那塊玉佩。
「一年不行就十年。」
「總歸,我們能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尋。」
那時少年恣意,陸洵眼裡有我。
「可我在江南找了許久,到底是沒找到。只是按你畫的樣式,我瞧見了另一塊相似的,便為你買了來,往事不可追,你可以用這塊玉佩寄託對爹娘的思念。」
說罷,他將手裡的玉佩遞給我。
但我沒來得及伸手接。
不遠處,孟婉哭得梨花帶雨,開始控訴陸洵。
「你答應過我的,不給她帶禮物。」
她哭得很傷心,還咳嗽。
瞧著身體不太好的樣子。
陸洵緊張極了。
連忙解釋:「這塊玉佩意義不同,是她父……」
「我不管,反正你已經答應了我。」
孟婉又咳嗽了幾聲。
她紅著眼眶,一直在掉眼淚,可憐極了。
「阿洵,你答應我的。」
陸洵沉默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日后,我再為你尋更像的。」
說罷,他當著孟婉的面,親手摔碎了那玉佩。
「這下子你滿意了吧?」
陸洵看向她,眼底有無奈,也有寵溺。
孟婉連忙擦幹眼角的淚。
笑容燦爛:「我就知道阿洵一諾千金。」
看著地上已經碎掉的玉佩。
坦白說,我並不難過,畢竟這不是爹娘給我的那塊。
赝品罷了。
何況真的那塊,陸裴早就為我尋到了。
有正品,誰又會在意赝品呢?
許是見我表情淡淡。
沒有如她意料之中的難過。
孟婉又不開心了。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栀子花樹。
忽然伸手捂鼻。
「阿洵,我最討厭栀子花了,你讓人把這棵花樹砍掉好不好?」
陸洵蹙眉:「可是靜宜最喜……」
「不許不許,我不許她喜歡,也不許你家裡有栀子花!」
孟婉又開始掉眼淚。
她哭得好看。
每次,都能讓陸洵心軟。
這次也一樣。
陸洵嘆了口氣,然后衝澆花的小廝使了個眼色。
「還不趕緊找人把這棵樹砍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哪怕這棵樹是我的。
不過,也無所謂了。
自懷孕后,我從前最愛的栀子花香,就變得分外難聞。
每次我聞見就想嘔吐。
這棵栀子花樹,前幾日我就在琢磨著讓人給砍了。
忽地,一陣清風吹過,裹挾著栀子花香朝我襲來。
香味濃鬱,我心裡直犯惡心。
一時間沒忍住,竟當著陸洵和孟婉的面,幹嘔了起來。
06
「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陸洵快步走到我跟前。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連著語氣都急促了幾分。
我不由抬頭看他。
陸洵眉頭緊鎖,眼底是藏不住的擔憂。
仿佛,擔心極了我。
我剛想開口。
可孟婉卻先一步紅了眼眶。
「到底是真不舒服,還是因為我讓阿洵砍了你的花樹,你對我有所不滿,便故意裝出這副委屈模樣?」
孟婉說罷。
又低下頭來開始哭。
「阿洵,我只是不喜歡栀子花,她為什麼要這麼羞辱我啊。」
孟婉眼睛紅紅的。
聲音也委屈。
陸洵心疼到不行,連忙開口安慰。
「靜宜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孟婉不依不饒,又抽泣了兩聲,很是激動。
「我不過就是想砍掉一棵花樹,她便裝模作樣嘔吐,若不是吐給我看,難不成還是有了身孕?」
我心裡不由一驚。
孟婉倒是警覺,一下子便猜出我身懷有孕。
陸洵聞言,卻是啞然失笑。
「怎麼會呢?她就是個小姑娘,好端端的怎會身懷有孕?」
「阿婉,這種話可不興亂說。」
小姑娘?
我不由疑惑,雖說我成親時他不在。
可母親早早飛鴿傳信。
江南雖遠,可時隔半年,這封信到底還是能送到他手裡的。
想來,陸洵是知道我和他兄長成了真夫妻的。
我又仔細想了想,或許是別的緣由。
陸洵在家中年紀最小。
上頭有五個姐姐,一個兄長,沒有當過哥哥。
所以自從我來到陸家。
他便開始端起了兄長的架勢。
說我是妹妹。
是個小姑娘。
要乖乖聽從母親的話,還有他這個兄長的話。
哪怕我明明比他還要大上一歲。
倒也爭論過幾次。
可陸洵偏說:「你最晚來陸家,就是年紀最小的,明明是小姑娘,是妹妹,在我跟前可不興端姐姐的架勢。」
陸夫人也附和。
她疼陸洵,便做主將我年齡減了一歲,就當是圓了他想當哥哥的夢。
所以他說我還是個小姑娘。
想來,還是把自己當成了我的兄長。
孟婉有些不開心。
她將手裡的帕子團成一團,丟到陸洵懷中,接著跑到栀子花樹旁。
花樹已被砍倒,掉了一地的栀子花。
孟婉提起裙擺走過去,將一朵朵栀子花碾成花泥。
她抬頭看我,眼底笑意挑釁。
07
我一直都知道孟婉討厭我。
初相識,她在陸洵懷中悠悠轉醒,一見到我就很是驚嚇模樣。
她雙手勾著陸洵的脖子。
語氣輕柔:「我一瞧見她心裡就慌,你讓她走好不好?」
彼時,陸洵對這個救命恩人無有不依。
連忙伸手推了我一把。
「你先回去,阿婉剛受了驚嚇,她不能見你。」
「對了,記得把馬車留下。」
就只有一輛馬車,若是留給她們,我就只能走回家。
路很遠,我得走很久很久。
所以我有些遲疑。
孟婉就哭。
摟著陸洵的脖子哭得很是傷心。
「她為什麼還不走啊?我有些喘不上氣,很不舒服。」
陸洵連忙安慰。
「我現在就把她給撵走,不讓你瞧見她心煩。」
說完,他皺著眉瞪了我一眼。
「你怎麼還不走?」
我告訴他,只有一輛馬車,我走回去會很累。
何況還有流竄的劫匪。
我一個姑娘家,從郊外走回京城,路上並不安全。
陸洵沉默了片刻。
些許遲疑。
又看向懷裡還在一直低聲哭泣的孟婉。
最終冷下臉來。
他同我說:「沈靜宜,你只是我娘收養的孤女,還真把自己當成沈府的小姐了?你以前能從邊陲小鎮走到京城,如今從這裡走回沈家,不過才兩個時辰,你怎麼就走不動了?」
他的話不好聽,卻是真的。
我並非沈家正經小姐,可他是沈家嫡子。
馬車,也是沈家的馬車。
他不讓我坐,我就坐不得。
那一天,我走了許久,從黃昏走到深夜,路過一片樹林時。
還聽見了狼叫。
我嚇得直哭,幸好陸裴經過,將我帶回了府。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
我睜開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今日孟婉就要住進來了。
既當不了朋友,見了面免不得要針鋒相對。
那倒不如不想見。
只是我雖有心避讓,可孟婉,卻還是不依不饒。
用完早膳后,婢女陪我去后花園散步。
孟婉恰好也在那裡。
她一看見我,就笑著迎了上來,眼神止不住地打量。
「沈姐姐,你倒是坦然。」
她這話說得莫名其妙。
我沒聽懂。
孟婉又嬌笑開口:「老夫人心善,把你帶回陸府,明明是個婢女丫頭,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哄得老夫人讓你當童養媳。可到底半年前的那場大婚,新郎官不在,你如今還只是個童養媳,怎麼敢在我面前端陸家姑娘的架勢?」
「我已是陸府夫……」
我正欲開口,端著參湯的婢女從廚房匆匆趕來。
「我的小姐啊,你怎麼沒等奴婢將這參湯端回房喝下,就先出來散步了呢?」
婢女嗔怪,只因我如今身懷有孕,然而胎象不穩。
郎中說我必須日日服用參湯。
剛才用過早膳,覺著身子還算舒坦,就想著出來走一走。
倒一時忘了還要喝參湯。
「什麼好東西?」孟婉直接伸手端走了那碗參湯。
「這是我家小姐的!」
婢女眉頭微蹙,言語不滿,可到底孟婉是陸洵恩人,也不好過分責怪。
「怎麼?我還喝不得她一碗參湯了?」
孟婉瞥了一眼婢女。
正欲開口時,餘光卻瞧見了不遠處,剛才還蠻囂張的人兒,開始掉淚。
「我從前過得苦,沒吃過什麼好東西,更沒能像你家小姐這樣,每日清晨一碗參湯補身子,我不過是想瞧一瞧罷了。」
剛聽她開口,我便察覺出了不對勁,往后一瞧。
果然,陸洵正朝這邊走了過來。
看著孟婉哭泣,陸洵既緊張又心疼,不由喝斥。
「不過就是一碗參湯,有必要這麼護著嗎?」
陸洵看向我,目光沉沉:「靜宜,你在我家住了這麼多年,怎麼還如此小家子氣,連一碗參湯都不舍得讓人?」
我默了默,有些遲疑,半晌才斟酌開口。
「她有病嗎?」
我是因為有孕,身子又不太好,說是參湯,其實也可說是良藥。
沒病,好端端地喝什麼藥?
只是我沒想到,我這般真誠發問,換來的卻是不理解。
孟婉更是當即大哭起來。
「阿洵,我就知道這個家不歡迎我,沈靜宜也不歡迎我。」
陸洵見狀,心疼到不行。
又開始厲聲呵斥我:「沈靜宜,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我瞧著孟婉手裡端著的那碗參湯。
終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罷了,你若真的想喝,那就喝吧,總歸良藥苦口,或許你也能少哭些。」
每次看見孟婉,她都在哭,我都心疼她的眼睛跟著她受罪。
反正小廚房裡肯定還有剩餘。
無非再讓婢女去盛一碗,不是什麼大事。
明明這已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孟婉想要的,哪怕是藥,我也如她所願讓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