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嫁給太子做側妃那年,他與太子妃還是上京裡有名的恩愛夫妻。


人人都說我是去給太子妃添堵的。


我爹是御史中丞,彈劾過太子妃的父親,兩家有舊怨。


太子娶我,是因為要敲打太子妃的娘家。


而太子妃恨我,從第一天就沒掩飾過。


我初入府那天,她當著眾人的面揭了我的蓋頭,


“一輩子當妾的命。”


我抬起眼,唇角微微一彎。


她以為我是來爭那點恩寵的。


可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男人的垂憐。


1.


蓋頭被扔在地上,蘇扶楹往上狠狠踩了兩腳。


滿堂的哄笑聲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地湧上來。


皇后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太子妃!“


”你還有沒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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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扶楹聞言沒有半分收斂。


她一腳踹在我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我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


她的聲音又尖又厲,


“你娘沒教過你不要破壞別人的家庭嗎?”


“既然她沒教,那就由我來替她教教你,該怎麼做人!”


我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將方向轉向了謝洵之。


謝洵之下意識伸手扶住我。


我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抱歉。


蘇扶楹看見這一幕,更加火冒三丈,


“你還敢靠著他!”


她衝過來,手剛揚,便被一旁的嬤嬤眼疾手快地攔下。


“夠了!”


皇后一掌拍在案上。


她站起身來,鳳冠上的珠翠微微顫動。


“潑婦罵街!成何體統!”


“太子,你真是給本宮娶了個好妻子!”


皇帝的臉色也沉下來,越來越難看。


見狀,我連忙撐著手臂,從地上爬起來。


盤好的發髻散了一半,青絲垂落在肩頭。


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被地磚擦出的紅痕。


是我方才倒地時,自己磕的。


謝洵之的目光落在那道紅痕上,眉心驟然一蹙。


我走到帝后面前,斂裙,跪下。


“父皇母后息怒。”


“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娘娘伉儷情深,姐姐一時難以接受兒臣,也是情理之中。”


我垂著眼,


“求父皇母后不要太責怪姐姐。今日是兒臣入東宮的日子,若因兒臣鬧得闔家不歡,那兒臣的罪過就大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皇后看著我,重新打量了一遍。


“好。”


她吐出這個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蘇扶楹,


“不愧是沈自清的女兒。識大體,不小肚雞腸。”


沈自清。我父親的名字。


皇后在拿我敲打蘇扶楹。


我聽出來了,蘇扶楹也聽出來了。


她跪在地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皇后收回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還不快把鬱桉扶起來。”


我知道,她在給蘇扶楹下馬威。


太子走過來扶我。


我朝他笑了一下,低聲道,


“我沒事。”


賓客散盡時,暮色已經沉下來。


蘇扶楹被嬤嬤“請”回了自己的院子。


謝洵之站在廊下,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向我,


“今日的事……”


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是孤對不住你。”


我伸出手,輕輕理了理他的衣襟。


“殿下不用跟妾說這些。”


“妾嫁進東宮,就是殿下的人。殿下好,妾就好。殿下為難,妾就替殿下分憂。”


“妾沒事。”


我收回手,退后半步,抬頭朝他笑了一下,


“殿下去看看姐姐吧。她今日……心裡不好受。”


他的眼神變了,看了我很久。


留下一句“多謝”,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夜,謝洵之沒有留宿任何人的院子,但賞賜像流水一樣運進了我的屋裡。


流玉在一旁替我卸釵環,嘴裡小聲嘀咕,


“娘娘,您今日也太委屈了。”


委屈?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慢慢彎起唇角。


一次委屈能換來皇后的誇贊、太子的愧疚、滿屋的賞賜。


還有太子妃的失儀。


劃算。


2.


天還沒亮透,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老嬤嬤帶著一群人湧進來,男的女的,烏泱泱一片。


她直奔床榻,一把扯開帷幔。


動作又快又狠,擺明了是想讓我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出醜。


可惜,床上空著。


我已經坐在妝臺前,梳子還握在手裡。


我從鏡子裡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蠢貨。


昨晚賞賜進了我院子,蘇扶楹那邊一夜沒熄燈。


她要是能忍過今天,我反倒要高看她一眼。


丫鬟流玉上去就是一巴掌,


“側妃的屋子,也是你能闖的?”


老嬤嬤被扇得偏過頭去,臉上浮起指印。


她眼睛裡騰起兇光,手掌已經抬起來了,卻被我從身后攥住。


“嬤嬤,你不僅要闖我的屋子,還要當著我的面,打我的人?”


她想掙開。我沒松手。


老嬤嬤臉上擠出一個笑來,


“側妃娘娘,”


“老奴奉太子妃之命,來教您規矩。”


我甩開她的手。


雙臂環抱,目光移到她身后那群人身上。


我笑了笑。


“原來太子妃教規矩,就是讓一群外男,大清早來掀側妃的帷幔。”


“不知道殿下知不知道——他宮裡還有這規矩。”


老嬤嬤愣在原地。


她大概沒想到,昨天在大殿上跪著發抖的人,今天會站著說這種話。


她冷笑一聲,


“老奴昨兒聽說側妃溫文爾雅——”


“今兒一見,才知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她衝身后一擺手。


“走。不打擾側妃娘娘清靜了。”


一群人烏泱泱退出去,門都沒替我帶上。


嬤嬤走了,蘇扶楹就該來了。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沈鬱桉!你給我滾出來!”


門被推開,她站在門口。


我起身,膝蓋剛彎下去——


“參見——”


“這怎麼會在你這!”


她一把扯下我頭上特意挑選的流珠簪。


她的眼睛裡翻湧著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


“他怎麼會把流珠簪給你……”


“明明……明明他說過,這簪子配我!”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謝洵之是太子,日理萬機。


一支簪子配誰這種話,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可蘇扶楹記得。


她攥著簪子衝出去了。


遠遠的,書房的爭吵聲傳過來。


蘇扶楹的聲音尖得發顫。


“你說過永遠只愛我一人的!為什麼連這種細節都會忘!”


“謝洵之——你到底愛不愛我!”


然后是謝洵之的聲音,疲憊,沙啞。


“楹楹。等我忙完這些再和你解釋,行不行?”


一聲脆響。


流珠簪被摔在地上的聲音。


“你果然變心了。”


蘇扶楹哭著跑了出去。


我端著芙蓉湯走進書房時,謝洵之正對著一份折子皺眉。


成堆的文書摞在桌上,幾乎要把他埋進去。


蘇州賦稅,知州和巡鹽御史各執一詞。


我放下芙蓉湯,掃了一眼,


“太湖沿岸遭了水,山地沒收影響。兩邊都沒說謊,只是看的角度不同”。


他重新看了一遍折子,抬頭看我,眼神變了。


“孤不知,你還會看折子。”


我隨意笑笑,


“兒時看父親總為百姓民生煩惱,便總學著替他分擔些。”


他放下筆,輕笑了一聲。


“既然如此,你沒事也可以多來看看。學些本事總歸是好的。”


3.


蘇扶楹沒有放棄給我下馬威。


晨昏定省時的刁難,家常便飯般的冷言冷語,我毫不在意。


流玉卻是憂心忡忡,


“娘娘,太子妃那邊……”


“讓她繼續。她鬧一次,殿下來我們這兒就多一次。“


“鬧多了,傳到宮裡,你說父皇母后會怎麼看這個太子妃?”


流玉不說話了。


也正是蘇扶楹的這些行為,給了她家那些政敵最好的把柄。


我父親打頭陣,御史臺聯名參了她父親蘇閣老縱容家眷、教女無方。


折子遞上去第三天,蘇閣老連降二品,從內閣貶到了太常寺。


蘇扶楹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涼亭裡和謝洵之下棋。


棋子還沒落下,一只手伸過來,直接掀了棋盤。


黑白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幾顆滾進了旁邊的池子裡。


我抬起頭,蘇扶楹站在面前,眼眶泛紅。


“沈鬱桉。”


她盯著我,


“你沈家是不是非要趕盡S絕?”


我佯裝不懂。


“姐姐說的話,妾身聽不明白。朝堂上的事,自有父皇聖裁。”


“少跟我裝。”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爹是御史中丞,折子就是他領的頭。你現在跟我講朝堂?”


“家父身為御史中丞,參奏百官是他的本分。令尊若行得正,誰也參不動。若被參動了——”


我頓了一下。


“那是令尊自己的事。”


蘇扶楹的臉一瞬間變得雪白。


謝洵之放下手裡的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


“扶楹,你父親的事,是孤稟的父皇。與鬱桉無關。”


蘇扶楹猛地轉過頭看他。


“巡鹽御史的差事,是孤舉薦他去的。他貪了多少,查到多少,折子裡寫得很清楚。嶽父出事,孤也有責任。但不是鬱桉的錯,更不是沈大人的錯。”


“你在東宮怎麼鬧,孤可以容你。但前朝的事,不是你該插手的。”


蘇扶楹嘴唇哆嗦著。


她看著謝洵之,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你說過,這輩子只護我一個人的。”


涼亭裡安靜了一瞬。風把池水吹皺了。”


蘇扶楹忽然笑了一聲,她轉過頭看我。


“滿意了嗎?”


“沈鬱桉,你從嫁進來的第一天就在等今天吧。”


我沒有說話。


她朝我走了一步。


謝洵之抬手想攔,但她已經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是我的。”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


她松開了手,推了我一把。


我向著身后的池子跌去。


深秋的水涼得刺骨。


水花濺起來的時候,我聽見流玉的尖叫、謝洵之的怒喝,還有蘇扶楹的聲音。


她在哭。


4.


爭吵聲隔著門板傳進來。


“孤和你說了多少次。鬱桉是父皇賜婚,她也是無辜的。你為何總要對她趕盡S絕?”


“她無辜?那我就不無辜嗎?你說過,永遠只愛我一個人的!你說過的!”


“蘇扶楹!。孤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你的夫君。你不識大體,孤得識!”


不知過了多久,爭吵聲漸漸平息。


門被推開了。


謝洵之走進來,發梢還滴著水。


我想坐起來,被他按了回去。


“對不住。”


他說。聲音很澀。


“她不該推你。孤替她向你賠罪。”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我搖了搖頭。


“沒關系。妾能理解。”


他沒有說話。


手從我肩上移開,在床沿坐了很久。


這件事驚動了皇室。


鳳輦停在東宮門口時,闔府上下跪了一地。


她徑直走進我的院子,一進門便按住了要起身行禮的我。


“躺著。”


她沒問我身體如何,也沒問那日落水的細節。


她問了一句更重的話。


“沈側妃,本宮問你——你覺得太子妃此人,還能不能留?”


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抬起眼。


“母后,姐姐只是性子急了些。她對殿下的心,是真的。”


皇后聞言,輕笑了一聲。


“你比你父親還會說話。”


她沒有再問,轉而看向站在一旁的謝洵之。


“太子。”


謝洵之垂手。


“老三媳婦上個月診出了身孕。老五前日獻了一條治水的策論,你父皇當著滿朝文武誇了半柱香。老七在西北大營待了半年,遞回來的折子比你一年的都多。”


她每說一句,謝洵之的脊背就繃緊一分。


皇后端起茶盞。


“本宮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但你得明白——你這太子之位,不是你一個人的。是跟著你的這些人,拿身家性命押上去的。”


“你父皇兒子多。太子,只有一個。”


“東宮要是連個內院都穩不住,你讓前朝那些大臣,怎麼信你能穩住天下?”


謝洵之應聲,


“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皇后站起身,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太子妃呢?”


屋裡忽然安靜,伺候的丫鬟面面相覷。


最后一個嬤嬤硬著頭皮上前,聲音越說越低。


“回皇后娘娘……太子妃說……說殿下惹她生氣了,她要……要離家出走。”


皇后的手頓住了。


“離家出走?”


“是……太子妃說殿下不守信用,說這東宮她待不下去了……”


皇后簡直被氣笑了。


“太子啊太子,你這太子妃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本宮不知道的。”


她輕嘆一口氣,鄭重開口,


“之遙。母后能替你擋前朝的明槍,擋不了后院的暗箭。你自己的人,自己管好。若是管不好——”


她沒有說下去。


也不必說下去了。


皇后回宮后,東宮安分了兩日。


蘇扶楹也是兩日后回來的。


她這次回來,還帶了一個男子。


謝洵之臉色難看,她視若無睹。


她親昵地挽著那男子的胳膊,眼神時不時往我這邊瞟。


“你納得了妾,我怎就納不得?”


5.


謝洵之的面色越來越沉。


蘇扶楹這麼做,是把整個天家的顏面踩在了腳底下。


可蘇扶楹偏偏以為他是吃醋了。


她勾上沈辭的肩,姿態輕佻得像摟著歌女的地痞。


“再說了,我和阿辭只是好兄弟。”


“我只是給我的好兄弟謀個住處。”


我看見謝洵之垂在身側的手,捏拳又松開。


他在忍。


我走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殿下這兩日都沒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給妾吧。”


他的眉頭皺得極緊。


聞言,他輕嘆一口氣。


“麻煩你了。”


“沒事。”


我轉向沈辭,微微頷首。


“沈公子,請隨我來。”


沈辭輕笑了聲。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


“多謝。”


我帶他穿過回廊,往西偏院走。


“沈公子暫且在此歇息。缺什麼,吩咐下人便是。”


他站在門檻內側,背對窗。


逆光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多謝側妃。”


回到院裡,流玉正在點燈,我讓她去查查沈辭這個人。


我當然不信蘇扶楹和沈辭的關**僅只是好兄弟。


流玉的動作很快。


第二日清晨,消息便遞到了我手上。


沈辭是民間一個S手組織的成員。


我冷笑一聲,蘇扶楹啊蘇扶楹。


你還是沉不住氣。


我能想到去查沈辭,謝洵之自然也能想到。


當日午后,謝洵之便下令將沈辭逐出東宮。


蘇扶楹將沈辭護在身后。


“謝洵之!你憑什麼動我的人!”


謝洵之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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