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是S手。”


“S手怎麼了!”


蘇扶楹橫眉冷豎,


“他是S手就不能是我朋友了?他是S手就一定是來害人的?你問過他了嗎?你查清楚了嗎?”


謝洵之沒有說話。


隨后,蘇扶楹猛地抬手,指向我。


“你要我把阿辭趕走也可以。你先把這個賤人休了!”


“啪!”


那一掌來得又快又狠。


蘇扶楹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


她捂住臉,不可置信地轉回頭。


謝洵之的手還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胡言亂語。無理取鬧。”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扶楹。你怎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蘇扶楹的眼眶紅了,她開始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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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什麼樣子?”


她的手從臉上移開,惡狠狠地盯著我,


“我原本可以和你兩個人,無憂無慮過完這一生。自從她進來,一切都毀了。”


“父親被貶。寵愛被分。一切都是她害的。”


“她也是無辜的!”


蘇扶楹看著這一幕,笑了。


“好。好。”


“你就這麼處處維護她。”


她轉身,哭著跑了出去。


裙擺掃過門檻,絆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6.


沈辭還是走了,不過是他自願的。


他在一個普通的清晨不辭而別,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與此同時,太子妃病倒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東宮。


太醫來了三撥,輪番診脈,藥方開了一張又一張,卻誰也查不出確切的病因。


最后只含含糊糊地回稟,說太子妃脈象虛浮,是憂思過度、心氣鬱結所致。


說得倒委婉,但所有人心知肚明:


能讓這位太子妃憂思過度的,除了我,還有誰?


流玉聽說后,將茶盞重重往桌上一頓,


“她們這是要往娘娘身上潑髒水!”


我沒說話,只是慢慢將手裡的繡帕疊好。


既然髒水已經潑過來了,那我不如親自走一趟。


我去探病那天,還沒走到門口,嬤嬤就擋了出來。


她站在臺階上,兩只手叉著腰,


“太子妃說了——看見娘娘,病更重!”


院子裡灑掃的下人停下了手裡的活。


廊下候著的小丫鬟們悄悄抬眼,又飛快地垂下去。


流玉的拳頭瞬間攥緊了。


我伸手,將她的手腕輕輕握住,壓了回去。


我把食盒放在臺階上。


“那便不打擾姐姐養病了。”


說完,轉身走了。


走出院門很遠,流玉還在憤憤不平,


“娘娘!您就讓她這麼欺負?她分明是在害您!整個東宮都在傳,說是您氣病了她——”


“她是裝的。”


流玉的腳步頓住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院子。


院牆高聳,朱漆的門緊閉著。


隔得這麼遠,我依然能聞到那股味道——


“我還沒見過哪個憂思過度的人,宮裡能傳出這麼濃的食物香。”


從那天起,我開始給蘇扶楹抄經祈福。


每天一卷,抄完了,親手送到她院門口。


嬤嬤每次都攔在門口,卻又總留下經文。


這件事傳到謝洵之耳朵裡時,我正在抄第四天的經卷,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終於開口。


“她病著,你又是送吃食又是送藥材。她讓人攔著不讓你進門,你便每天給她抄經送過去。”


他頓了頓。


“鬱桉,你到底圖什麼?”


我擱下筆,仰起臉,朝他笑了一下。


“妾身只是想讓姐姐開心一些。”


他沒有再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了我額角的碎發。


我低下頭,重新提起筆。


經文是抄了。


只不過那墨裡,加了點東西——芸香草的汁液。


這東西無毒無味,入墨后不留痕跡。


它只有一個特性——


招螞蟻。


果然,三天后,蘇扶楹的府上開始鬧螞蟻。


7.


成群的螞蟻沿著牆根爬進蘇扶楹的寢殿。


丫鬟們清理完不到半個時辰,又從牆縫裡冒出來。


趕不走。S不完。


翻遍了整間寢殿,連一粒糖渣都沒找到。


於是流言也像螞蟻一樣鑽了出來。


“聽說了嗎?太子妃院裡鬧螞蟻,是她貼身衣物幾日不換,招來的。”


“什麼呀,我看這螞蟻是她自己養的吧! 她不是最愛跟三教九流稱兄道弟嗎?“


“你們都錯了。這是天罰。德行有虧,老天爺看不下去了。”


話越傳越難聽,越傳越邪乎。


但就是沒有一個人,懷疑過我抄的那些經文。


謝洵之終於還是擔心了。


他說要去看她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意外。


“鬱桉,你陪孤去。”


“是。”


蘇扶楹的寢殿裡,藥味比上回更濃了。


她躺在那裡,面色蒼白,倒真有幾分病美人的模樣。


看見謝洵之。,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看見了我,火星滅了。


她猛地咳起來。


“別……別讓她……咳咳咳——”


她伸出一只手,指著我,


“別讓她進來……我看見她……咳咳咳……看見她病更重……”


蘇扶楹身邊那個老嬤嬤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殿下!您可算來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哭腔,


“我們太子妃命苦喲!嫁進東宮三年,沒享過一天福!白天被側妃騎在頭上,夜裡一個人掉眼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轉過臉,渾濁的老眼裡全是淚,顫巍巍地指向我。


“就是她!就是她氣的!太子妃娘娘身子本就弱,被她日日拿話噎、拿事堵,生生把娘娘氣成了這副模樣!”


“奴婢鬥膽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側妃娘娘這是存心的!存心要氣S我們娘娘,好自己坐那個位子!”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蘇扶楹這時候緩過氣來了。


她靠在嬤嬤肩上,氣若遊絲,


“嬤嬤……別說了……”


“是我命苦。是我沒福氣。是我不配做這個太子妃。”


她抬起眼,看向謝洵之。


“之遙……”


她伸出手,去抓謝洵之。


“如果……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一定要記得……”


“記得我愛你。”


謝洵之的眼眶紅了。


他的手收緊,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扶楹。不會的。”


聲音啞了,尾音發顫。


“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孤給你請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你會好的。”


郎情妾意。好不情深。


我沒有在意,我也拉住了謝洵之。


“殿下。”


我垂著眼,


“姐姐病重,妾身日夜難安。想著姐姐既要養病,又要操持東宮庶務,實在辛苦。妾身不才,願替姐姐分擔一二。”


“請殿下將東宮管理權暫交予妾身。待姐姐病愈,妾身自當奉還。”


蘇扶楹的臉色變了。


“不行!”


她猛地坐直了。


“東宮的管理權是我的!憑什麼給她!”


謝洵之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輕輕按回枕上。


“扶楹,別逞強了。”


“你病成這樣,院子裡的螞蟻都鬧了多少天了。你安心養病,鬱桉會替你打理好東宮的。”


“我不要她打理!”


蘇扶楹的聲音拔得更高了。


“之遙你信我!我沒事!我馬上就能好!東宮的事我自己能管——”


“扶楹,聽話。”


從那天起,蘇扶楹還是太子妃,但實權,卻全到了我手裡。


8.


意外來得比想象中的快。


蘇扶楹還沒完全“痊愈”,抄家的聖旨先到了東宮。


傳旨太監捧著那卷明黃聖旨走進來時,蘇扶楹正端著藥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妃之父蘇文敬,與北冥暗通款曲。私遞邊關輿圖、泄露軍防備細、收受北狄賄賂折銀十萬四千兩。著即革去一切職銜,籍沒家產,滿門收監。”


“太子妃蘇氏,即日起廢為庶人,遷出東宮,永不復入。”


蘇扶楹愣在原地,


“不可能!”


她猛地抓住太監的袖子。


“我爹不會通敵。他當了二十年官,對朝廷忠心耿耿!公公,一定是弄錯了,你再去查一查,你去跟父皇說——”


“大膽!”


高公公一甩拂塵,掐著嗓子,


“天子怎會有錯!”


“有人舉報蘇家通敵。龍顏大怒。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


“通敵……”


蘇扶楹后退了兩步,嘴裡喃喃。


接著她轉向我,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道很大,指甲陷進皮肉裡。


“一定是你告的密。除了你,還有誰這麼盼著蘇家S?”


“沈鬱桉。我若活不成,你也不配活著。”


我被她掐得眼前發黑,耳邊是她粗重的喘息聲。


謝洵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掰開。


“扶楹!你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


她掙開他,聲音尖得刺耳。


“我爹下獄了!我全家都下獄了!你讓我怎麼冷靜!我——”


“喲,這麼熱鬧吶。”


一道聲音從門口響起,懶洋洋的。


沈辭輕搖扇子,慢悠悠從門外走進來,似笑非笑地看向蘇扶楹。


“蘇小姐,你就別怪沈側妃了。是我告訴皇上的。”


“”忘了告訴你們了,我那個S手組織,早就被招安了。


蘇扶楹的手僵在半空。


她轉過頭,


“沈辭?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怎麼不能在這裡?”


他笑了一下。


“蘇小姐,你不會真以為,我當初進東宮是來給你當兄弟的吧。”


蘇扶楹的嘴唇張了張。沒有聲音。


“我跟你說過,我是孤兒。”


話落,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散去。“


“十五年前,江州飢荒。朝廷撥下去的賑災糧,被當地官員克扣了大半。剩下的摻了沙子,摻了谷殼,連牲口都不吃。百姓吃樹皮,吃觀音土,吃S人。”


“我爹娘是那年S的。我妹妹也是那年S的。她才三歲。S的時候,只有這麼長——”


他用手比了一下,從指尖到肘彎。


動作很輕,像在丈量一段極短的距離。


“那個克扣災民糧食以充私庫的官員,姓蘇。叫蘇文敬。”


他把扇子往袖子裡一插。抬起眼。


“你爹踩著幾萬江州百姓的屍骨走到現在這個位置,把你捧上太子妃。如今,你也該醒了。”


正堂裡安靜了很久。


蘇扶楹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謝洵之站在她身側,手垂著。


他想護著她。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不能。也不敢。


蘇扶楹被帶下去了。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


她沒有掙扎,腳步虛浮。


她被帶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回廊盡頭。


9.


蘇扶楹被鎖在了偏殿。


蘇家的案子結得很快。蘇文敬斬首示眾,家產抄沒,滿門流放。


沒有株連九族——是謝洵之求的情。


他在御書房跪了整整一夜,換來了這道恩典。


但蘇扶楹不知道。


她被困在偏殿,四面牆,一扇門,一扇窗。


我去看她的時候,門檻上的食盒已經積了三層。


粥凝成了塊,上面落了一層細細的灰。


我彎腰把新的食盒放下。


“沈鬱桉。”


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我從門縫裡看進去,她靠在牆角。


臉頰貼著颧骨,眼睛渾濁得嚇人


“我爹會S嗎。”


我沒有想欺騙她。


“嗯。”


門后面安靜了一瞬。


“那我呢。”


“皇上開恩,沒有株連到你。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和殿下就把你送出上京。”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哭是笑。


“好。”


我轉身準備走。


“沈鬱桉。”


我停住。


“看到我落得這個下場,你很開心吧。”


我搖搖頭。然后意識到她看不見。


“我不開心。”


“那你圖什麼。你嫁進東宮,處處忍我讓我,替我說話替我求情。你圖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我圖什麼,也和你沒有關系。”


很長的沉默。


直到門后面傳來一聲笑。


“或許我的確是輸了/”


“可沈鬱桉,你也沒有贏。”


“你連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都不敢說出口。我輸了,至少我活過。你連活都沒有活過。”


我站在門外,風從回廊那頭灌進來,吹得門板輕輕晃動。


“蘇扶楹。你剛才問我,圖什麼。”


“我圖有一天,我可以讓女人不被關在偏殿裡等S。”


門后面沒有任何聲音。


我轉身走了。


兩天后,蘇扶楹自缢了。


消息傳進書房時,謝洵之正在批折子。


筆停了,墨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個圓。


他沒有哭。只是坐了很久。


他站起來,往后山走,給蘇扶楹挖了一座墳。


那夜他也沒有回東宮,在后山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他回來了。


他抱住了我,


“鬱桉,孤現在,只有你了。”


我輕輕回抱,


“殿下,妾身會一直陪著你的。”


同時,一道聖旨再入東宮,還是上次那個公公。


“側妃沈氏鬱桉,毓質名門,溫惠端良。自入東宮,克嫻內則。蘇氏既廢,中宮虛位。是用冊爾為太子妃,正位東宮,以襄儲貳。欽哉。”


他笑著看向我,語氣諂媚,


“娘娘,接旨吧。”


10.


第三年春,我誕下一兒一女。


謝洵之取名為明瑜、明珠。


瑜是美玉,珠是珍寶。


他說,這是他這輩子得到的最好的兩樣東西。


孩子們一日日長大。


他下了朝便往院裡跑,折子堆在窗下,批兩筆便抬頭看一眼。


明珠爬過來抓他的筆,他不惱,把她抱到膝上,由著她把墨蹭得到處都是。


明瑜學走路跌了一跤,他比孩子先紅了眼眶。


他從蘇扶楹的S裡慢慢走了出來。


痛苦被新的血肉包裹住,不再那麼難熬。


明瑜被立為皇太子那日,是個晴天。


聖旨下來時,他正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明珠蹲在旁邊,兩個人頭碰著頭。


那日之后,我替謝洵之張羅納側妃。


人選是我親自挑的。


一個姓趙,眉眼像蘇扶楹。


一個姓周,性情像蘇扶楹。


納妃那日,兩頂小轎從側門抬進來。


趙氏敬茶時手微微發抖,周氏偷眼打量我。


夜裡謝洵之來我院裡,站了很久。


“鬱桉,你為什麼——”


“殿下。”


我打斷他,


“妾身只是想讓殿下開心一些。”


他看著我,眼眶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有你,是孤的榮幸。”


皇后召我入宮那日是個雨天。


她拉著我的手,拍了拍。


“鬱桉,你是個有度量的。往后東宮的事,你看著辦便是,不必事事回本宮了。”


我跪下去謝恩。


走出宮門時雨還在下,流玉撐著傘,雨水順著傘骨滴落,沾湿了我的裙擺。


槐樹開花了,白的小朵,落了滿院子。


明珠撿起來往頭上戴,明瑜嫌她幼稚,兩個人又吵又笑。


趙氏坐在廊下繡花,周氏在院子裡踢毽子。


毽子飛起來,落下去。


明瑜拽我袖子,


“娘親,明珠又搶我的筆!”


明珠在后面追。我彎下腰,一人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們不吵了,仰臉看我,眼睛亮得很。


我忽然想,他們長大以后會是什麼樣子。


明瑜會像他父親一樣,批折子批到深夜。


明珠呢?


聰明也好,不聰明也好。


像我也好,不像我也好。


我只怕她學會把話咽回去,把笑掛在臉上。


怕她贏了很多東西,卻沒有人問過她開不開心。


還好她還小,還會為了一支筆追著哥哥喊一整個下午。


我收回目光。


“走吧。娘親給你們磨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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