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
這一句放出去,足夠她在外門和藥峰都討不著好。
趙杏兒果然笑了起來:“藥峰那些弟子當場就炸了。尤其有個小師妹,之前還偷偷替她說過話,聽見這句臉都青了,說原來自己前頭送去問劍峰求她說情的丹盒,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小家子氣的玩意兒。”
“林見雪當時整個人都僵了,還想邊哭邊解釋,說自己那時被古印反噬,神志不清。結果寒霧澗那兩個替她受傷的內門弟子也在。”
我把劍鋒上的水一寸寸拭淨,沒說話。
趙杏兒卻越說越痛快。
“其中一個脾氣最衝,直接問她——你若真神志不清,為何看見我們替你受傷時,第一反應不是救人,而是把那古印抱得更緊?”
“他說完這句,另一個也接了,說自己那時明明看見林見雪退了半步,先看的是他們S沒S,再看古印有沒有裂。”
風過溪面,吹開一層碎光。
我垂眼看著水中倒影,神色平靜。
林見雪從前一路順風順水,竟覺得所有人都該讓著她,連做壞事都懶得遮掩周全。如今這些人一個接一個把賬翻出來,她連一句整話都編不圓了。
“最絕的是后頭。”趙杏兒明顯快笑岔氣了,“執法堂當眾搜了她被封存的儲物袋。”
“先倒出來的是一堆靈草和靈石,件件都沒登記。然后又倒出一堆零碎東西,有別人送去求她說情的玉佩、藥瓶、金線香囊,還有我們外門弟子丟的護身玉扣、簪子,甚至還有一包沒吃完的靈糕。”
姬無妄聽到這裡,低低笑出聲。
“這不像親傳弟子的儲物袋,倒像個順手牽羊攢出來的雜貨攤。”
Advertisement
我眼裡也浮起一點淡淡諷意。
前頭她仗著自己是裴玄新收的徒弟,人人都捧著她,自然沒人敢當真去翻她拿了什麼。如今儲物袋被當眾倒空,一件件鋪在地上,什麼天真柔弱,什麼氣運天成,都成了笑話。
“還有更丟臉的。”趙杏兒壓低聲音,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顯,“她一見那些東西全攤出來,居然想裝暈。”
我終於抬了抬眼。
“然后呢?”
“然后守崖弟子根本沒接。”趙杏兒笑得直抽氣,“她軟下去的時候,兩個執法弟子還往旁邊退了半步。她就這麼直挺挺摔在地上,額頭磕到石階,連發髻都散了。”
“最損的是,旁邊不知道誰小聲說了句——這回總不是別人推的了吧?”
姬無妄毫不掩飾地笑了。
我也無聲勾了勾唇角。
這一下,才是真的丟人——不是挨打流血,是當著滿崖弟子的面,連裝可憐都沒人肯接一把。
趙杏兒還在繼續。
“她那一下摔得眼淚都真了,抬頭就喊師尊救她。可裴玄根本沒過去,只站在石階上看了她一眼,叫執法堂照宗規一條條記。”
我指尖在劍鞘上輕敲了一下。
這一句比任何安慰都狠。
從前林見雪一掉眼淚,裴玄就算不偏著她,也會給她留臉。如今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得發髻散亂,滿臉是灰,哭著喊他,他卻連一步都沒下去。
這比當眾斥責她更讓她難受。
“執法堂長老當場念了她幾條過錯。”趙杏兒清了清嗓子,學得一本正經,“私動藥庫禁符、私藏他人物件、借親傳身份收受好處、於寒霧澗中見同門受傷而不顧……”
“念到后頭,崖外那些弟子臉色都變了。前幾天還有人偷偷同情她,今天之后,連外門小弟子都繞著她走,一個比一個躲得快。”
“有人當著她的面說她不是什麼可憐小師妹,就是個慣會裝的白眼狼。還有人說,怪不得噬運種挑上她,不是寄生,是正好挑中了同類。”
我聽著這句,沒出聲。
卻也沒覺得誇張。
對林見雪這種人來說,名聲碎一次,才是真正割肉的痛。她前頭靠著那張臉、那副委屈樣,從宗門裡撈了太多好處。如今人人都知道她連裝都裝不幹淨,往后她再多掉幾滴眼淚,也只會顯得可笑。
“最后,”趙杏兒像是怕我沒聽夠,又補了一句,“看守思過崖的執法弟子把她飯碗往前一推,說——林見雪,省點力氣吧。你如今這點眼淚,在青玄宗已經不值錢了。”
風吹過溪面,水波碎成一片。
我收劍入鞘,淡淡“嗯”了一聲。
趙杏兒愣了一下:“你就這個反應?”
“夠了。”我說,“這種臉,丟一次就夠她記很久。”
傳訊符那頭安靜片刻,趙杏兒忽然小聲道:“照微,我現在才算看明白,你前世到底替他們扛下了多少髒東西。”
“林見雪今日不過挨了一場白眼,就快撐不住了。可你前世,是在這些人和這些事裡熬了一輩子。”
我握著劍的手微微一緊,又緩緩松開。
“都過去了。”我道。
“沒有。”趙杏兒語氣難得認真,“過去的是你替他們受的那些苦,不是他們欠你的賬。”
“你放心,林見雪今日這一摔,把她在宗門裡最后那點可憐相,也一並摔沒了。”
傳訊符的光慢慢暗去,散開時,我垂眼看了會兒袖口,忽然覺得這道符,比前世那些空話實在得多。
姬無妄從樹下走過來,懶洋洋在我身邊坐下:“你這位小同門,倒是比你那師門裡大半的人都像個人。”
“嗯。”我起身,把劍系回腰間,“所以我救她。”
“那林見雪呢?”
我頭也沒回。
“她不用我動手。”
“現在這宗門裡,多的是人看不起她。”
第十章:她還想反咬一口,結果被當場釘S
青玄宗安靜了兩日。
第三日夜裡,思過崖忽然響起警鍾。
這回是趙杏兒天剛亮就把傳訊符拍了過來,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照微,她昨晚又作S了。”
我正和姬無妄坐在一處破廟裡分卷宗,聞言淡淡抬眼:“裝S?”
“差不多。”趙杏兒笑得停不下來,“她不知道從哪兒摸來一截碎骨釘,把思過崖石壁的禁紋劃開了一道口子,想引崖底怨氣上來,好裝成自己被人暗害。”
我指尖頓了頓,眼底漫開一點涼意——到這一步,她仍不肯認命。
前頭裝可憐裝不動了,便想著再鬧一場大的,把自己重新洗成受害者。
“她是不是還想把鍋甩給別人?”我問。
“對!”趙杏兒立刻應聲,“昨晚警鍾一響,守崖弟子過去一看,她正趴在地上吐血,一邊哭一邊喊,說有人要滅口,說是有人怕她把真相說出來。”
我幾乎能想象那場面——月黑風高,思過崖底怨氣翻湧,林見雪伏在地上咳血哭喊,非要把“有人害她”的戲唱足。
“執法堂一來,她先喊冤,后頭竟還扯到了你。”趙杏兒的聲音陡然提高,“她說她如今落到這一步,最恨她的人就是你,說不定是你離宗前留了什麼后手,要逼S她!”
我聽到這裡,只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
自己站不住的時候,第一反應還是往我頭上潑髒水。
姬無妄靠在柱邊,聞言挑了下眉:“她倒真敢想。你若真想逼S她,她哪還能在思過崖裡哭到現在。”
“我也這麼想!”趙杏兒顯然正氣頭上,“她話剛說完,守崖那個最老成的師兄就冷著臉回了她一句——謝師姐早已離宗,你劃開的禁紋卻在你手邊三寸,你是當我們瞎嗎?”
我垂眸翻過手裡的卷宗,沒說話。
這一句,夠她難堪。
不是義正詞嚴地駁她。
是直接把她那點栽贓手段按在地上,讓她連往下演的餘地都沒了。
“更絕的是后頭。”趙杏兒語速飛快,“執法堂一查禁紋,立刻就查出那道口子是從裡頭劃開的。長老還沒說話,她懷裡先掉出了一塊碎骨釘。”
“啪”的一聲,傳訊符裡像是有人故意學了那聲動靜。
“她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還想說那東西不是她的。執法堂當場搜身,又從她袖袋翻出半張畫著崖底禁紋走向的破紙。”
我終於抬起頭。
好。
這一下,她不是翻車。
是自己把自己釘S了。
骨釘是她的,禁紋是她劃的,連怎麼引怨氣上來的路數都提前畫在紙上了。就算她有十張嘴,這次也編不出第二套說法。
“她還想邊哭邊賴,說自己只是太害怕,才想試著破禁制逃出去。”趙杏兒嗤了一聲,“可執法堂長老當場問她——若是逃命,為何不往外跑,反倒專挑崖底怨氣最重的禁紋下手?”
“林見雪當時一句話都接不上,跪坐在地,臉色比紙還白。”
我低頭笑了笑。
她往后再哭,旁人只會嫌煩;再多喊一句冤,旁人便會想起那道她親手劃開的思過崖禁紋。
她最擅長的那套委屈樣,終於徹底失靈了。
“裴玄也來了。”趙杏兒壓低聲音,像是怕漏掉最精彩的部分,“他本來是聽見思過崖有異動才過來看一眼。誰知道一來,正撞上林見雪跪在地上喊——師尊,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我指尖輕輕敲了下卷宗封皮。
這話,她竟還說得出口。
“然后呢?”
“然后裴玄只問了四個字。”趙杏兒忍笑忍得辛苦,“骨釘哪來的?”
我眼裡的諷意淡了淡,剩下的只有冷。
這倒像裴玄如今會做的事。
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懶得聽她哭了,只問證據。
“林見雪當時就僵住了,伸手還想去抓他衣擺,結果裴玄連看都沒看,直接讓執法堂按私毀禁制、妄引怨氣、再犯不悔一起處置。”趙杏兒說到這裡,聲音都亮了,“她當場慌了神,哭著求裴玄,說自己被噬運種蠱惑,求再給一次機會。”
“裴玄呢?”姬無妄懶洋洋插了一句。
“裴玄根本沒接她的話。”趙杏兒說,“他只留了一句——你若真知錯,就不會還有今夜。”
我聽見這句,沉默了兩息。
夠狠,也夠晚。
前世他若肯早一點這樣看她、這樣問她,也許很多賬都不會爛到最后。
可惜,現在才明白,已經沒用了。
“最解氣的是最后那一段。”趙杏兒顯然高興壞了,“執法堂把她從思過崖上層挪去了崖底寒洞,禁制加了三重。押她下去的時候,她還想掙,說自己不是犯人。結果旁邊一個被她偷過東西的外門師妹沒忍住,當著滿崖的人說——你不是犯人,難道還是來思過崖享福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笑了。林見雪那張臉,一下子紅了又白,白了又青,連哭都忘了。”
我幾乎能想象她那副下不來臺的模樣——她從前最在意的,就是旁人的眼光。
如今她被押著往寒洞走,沿路還有弟子當著她的面發笑。她往后只要一想起這一幕,怕是都恨不得把臉埋進地裡。
趙杏兒還沒說完。
“執法堂長老走前,還當著她的面說了一句——林見雪,你若還有半點力氣,不如省著悔過。再鬧下去,青玄宗以后提起你,便只剩四個字。”
我隨口問:“哪四個字?”
傳訊符那頭靜了兩息。
緊接著,趙杏兒一字一頓,學得格外清楚。
“自、作、自、受。”
破廟外的風穿堂而過,卷起一點灰。
姬無妄把手中卷宗一合,偏頭看我:“這一刀,夠不夠爽?”
“夠。”我道,“但也只是零頭。”
林見雪如今再丟十次臉,也不過是在還她前頭做過的那些事的零頭。真正的賬,不在她哭幾場,不在她被關去哪個洞裡,而在她偷來的命數、踩過的人、推到別人頭上的那些災。
可對一個靠臉面和偏愛活到今日的人來說,這樣一次次當眾被揭穿、被駁回、被看不起,已經足夠讓她難受很久。
趙杏兒在那頭聽見我這句,像是也跟著解了氣,聲音都輕快不少。
“反正經過昨晚這一出,她在宗門裡是徹底爛透了。現在外門都說,她以后但凡再喊一句冤,先查她手裡是不是還攥著什麼髒東西。”
“挺好。”我說。
“對了,”趙杏兒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她昨晚拿你當借口的時候,我差點氣炸。好在守崖師兄那句頂回去夠快,不然真要被她惡心S。”
我聽著這話,神色卻很平。
“她會咬人,不奇怪。”我淡聲道,“畢竟她如今能抓住的,也只剩這些了。”
“那你不生氣?”
“犯不著。”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傳訊符,語氣很淡。
“她現在越想把鍋甩給別人,越說明她自己都知道,沒人信她了。”
傳訊符安靜了片刻。
趙杏兒忽然笑了:“也是。她昨晚那樣子,確實像條急了亂咬人的狗。”
我沒接這個比喻,只道:“你在宗門裡自己小心。”
“我知道。”趙杏兒應了一聲,隨即又壓低聲音,“你也小心。姬少主給你的新卷宗我方才看了一眼,南境顧家那個天命之子,怕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我抬眼看向姬無妄。
他把一卷黑玉卷宗推到我面前,唇邊帶著點散漫笑意。
“南境顧家,最近冒出來一個‘天命之子’。搶機緣、踩兄弟、奪家主令,手段和你那位小師妹像了七八成。”
我伸手把卷宗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上頭怨氣纏繞,墨跡未幹。
很顯然,噬運種從來都不止一顆。
我合上卷宗,起身系劍。
廟門外,天色剛亮,山風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身后是已經與我無關的青玄宗,和一個再也翻不起什麼浪、卻還要繼續受人白眼的小師妹。
前頭,是新的賬。
“走吧。”我說。
姬無妄跟著起身,笑意懶散:“去哪兒?”
我抬腳跨出廟門,聲音很淡。
“去看看,下一個偷別人命數的人,準備怎麼還。”
尾聲:
我離宗后的第三個月,邊境傳來消息。
裴玄自請鎮守被劫氣撕開的北境裂口,師徒因果被斬后,他修為跌了一境,仍舊日日守在最前面。聽說夜裡劫風最盛的時候,他常常一個人站到天亮。
陸臨川則去了執法堂最苦的外差,三月未回宗門。有人說他像是在彌補,也有人說那不過是終於學會了為自己的選擇付代價。
趙杏兒后來真的進了問劍臺。她修為不算最快,脊背卻挺得最直。外門弟子再被內門隨意壓下時,第一個站出來頂回去的人,漸漸成了她。
至於思過崖上的林見雪,聽說她如今最怕聽見的兩個字,就是“系統”。
而我與姬無妄,一路循著噬運種殘留的氣息,踏上了更遠的路。
這世上不止一個林見雪,也不止一個被偷走命數的人。
從前沒人替他們記賬。
如今,我來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