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準確地說,是被人廢去修為后,像丟一條野狗一樣丟在城外的亂葬崗上。
雨水混著泥漿灌進她的口鼻,她仰面朝天,看見烏雲縫隙裡透出一彎冷月,慘白慘白的,像極了她這一生。
她聽見最后的聲音,是沈若瑤撐傘站在遠處,聲音軟糯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姐姐,下輩子別這麼要強了。命不好,爭也沒用。”
然后那把傘轉了個方向,裙擺消失在雨幕裡。
沈清霜閉上眼。
S就S吧。她累了。
可她沒S成。
一股劇痛從胸口炸開,像被人攥住心髒狠狠擰了一把。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喘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入目的不是亂葬崗的荒草,而是一方雕花木床。
帳子是鵝黃色的,垂著流蘇,床邊的小幾上擱著半盞涼透的茶,茶杯旁邊壓著一本翻開的賬冊——是她十六歲時替沈家對的那本。
她認得。
那是她剛被接回沈家的第一年。
沈清霜渾身僵硬地躺了很久,久到窗外從漆黑變成魚肚白,久到晨光透過紗窗在她臉上畫出一道道格子。
然后她慢慢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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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白嫩,沒有后來那些傷疤和老繭。她試著運轉體內氣息,靈氣稀薄得像被篩過的面粉,但確實存在。
這時候的她還只是個剛入門的小修士,連築基都沒到。
沈清霜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
老天爺跟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讓她重活一回,回到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可她一點都不想笑。
因為她清清楚楚地記得,上輩子這時候,她正滿心歡喜地以為找到了家,以為只要自己足夠乖巧、足夠懂事、足夠有用,父母總會看見她。
然后她用了一輩子去證明這是錯的。
門被推開了。
丫鬟碧桃端著銅盆進來,看見她坐在床上發呆,嚇了一跳:“小姐?你怎麼起這麼早?夫人說今兒個若瑤小姐要認祖歸宗,讓你也去前廳呢。”
碧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甚至帶著幾分討好——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千金回來了,假千金也要進門,這場面好看得很。
沈清霜沒說話。
她盯著銅盆裡的水,看見水面上倒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還沒長開,下巴尖尖的,嘴唇沒什麼血色,看著就是一副好欺負的樣子。
上輩子,她就是頂著這張臉,在沈家活了十年,被欺負了十年。
“小姐?”碧桃又叫了一聲。
“知道了。”沈清霜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替我梳洗吧。”
碧桃愣了一下——她家小姐說話的語氣,怎麼一夜之間變了?
說不上哪裡不對,就是……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
沈清霜坐在銅鏡前,看著碧桃替她梳頭。鏡中人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現在卻像一潭S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小姐今天想穿哪件衣裳?”碧桃從衣櫃裡翻出幾件,“這件鵝黃的?還是這件水紅的?夫人說今天人多,要穿得體面些。”
“隨便。”沈清霜頓了一下,“越素越好。”
碧桃又愣了一下,但還是照辦了。
最后挑了件月白色的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素淨得像奔喪。
沈清霜對著鏡子看了看,滿意了。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沈清霜,不玩了。
前廳很熱鬧。
沈家在這座城裡算得上望族,宅子修得氣派,前廳裡擺著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地磚擦得能照見人影。
沈父沈伯遠坐在主位上,四十出頭,面白微須,穿一身靛藍錦袍,看著儒雅端正。他手裡捏著一盞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母趙氏坐在他旁邊,保養得宜,珠翠滿頭,正拉著一個少女的手說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那個少女穿著一身粉色衣裙,肌膚勝雪,杏眼桃腮,笑起來兩個梨渦若隱若現——正是沈若瑤。
“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趙氏眼眶泛紅,“你看這手,都粗糙了。清霜,你過來。”
沈清霜站在門檻外,看著這一幕,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話,連趙氏眼角那滴淚的位置都沒變。
她沒有動。
“清霜?”趙氏皺了皺眉,“沒聽見娘叫你?”
娘。
沈清霜在心裡把這個字咀嚼了一遍,嘗不出任何味道。
她抬腳跨過門檻,走到廳中央,站定。
“若瑤在外面吃了很多苦,”趙氏拉著沈若瑤的手,語重心長,“你是姐姐,以后要讓著她,知道嗎?”
讓著她。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句話困了一輩子。
讓資源,讓機會,讓父母的寵愛,最后連命都讓了出去。
沈清霜看著沈若瑤。
沈若瑤也看著她,目光柔柔的,怯怯的,像一只受驚的小鹿。但沈清霜從那目光底下,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絲得意,一絲算計,以及——
一絲貪婪。
那是盯著獵物看的眼神。
上輩子她不懂,這輩子她太懂了。
“好。”沈清霜說。
趙氏松了口氣,沈若瑤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謝謝姐姐。”
沈清霜也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眉眼彎彎的,像月牙。但那個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讓。”她說,“什麼都可以讓。”
趙氏覺得這話聽著有點不對味,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只當她是吃醋,便敷衍地安慰了兩句。
沈伯遠始終沒抬頭,只是淡淡說了句:“行了,一家人,不必說這些客套話。”
一家人。
沈清霜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鞋面上沾了一點晨露,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想,上輩子她最缺的就是這三個字。這輩子再聽見,卻只覺得刺耳。
認祖歸宗的儀式很繁瑣。
燒香、祭祖、上族譜,一套流程走下來,大半天就過去了。沈清霜全程站在旁邊,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
沈若瑤跪在蒲團上磕頭的時候,她注意到對方腰上系著一枚玉佩——那是沈家的傳家玉,上輩子沈母說“先借給若瑤戴幾天”,然后就再也沒還回來。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儀式結束后,眾人散去。沈清霜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繞到后院,沿著一條青石小路往深處走。
沈家的后院很大,盡頭是一道矮牆,牆外就是城外連綿的山。她記得矮牆角落有個缺口,能鑽出去。
上輩子她發現了這個缺口,但從來沒鑽過——因為她怕不乖,怕惹父母不高興。
現在她不怕了。
她鑽過缺口,沿著山坡往上走。初秋的山林還是一片濃綠,樹葉在風裡沙沙響,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碎成一地金箔。
空氣裡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花香,比沈家宅子裡那股檀香好聞一百倍。
她一直走到山頂,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俯瞰整座城。
沈家在城東,宅子佔了很大一片,青瓦白牆,飛檐翹角,氣派得很。但此刻從山頂看下去,也不過是棋盤上的一小塊。
沈清霜在石頭上坐下來,抱著膝蓋,看了很久。
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個擰著的結,松了一點。
上輩子,她把沈家看得太重了,重過自己的命,重過自己的道。
結果呢?
她深呼吸,閉上眼睛,感受體內那點微薄的靈氣在經脈裡緩緩流轉。很弱,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在動。
她想起前世師父說過的話——修道先修心,心不正,道不成。
上輩子她的心是歪的,她修的不是道,是別人的認可。
這輩子不會了。
沈清霜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輕聲說了三個字:
“不爭了。”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連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但她知道,這三個字,比她這輩子說過的所有話都重。
回到沈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碧桃在門口急得團團轉,看見她回來,幾乎要哭出來:“小姐你去哪了?夫人派人來找過你,說晚膳要去正廳吃,一家人團聚。”
“不去了。”沈清霜走進屋子,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說我身子不適。”
“可是……”
“就說我睡了。”
碧桃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退了出去。
沈清霜喝完那杯水,坐在桌前發呆。燭火跳了兩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的一條,像根隨時會斷的線。
她攤開手,看著掌心。
前世,她到S都沒能築基。不是因為天賦不夠,是因為她所有的靈氣都被沈若瑤暗中抽走了——用一種極其陰毒的術法,借的是“姐妹連心”的由頭。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資質差,拼命修煉,拼命討好,拼命證明自己有用。
多可笑。
沈清霜慢慢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微微發疼。
她不能留在沈家了。
只要留在這裡,沈若瑤就能繼續竊取她的氣運,她的靈力永遠無法增長。上輩子她花了十年才看清這件事,這輩子她一天都不想等。
可是去哪?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地方——終南山,清虛觀。
上輩子,她是在被逐出沈家之后才偶然拜入師門的。那時候她已經年近三十,錯過了最佳修道年齡,筋脈受損嚴重,連師父都嘆息“若早來十年,必成大器”。
這輩子,她十六歲。
一切還來得及。
沈清霜站起來,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
她想了想,只寫了八個字:
“你們過好,我修道去。”
沒有解釋,沒有抱怨,沒有質問。因為她知道,這些東西說了也沒用。上輩子她說過無數次,換來的是更多的冷漠和敷衍。
她把信折好,壓在枕下。
然后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沈家給她的東西,她一樣都不想帶走。她只拿了幾件換洗衣物,一把防身的短劍,和藏在床底暗格裡的一點碎銀子。
那是她上輩子偷偷攢下的,一直沒用上。這輩子倒是派上了用場。
夜深了。
沈家宅子安靜下來,只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月亮躲進雲層裡,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檐下的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晃來晃去。
沈清霜背著一個小包袱,推開后窗,翻身而出。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沿著白天探好的路線,穿過后院,從那道矮牆的缺口鑽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得她打了個寒噤。她緊了緊衣領,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她想起一件事——上輩子她臨S前,沈若瑤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命不好,爭也沒用”。
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