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清霜仰頭看了看天。月亮從雲層后面露出來,又圓又亮,照得山路一片銀白。


她笑了一下。


“我的命,”她輕聲說,“從來不在任何人手裡。”


然后她轉身,大步走向山裡。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劍,筆直地指向前方。


身后,沈家宅子的燈火漸漸模糊,最后縮成一個光點,像一顆微不足道的星。


沈清霜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2


沈清霜走了一夜。


山路不好走,尤其在沒有月光的后半夜。樹影憧憧,像無數只手從暗處伸出來,腳底的石子硌得生疼,好幾次踩空,差點滾下坡去。


她沒有停下來。


上輩子她吃過更大的苦——被人打斷肋骨還要爬起來幹活,發著高燒還要對賬到三更,寒冬臘月被罰跪在祠堂裡,膝蓋凍得失去知覺。


比起那些,走夜路算什麼?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終於翻過了第一道山梁。


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晨霧像一鍋煮沸的牛奶,把整個山谷填得滿滿當當。遠處的山峰從霧裡露出尖頂,被初升的太陽鍍上一層金邊,像畫裡才有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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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霜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一塊幹餅,掰成小塊,慢慢嚼。


餅硬得像石頭,噎得她直翻白眼。但她吃得很認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碎了再咽,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前世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修道之人,吃飯就是修行。每一口食物都是天地精華,不可辜負。”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塊餅,嘴角彎了彎。


上輩子她把這句話當耳邊風,覺得師父啰嗦。現在想想,那個看似嘮叨的老道士,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對她好的人。


可惜上輩子她遇見師父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輩子不會了。


沈清霜把最后一口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裳,繼續往前走。


她記得終南山在西北方向,離這座城大約三百裡。按她這個腳程,至少要走五六天。


五六天。


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包袱裡的幹糧和碎銀子,夠用。只要路上不出意外,應該能撐到。


可她忘了一件事——


她現在的身體,只有十六歲。


十六歲,還沒築基,靈氣微弱得跟沒有一樣,體力也就是個普通姑娘的水平。


走到第三天,她的腳底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腿腫脹得厲害,用手一按一個坑。膝蓋也開始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脹,讓她想起前世被罰跪祠堂的感覺。


但她還是沒停。


她把裙擺撕成布條,裹在腳上,咬著牙繼續走。疼得厲害了,就找根樹枝當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路過的樵夫看她一個小姑娘獨自在山裡走,好心問她要去哪。


“終南山。”她說。


樵夫上下打量她一眼,搖搖頭:“姑娘,前面還有兩座山呢,你一個人走不過去的。”


“走得過去。”她說。


語氣平淡,但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樵夫愣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嘆著氣走了。


第五天傍晚,她終於看見了清虛觀的屋頂。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上的道觀,不大,青磚灰瓦,被一圈古松圍著,看著有些年頭了。夕陽把屋頂染成橘紅色,炊煙從后院嫋嫋升起,混著松木燃燒的香氣,飄散在暮色裡。


沈清霜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下,仰頭看著那塊斑駁的匾額——清虛觀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


她忽然有點想哭。


上輩子,她是被沈家趕出來之后,走投無路,才跌跌撞撞找到這裡的。那時候的她渾身是傷,狼狽得像條喪家犬,在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才被師父收留。


這輩子,她是自己走來的。


雖然一樣狼狽,一樣渾身是傷,但心情完全不同。


上輩子她是逃命,這輩子她是回家。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準備敲門。


門開了。


一個少年從裡面探出頭來,十四五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頂扎著一個小小的發髻,像個倒扣的茶杯。


他看見沈清霜,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頭土臉,衣衫褴褸,腳上裹著帶血的布條,手裡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樹枝。


“你……”少年猶豫了一下,“要飯的?我們觀裡今天吃素,沒啥好東西……”


沈清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樣子,確實挺像要飯的。


“我不是要飯的。”她說,聲音因為好幾天沒好好喝水而有些沙啞,“我來拜師。”


少年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聲:“拜師?你?一個姑娘家?”


“姑娘家不能修道?”


“不是不能,是……”少年撓了撓頭,“我們觀裡都是男的,從來沒有女弟子。師父不會收的。”


“那是以前。”沈清霜說,“以后就有了。”


少年被她的語氣噎住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時候,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清風,誰在外面?”


少年回頭喊:“師父,有個姑娘說要拜師!”


裡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腳步聲響起,一個老道士從裡面走出來。


他大概六十來歲的樣子,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道袍,頭發胡子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看人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銳利。


沈清霜看見他,眼眶一熱。


是師父。


上輩子那個收留她、教她、護她的師父。在她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只有這個老道士還把她當人看。


她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不是跪拜,是撐不住了。五天翻山越嶺,她的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全憑一口氣吊著。現在看見師父,那口氣一松,整個人就往地上栽。


老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力氣大得驚人。沈清霜被他架住胳膊,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藥味——跟記憶裡一模一樣。


“丫頭,”老道士皺眉,“你受傷了。”


“皮外傷。”沈清霜咬牙站穩,“前輩,我想拜您為師。”


老道士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那目光很復雜,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故人。


“你叫什麼?”他問。


“沈清霜。”


“多大了?”


“十六。”


“修道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上輩子他問過。那時候沈清霜的回答是——“我想變強,強到沒人能欺負我。”


很真實,也很可憐。


但這輩子,她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為了自己。”她說。


老道士挑了挑眉:“為了自己?”


“對。”沈清霜抬起頭,目光平靜,“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是……”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就是想看看,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山風從松林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吹簫。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變成暗紫,又變成深藍,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那個叫清風的少年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小聲嘀咕:“師父,天都黑了,先讓人家進來吧……”


老道士沒理他。


他盯著沈清霜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頭頂。


一股溫和的靈力從百會穴灌入,順著經脈遊走全身。沈清霜感覺到那股靈力在她體內轉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丹田的位置。


老道士的表情變了。


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難以置信。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顫抖的聲音說:


“道體?”


沈清霜沒聽懂:“什麼?”


老道士沒回答,而是轉頭對清風說:“去,把你師叔珍藏的那罐茶葉找出來。”


清風懵了:“啊?師父你不是說那罐茶葉等過年才喝嗎?”


“現在就是過年。”老道士一把將沈清霜打橫抱起來,大步往觀裡走,“丫頭,你餓不餓?我讓清風給你煮碗面。對了,你腳上的傷得處理,感染了就麻煩了……”


沈清霜被他抱在懷裡,整個人都是僵的。


上輩子師父雖然對她好,但從來沒這麼……熱情過。


“前輩,”她掙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別動。”老道士語氣不容置疑,“道體金貴,傷了根基你賠不起。”


沈清霜:“……”


她隱約覺得,事情的發展跟上輩子不太一樣了。


清虛觀不大,前前后后三進院子,加上左右兩排廂房,總共也就十幾間屋子。


正殿供著三清祖師,香火不旺,銅鼎裡的香灰薄薄一層,看著有些日子沒添過了。殿裡的蒲團磨得發亮,邊角都起了毛,顯然沒少用。


后院是起居的地方,一棵老槐樹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擱著一盤沒下完的棋。


老道士把沈清霜安置在東廂房的一間空屋裡。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一張木板床,一張條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道法自然”四個字,筆力遒勁。


清風端來一盆熱水和幹淨的布條,放在床邊,紅著臉跑了。


老道士親自給她處理腳上的傷。


他把裹腳的布條一層層解開,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腳底。血泡磨破了,混著泥沙和汗漬,看著觸目驚心。


老道士的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你這丫頭,”他用溫水仔細清洗傷口,動作出乎意料地輕柔,“一個姑娘家,一個人走這麼遠的山路,你家裡人不擔心?”


沈清霜沒說話。


老道士抬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面無表情的臉,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算了,不問了。”他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這是我自己配的金創藥,止血生肌,明天就能結痂。”


藥粉接觸到傷口的時候,一陣刺痛襲來,沈清霜咬了咬牙,沒出聲。


老道士注意到她咬緊的牙關,眼裡閃過一絲贊賞。


“丫頭,”他一邊包扎一邊說,“你剛才說你修道是為了自己,這話說得不錯。但我得提醒你,修道這條路不好走,比你走這幾天的山路難一百倍。”


“我知道。”


“你知道?”老道士笑了一下,“你連築基都沒到,知道什麼叫難?”


沈清霜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吃過比修道更難的苦。”


老道士的手頓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這個姑娘——瘦得像根柴火棍,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但那雙眼睛不一樣,太沉穩了,沉穩得不像十六歲的人。


那是一種經歷過大事之后才會有的眼神。


“行,”老道士把繃帶打了個結,站起來,“既然你想修道,我收你。但有幾個規矩,你得記住。”


沈清霜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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