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清虛觀以修心為主,不涉凡塵俗事。你入了我的門,就不能再管山下的恩怨。”


“我本來就不想管。”


“第二,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氣躁。你的天賦不錯,但天賦再好,不勤奮也是白搭。每天卯時起床,打坐兩個時辰,練劍兩個時辰,讀書兩個時辰,雷打不動。”


“好。”


“第三……”老道士猶豫了一下,“你是個姑娘,觀裡都是男的,多有不便。我已經讓清風在隔壁給你隔了一間小屋,你以后住那裡。平時有什麼事,叫清風就行。”


“謝謝師父。”


老道士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師父。”沈清霜看著他,目光認真,“您收我,就是我的師父。”


老道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把他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但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


“好,”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好徒弟。”


然后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面一會兒就好,你先歇著。”


門關上了。


沈清霜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齊齊的雙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上輩子,師父也是這麼給她包扎的。那時候她渾身是傷,師父一邊罵她“不要命了”,一邊仔仔細細地給她上藥,動作比現在還要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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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以為那是師父心善,對誰都好。


后來她才知道,師父一輩子沒收過弟子。清風是他的俗家侄子,跟在他身邊打雜的,不算正經徒弟。


她是清虛觀百年來唯一的弟子。


這輩子,她不想再讓師父失望了。


面端來的時候,沈清霜差點以為自己餓出了幻覺。


那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素面,清湯寡水,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子和一點蔥花。但面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均,一看就是自己揉的面。


清風把碗放在她面前,撓著頭說:“我手藝不好,你將就著吃。師父說你這幾天沒吃好,讓我多下了半把面。”


沈清霜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湯是素的,沒有肉味,但熬了很久,能嘗出香菇和筍幹的鮮。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舒服得她想嘆氣。


她大口大口地吃,不顧形象。


清風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沈清霜頭也不抬。


“你……真的是來拜師的?”清風小心翼翼地問。


“嗯。”


“可是你一個姑娘家……”


“姑娘家怎麼了?”沈清霜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根面條。


清風被她看得一縮脖子:“沒、沒什麼。就是……我師叔那個人脾氣不太好,你要是惹他不高興了,他可能會把你趕下山……”


“你師叔?”


“對,我師叔雲塵真人。”清風壓低聲音,“他常年在外遊歷,很少回來。但每個月會回來一次,檢查我和師父的功課。他特別嚴厲,上次我打坐走神,被他罰抄了三百遍《清靜經》……”


沈清霜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


雲塵真人。


上輩子,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她的師父就是清風口中那個“師父”——道號明虛,一個沒什麼名氣的老道士。他教她最基礎的吐納之法,給她講道經,陪她練劍,直到她S去的那一天。


雲塵真人……是誰?


“你師父不是明虛真人嗎?”她問。


“明虛是我師父啊,”清風說,“雲塵是我師叔,他倆是師兄弟。不過我師叔修為更高,據說已經是金丹期的大修士了,在整個道門都排得上號。”


金丹期。


沈清霜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輩子她在清虛觀待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什麼雲塵真人,也沒人跟她提起過。要麼是這個人根本不存在,要麼是……上輩子的她,根本不配見到這個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輕輕地扎了她一下。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清風想了想:“快了,大概就這幾天吧。”


沈清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知道了。”她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但她的眼底,有一團火在燒。


那天晚上,沈清霜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的松濤聲,很久沒有睡著。


月亮從窗棂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道白線,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情。


想沈家,想沈若瑤,想前世那些屈辱和不甘。


想師父,想清風,想那個還沒見面的雲塵真人。


想著想著,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輩子,沈若瑤是在她離開沈家之后第三年,才徹底掌控沈家的。那時候她已經在清虛觀了,但每隔幾個月還是會收到山下的消息。


沈家先是生意失敗,然后官司纏身,最后家道中落,樹倒猢狲散。


沈父一夜白頭,沈母哭瞎了眼睛。


而沈若瑤,在榨幹沈家最后一點價值之后,拍拍屁股走了,投靠了一個邪修組織,繼續害人。


這些事情上輩子跟她沒有關系了——因為她那時候已經快S了。


但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她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上輩子任何時候都要好。


她有一雙完好的腳,有一個願意收留她的師父,有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小屋。


她還有一條路,一條上輩子沒來得及走完的路。


沈清霜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蜿蜒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縫,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明天開始,她要好好修道。


不是為了沈家,不是為了報仇,甚至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就是單純地——想看看,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松濤聲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過來。


沈清霜在這聲音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是她兩輩子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晚上。


與此同時,三百裡外的沈家,燈火通明。


趙氏坐在沈清霜空蕩蕩的房間裡,手裡攥著那封信,渾身發抖。


“你們過好,我修道去。”


八個字,寫得不工整,甚至有點潦草,像是不耐煩寫一樣。


趙氏把這八個字看了幾十遍,每一遍都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這個不孝女!”她終於爆發了,把信紙揉成一團摔在地上,“她以為她是誰?說走就走?她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沈伯遠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沉默了很久,才冷冷地說了句:“走了就走了。沈家不缺她一個。”


趙氏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見丈夫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沈若瑤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聽著屋裡的動靜,嘴角微微翹起。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紅線,那是竊運術的痕跡。


這幾天,她一直在暗中抽取沈清霜的氣運。但就在今天下午,那條線忽然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切開的。


她當時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暴露了。


但現在看來……那個蠢貨居然自己跑了?


沈若瑤輕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跑了好。


跑了,就沒人跟她爭了。


沈家的一切——家產、地位、父母的寵愛——統統都是她的了。


至於那個沈清霜……


一個連築基都不到的廢物,跑去修道?怕是連山門都進不去吧。


沈若瑤想到這裡,連最后一點擔心都放下了。


她躺回床上,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月光照進沈家的院子,照在那間空蕩蕩的房間裡,照在那團被揉皺的信紙上。


紙團在月光下慢慢展開了一點,露出裡面那行字——


“你們過好,我修道去。”


像是在說:后會無期。


3


雲塵真人是在沈清霜到清虛觀的第三天回來的。


那天清晨,沈清霜正在院子裡練劍。


說是練劍,其實連入門都算不上。她手裡拿的是清風借給她的一把舊木劍,劍身被磨得坑坑窪窪,劍柄上的纏繩都松了,握在手裡直晃蕩。


明虛真人教了她一套基礎的劍訣,一共三十六式,說這是清虛觀的入門功課,什麼時候把這三十六式練熟了,什麼時候才配摸鐵劍。


沈清霜練得很認真。


上輩子她學過這套劍訣,但那時候身體已經被掏空了,筋脈受損嚴重,連抬胳膊都費勁,練了兩年才勉強把招式比劃出來。


這輩子不一樣。


她的身體雖然瘦弱,但底子是好的。筋脈通暢,骨骼清奇,靈氣雖然微弱,但運轉起來沒有任何阻滯。


她一招一式地比劃著,木劍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動作不算快,但很穩,每一個姿勢都力求準確。


明虛真人站在廊下看著,手裡端著一碗粥,看得入了神,粥涼了都沒察覺。


“這丫頭,”他小聲嘀咕,“才學了兩天,就把前三式練成這樣了?”


他修道幾十年,見過不少天才。但像沈清霜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不是天賦有多逆天,而是那股子沉穩勁兒。


別人學劍,恨不得一天把三十六式全學會,招式飄忽不定,花架子一堆。


她不一樣。


她每一劍都扎扎實實的,寧可慢,不錯。練錯了就重來,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臉上看不出任何急躁。


明虛真人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學劍,師父說他“心浮氣躁,不堪大用”。他當時不服氣,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現在看著沈清霜,他才明白什麼叫“努力”。


真正的努力,不是拼命往前衝,而是一步一個腳印,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這丫頭,”他又嘀咕了一遍,“是個修道的好苗子。”


話音剛落,身后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師兄在誇誰呢?”


明虛真人手一抖,粥碗差點摔了。他回頭,看見一個中年道士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


這人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身量極高,比明虛高出一個頭。穿一件黑色道袍,沒有任何紋飾,袖口扎得緊緊的,利落得像武人。


長相也說不上多好看,但五官稜角分明,眉峰如刀,下颌線條硬朗,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發——黑得像墨染的,一絲白發都沒有,在頭頂挽了個利落的發髻,用一根烏木簪別住。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劍。


不張揚,但誰也忽視不了。


明虛真人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師弟,你回來了?”


雲塵真人沒接話,目光越過明虛的肩頭,落在院子裡練劍的沈清霜身上。


“她是誰?”他問。


“我新收的弟子。”明虛真人語氣裡帶著點得意,“怎麼樣?不錯吧?”


雲塵真人沒說話,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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