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清霜正在練第五式“清風拂月”——這一式的要點是手腕的轉動要柔和,劍尖畫出的弧線要圓潤,不能有稜角。她練了十幾遍,總覺得最后一抖的時候手腕太硬,弧線會崩出一個折角。


她停下來,皺著眉想了想,然后放慢速度,重新來。


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最后一抖的速度,讓手腕的轉動更柔和一些。劍尖在空中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木劍發出輕微的破風聲——


“還行。”


身后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沈清霜回頭,看見一個黑衣道士站在廊下,正看著她。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很強。


不是因為氣勢外放,恰恰相反,這個人把所有的氣息都收斂得幹幹淨淨,像一塊沒有紋路的石頭。但正因為收得太幹淨了,反而顯得不正常。


普通人站在那裡,會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散發出的微弱熱浪。但這個人什麼都沒有——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把被收進鞘裡的刀,你明知道裡面藏著鋒刃,但就是看不見。


這種感覺,沈清霜上輩子只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那是她臨S前見過的一個大修士,抬手間能移山填海。


“師叔好。”她說。


雲塵真人挑了一下眉。


他不意外這個姑娘認出他的身份——觀裡只有三個男人,明虛是個糟老頭子,清風是個毛頭小子,那剩下的自然就是他。


但他意外的是這姑娘的態度。


太淡了。


一般的修士見到他,要麼緊張,要麼敬畏,要麼刻意討好。但這個姑娘,只是平靜地打了個招呼,然后就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像見到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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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他問。


“沈清霜。”


“練了多久?”


“兩天。”


雲塵真人看了一眼明虛。


明虛連忙點頭:“是是是,兩天。兩天就把前五式練成這樣,是不是挺有天分的?”


雲塵真人沒理他,走到沈清霜面前,伸出手:“劍給我。”


沈清霜把木劍遞過去。


雲塵真人接過來,隨手一抖——


木劍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劍尖畫出的弧線圓潤如水,最后一抖的時候,手腕輕輕一翻,木劍發出“嗡”的一聲顫鳴,像琴弦被撥動。


那是第五式“清風拂月”。


同樣的招式,在他手裡使出來,完全不一樣。不是更快或更有力,而是——更自然。就像風吹過水面,水自然會起波紋,不需要刻意去推。


“看到了嗎?”他把木劍還給她,“手腕放松,不是控制劍,而是引導劍。劍有它自己的路,你要做的不是讓它走你想讓它走的路,而是找到它想走的路,然后順著那個方向用力。”


沈清霜接過劍,若有所思。


她閉上眼睛,回想剛才那個畫面。雲塵真人手腕轉動的角度、力度、節奏,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裡回放。


然后她舉起劍,重新開始。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到第五式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手腕放松,劍尖畫弧——


最后一抖,她沒有刻意控制,只是順著前一個動作的慣性,輕輕一翻。


木劍發出“嗡”的一聲。


聲音很輕,像蚊子在叫,跟雲塵真人那聲沒法比。但確實響了。


明虛真人在旁邊瞪大了眼睛。


雲塵真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只示範了一遍。


一遍。


這姑娘就看懂了。


不是模仿,是理解。她不是照葫蘆畫瓢地復制他的動作,而是抓住了他說的那個“引導”的感覺。


這已經不是天賦的問題了。


這是……悟性。


修道之人,天賦決定下限,悟性決定上限。天賦好的人,修煉速度快;但悟性高的人,能走得更遠。


雲塵真人修道幾十年,見過無數天才,但悟性這麼高的,一只手數得過來。


“不錯。”他說,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然后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卯時起來練劍是對的。但光練劍沒用,根基不穩,招式再花哨也是空中樓閣。從明天開始,加兩個時辰的打坐。”


說完就走了,黑色的道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門后面。


沈清霜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上輩子,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不是因為他不存在,而是因為——上輩子的她,不值得他出現。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劍,劍身上映出她的半張臉,年輕、瘦削,但眼睛裡有一團火。


她握緊劍柄,轉身繼續練。


那天下午,沈清霜在后院打坐的時候,聽見前院傳來爭吵聲。


準確地說,是明虛真人在吵,雲塵真人一聲不吭。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好不容易收個弟子,你一來就要搶?”


“我沒說要搶。”


“那你讓她加兩個時辰打坐是什麼意思?那是我徒弟,修行的事我來安排就行!”


“你安排的?”雲塵真人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安排她每天卯時起床,練劍兩個時辰,打坐兩個時辰,讀書兩個時辰?”


“對啊,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雲塵真人頓了一下,“卯時起太晚了。修道之人,寅時就應該起來,寅時是一天之中靈氣最充沛的時候。打坐兩個時辰也不夠,她現在是打基礎的階段,至少要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明虛真人聲音拔高了,“她還是個孩子!你讓她一天打坐四個時辰,還要練劍、讀書,她受得了嗎?”


“受不了就別修道。”


“你——!”


“師兄,”雲塵真人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修道不是過家家。你現在對她仁慈,就是在害她。修煉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讓她每天多睡一個時辰、少打坐兩個時辰,看起來是心疼她,但將來遇到瓶頸的時候,她會怨你。”


明虛真人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我只是……不想讓她太苦。”


“修道本來就不輕松。”雲塵真人說,“她自己選的這條路,她自己知道。”


沈清霜坐在后院的蒲團上,把這段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發呆。


上輩子,明虛真人對她也是這樣的——心疼她,護著她,舍不得讓她吃苦。所以她修煉的速度一直很慢,明虛真人也不催她,總說“慢慢來,不急”。


她當時覺得這樣挺好的。


但現在想想,如果上輩子有人逼她一把,她的成就會不會不一樣?


不會的。


因為上輩子她的根基已經被沈若瑤毀了,再怎麼逼也沒用。但明虛真人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單純地心疼她。


而這份心疼,反而讓她在錯誤的道路上多走了好幾年。


沈清霜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往前院走。


明虛真人和雲塵真人正在正殿門口對峙著,一個氣得胡子翹,一個面無表情。


看見她走過來,明虛真人連忙換上笑臉:“清霜啊,是不是打坐累了?要不要吃點東西?清風蒸了饅頭——”


“師父,”沈清霜打斷他,“我覺得師叔說得對。”


明虛真人一愣。


“我願意加時辰。”她說,“寅時起,打坐四個時辰。”


明虛真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沈清霜認真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你確定?”他問。


“確定。”


“會很苦的。”


“我知道。”


明虛真人看了她很久,最后嘆了口氣,擺擺手:“行行行,你們師徒倆一條心,就我一個外人。我不管了。”


他轉身走了,背影有點落寞。


沈清霜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酸。


但她知道,這是對的。


雲塵真人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等明虛真人走遠了,他才開口——


“你不必為了討好我而答應。”


“我沒有討好你。”沈清霜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是為了我自己。”


雲塵真人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這話是真是假。


然后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明天寅時,我在后山等你。”


沈清霜愣了一下:“等我?”


“你以為是讓你自己打坐?”雲塵真人頭也不回,“你連吐納都沒學會,打坐四個時辰就是浪費時間。我教你。”


說完就走了,這次真的走了。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后面,忽然覺得——


這個師叔,好像沒有清風說的那麼可怕。


第二天寅時,天還沒亮。


沈清霜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起床。”門外是雲塵真人的聲音,低沉的,不帶任何感情。


沈清霜一個激靈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發現窗外還是黑的。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沙漏——寅時初刻,凌晨三點。


她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雲塵真人站在院子裡,黑衣黑發,幾乎融進夜色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寒星。


“跟我來。”


他轉身就走,步伐很快,沈清霜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兩人穿過前院,繞過正殿,從后門出去,沿著一條石階小路往山上走。


石階很陡,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松林,風從林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沈清霜的腳傷還沒完全好,走快了就疼,但她咬著牙沒吭聲。


走了大約一刻鍾,石階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處懸崖。


懸崖不大,大約兩三丈見方,地面是平整的巖石,邊緣沒有任何護欄。崖下是萬丈深淵,霧氣翻湧,看不見底。對面是連綿的山峰,在晨曦中露出黑色的剪影。


雲塵真人走到崖邊,盤腿坐下,示意沈清霜坐到他旁邊。


沈清霜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坐下。往下一看,霧氣在腳下翻湧,深不見底,不由得心跳快了幾拍。


“怕?”雲塵真人問。


“有一點。”沈清霜老實回答。


“怕就對了。”雲塵真人閉上眼睛,“修道之人,要時刻保持敬畏。不怕的人,要麼是無知,要麼是狂妄。兩種人都走不遠。”


沈清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現在,閉上眼睛。”雲塵真人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有節奏,“感受你的呼吸。不要刻意控制它,只是感受它。吸氣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吸氣;呼氣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呼氣。”


沈清霜閉上眼睛。


一開始,她的注意力總是跑偏。一會兒想著山崖的高度,一會兒想著沈家的事,一會兒想著待會兒還要練劍。


但雲塵真人的聲音一直不急不緩地響著——


“注意力跑了就回來,不要責怪自己。跑了再回來,跑了再回來。每一次回來,都是一次進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清霜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開始能感覺到空氣進入鼻腔的觸感,涼涼的,帶著松針的清香。呼出去的氣是溫熱的,在唇邊形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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