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明白就好。”雲塵真人站起來,拍了拍衣裳,“明天開始,加一個項目。”
“什麼?”
“輕功。”
第二個月,沈清霜開始學輕功。
準確地說,是清虛觀的“踏雲步”——一套以靈氣為驅動的身法,練到高深處,可以在水面上行走,在樹梢間穿梭。
雲塵真人教她的方式很直接——把她帶到后山的瀑布前。
瀑布不高,大約三丈,但水流量很大,砸在下面的水潭裡,轟隆隆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疼。
“跳過去。”雲塵真人指著瀑布對面的巖石。
“跳?”沈清霜看著兩丈寬的潭面,“我跳不過去。”
“那就掉水裡。”雲塵真人的語氣理所當然,“掉幾次就會了。”
沈清霜:“……”
她深吸一口氣,運轉靈氣灌注雙腿,助跑,起跳——
“撲通!”
水花四濺。
三月的山泉水冷得刺骨,沈清霜從水裡爬出來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凍得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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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雲塵真人站在岸邊,連衣裳都沒湿。
沈清霜咬牙,爬上岸,運轉靈氣烘幹衣裳,再來。
“撲通!”
再來。
“撲通!”
再來。
“撲通!”
那一天,她掉了十七次水潭。
第十八次的時候,她的腳尖終於踩到了對面的巖石。
雖然只有一瞬間,整個人就往前栽倒,臉著地摔在石頭上,磕得鼻血直流。
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雲塵真人站在對岸,看著她滿臉是血、渾身湿透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還行。”他說。
沈清霜趴在地上,聽見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笑得鼻血都嗆進了嗓子眼,嗆得她直咳嗽,但就是停不下來。
第三個月的時候,沈清霜的修為突破了練氣三層。
這個速度放在整個道門都算得上天才級別,但在清虛觀,並沒有引起太大的轟動——因為雲塵真人說“正常速度”,明虛真人說“我徒弟當然厲害”,清風說“我已經麻木了”。
真正讓所有人震驚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沈清霜在后山練劍的時候,遇到了一頭狼。
是一頭成年灰狼,體型巨大,肩高將近一米,毛色發灰,眼睛是琥珀色的,閃爍著飢餓的光。它從松林裡竄出來的時候,沈清霜正背對著它練第三十式“雲開見日”。
她沒有回頭,但汗毛豎了起來。
那種被野獸盯上的感覺,從脊椎底部一路竄到后腦勺,冷飕飕的,像有人在她脖子上吹了一口氣。
灰狼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繞著她慢慢轉圈,爪子在巖石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沈清霜停下劍,慢慢轉身,面對著它。
一人一狼,隔著三丈的距離,對視。
沈清霜的心裡很平靜。
奇怪的是,她一點都不害怕。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能打贏這頭狼——她很清楚,以她現在的修為,對上這麼大一頭成年灰狼,勝算不大。
但她就是不害怕。
也許是S過一次的人,對“S”這個字有了不同的理解。她知道恐懼幫不了她,知道慌張只會讓她S得更快。
她握緊鐵劍,緩緩調整呼吸,把靈氣灌注到劍身上。
鐵劍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像在回應她。
灰狼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穩住身形,龇牙咧嘴地發出一聲低吼。
就在這時候,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雲塵真人落在沈清霜和灰狼之間,黑衣獵獵,長發飛揚。他甚至沒有拔劍,只是站在那兒,冷冷地看著那頭狼。
灰狼的反應很奇怪。
它先是弓起背,龇著牙,發出更兇狠的低吼。但僅僅過了兩秒,它的吼聲就變了調——從威脅變成了嗚咽,尾巴夾了起來,耳朵貼到腦后。
它感受到了什麼。
那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壓迫感,讓它骨子裡的野性在一瞬間被恐懼取代。
灰狼扭頭就跑,消失在松林裡,速度快得像一陣灰色的風。
雲塵真人這才轉過身,看著沈清霜。
“反應不錯。”他說,“沒有慌,沒有叫,知道運轉靈氣。及格。”
沈清霜放下劍,深吸一口氣:“那頭狼……”
“山裡野物多,以后練劍小心點。”雲塵真人打斷她,“你要是連頭狼都打不過,就別修道了。”
說完就走了,跟來時一樣突然。
沈清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的“關心”,藏得可真深。
明明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后山練劍,特意趕過來的,嘴上卻說什麼“反應不錯,及格”。
她笑了一下,重新舉起劍,繼續練。
但這一次,她練劍的時候,會時不時地往松林那邊看一眼。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有人真的不放心她,一定會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守著她。
這種感覺,上輩子從來沒有過。
三個月的時間,沈清霜的變化是翻天覆地的。
不只是修為上的變化——雖然練氣三層放在整個道門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三個月前還連築基都沒到的人來說,已經是質的飛躍。
更重要的是人的變化。
她的臉色不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蒼白,而是透著健康的紅潤。臉頰上長了一點肉,不再是皮包骨頭的骷髏樣。眼睛也變了——不再是前世那種小心翼翼、怯生生的眼神,而是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光。
像是心裡有了底。
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明虛真人看著她的變化,欣慰得直抹眼淚:“好,好,真好。”
清風則是一臉復雜:“師姐,你三個月就練氣三層了,我練了三年才練氣二層……”
“你基礎不差,”沈清霜安慰他,“只是方法不對。明天我教你正確的吐納法。”
“真的?”清風眼睛一亮。
“嗯。”
雲塵真人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
但他的嘴角,又出現了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這天晚上,沈清霜洗完澡,坐在房間裡擦劍。
鐵劍被她擦得锃亮,劍身上映出燭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活的一樣。
她把劍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感受丹田裡那團靈氣。
三個月前,那團靈氣小得像一粒芝麻,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現在它已經有核桃那麼大了,在丹田裡緩緩旋轉,像一個小小的漩渦。
每次運轉靈氣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不是吃東西那種滿足,也不是被人誇獎那種滿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生命本源的滿足。
像是在填補一個空了很久的洞。
她不知道這個洞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是前世被沈若瑤抽取靈氣的時候,也許是更早——在沈家被當成透明人的那些年。
但現在,這個洞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填滿。
被靈氣填滿,被劍意填滿,被每天寅時的晨光填滿,被明虛真人的粥、清風的饅頭、雲塵真人的“重來”和“還行”填滿。
沈清霜睜開眼睛,把劍放在枕邊,躺下來。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棂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影子。松濤聲從遠處傳來,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次,她沒有做夢。
三個月的時間,山上的日子過得飛快,山下的世界也在悄然變化。
沈家。
沈若瑤這三個月過得順風順水。
沈清霜走后,她成了沈家唯一的女兒。趙氏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她身上,錦衣玉食,百依百順。沈伯遠雖然嘴上不說,但對她也是有求必應。
她不再是“抱錯的假千金”,而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但這還不夠。
沈若瑤要的不只是沈家的家產,她要的是——氣運。
沈家的氣運,沈清霜的氣運,這座城裡所有人的氣運。
她修煉的功法叫“噬靈訣”,是她的師父——一個自稱“玄陰老祖”的邪修——傳給她的。這套功法的核心就是竊取他人的氣運和靈力,化為己用。
被竊取的人會越來越虛弱,運氣越來越差,最后家破人亡。而施術者則會越來越強大,氣運越來越旺,步步高升。
沈若瑤第一次對沈清霜施術的時候,只有十二歲。
那時候沈清霜剛被接回沈家,什麼都不懂,傻乎乎地對她好。她借著“姐妹情深”的名義,在沈清霜的茶水裡下了引子,從此開始了長達數年的竊運。
沈清霜的修為停滯不前,身體越來越差,運氣越來越背——全都是拜她所賜。
但現在,沈清霜跑了。
引子斷了,竊運無法繼續。
沈若瑤這三個月一直在試圖重新建立聯系,但每次都失敗了。那道護心印像一堵牆,把她的術法擋得SS的。
“不可能,”她咬著嘴唇,指甲在桌面上刻出一道道痕跡,“她一個廢物,怎麼可能擋住我的噬靈訣?”
她不知道的是,擋住她的不是沈清霜,而是一個她惹不起的人。
這天傍晚,沈若瑤坐在花園裡喝茶,忽然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靈力波動。
她猛地抬頭,看向西北方向——終南山的方向。
那股靈力波動很弱,但極其精純,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沈若瑤的臉色變了。
她認得這股靈力。
那是沈清霜的。
但跟她以前竊取的那些不同——以前的沈清霜,靈力稀薄得像摻了水的酒,渾濁不堪。但現在這股靈力,精純得像蒸餾過的水,沒有一絲雜質。
“不可能……”沈若瑤喃喃自語,“她怎麼可能……”
她站起來,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茶水濺在她的裙擺上,她渾然不覺。
她只感覺到一件事——
恐懼。
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法遏制的恐懼。
因為她知道,如果沈清霜真的在修道,而且修出了這麼精純的靈力,那她以前做的那些事,遲早會暴露。
而到時候……
沈若瑤打了個寒噤,轉身快步走回房間。
她需要聯系她的師父。
她需要——后手。
夜深了。
終南山,清虛觀。
沈清霜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搭在枕邊的鐵劍上,無意識地握了握劍柄。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從東邊的山頭爬到西邊的樹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