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松濤聲依舊,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明天,又是寅時起床、打坐、練劍、讀書、打坐的一天。


但對於沈清霜來說,這樣的日子,每一天都是賺的。


因為上輩子,她沒有這個機會。


這輩子,她不會浪費任何一天。


5


沈清霜到清虛觀的第四個月,夏天來了。


山上的夏天比山下好過得多。白天雖然也熱,但松林裡總有風,呼呼地吹著,帶著松針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氣。到了晚上,氣溫就降下來,涼飕飕的,要蓋一床薄被才行。


這四個月裡,沈清霜的修為從練氣三層突破到了練氣五層。


速度快得連一向淡定的雲塵真人都多看了她兩眼。


“你之前是不是吃過什麼天材地寶?”他問。


“沒有。”


“那你的經脈為什麼比別人寬了一倍?”


沈清霜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原因——前世她被沈若瑤抽取靈氣的時候,經脈被撐開過。那種粗暴的抽取方式就像用高壓水槍衝水管,把她的經脈衝得千瘡百孔,但也莫名其妙地拓寬了。


這輩子沒有了抽取的壓力,靈氣在寬闊的經脈裡暢通無阻,修煉速度自然比別人快。


但她不能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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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天生的。”她說。


雲塵真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但沈清霜知道,他不信。


不過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追問。你說他就聽,你不說他就當不知道。這種分寸感,讓沈清霜覺得很舒服。


這天下午,沈清霜在前院讀書的時候,清風忽然從外面跑進來,氣喘籲籲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像一只發現了新大陸的狗。


“師姐!師姐!”他喊著,“山下有人來找你!”


沈清霜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誰?”


“不認識,一個男的,穿得很好,像是大戶人家的管家。”清風撓了撓頭,“他說他姓周,是從城裡來的,找沈清霜小姐。”


姓周。


沈清霜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記得這個姓。周福,沈家的老管家,在沈家幹了大半輩子,對她不好不壞——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欺負她,但也從來沒幫過她。


“他說什麼事了嗎?”她問。


“沒說,就說要見你。”清風猶豫了一下,“師姐,你要見嗎?”


沈清霜把書合上,放回桌上。


“見。”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裳,往前院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對清風說:“去請師叔。”


“啊?為什麼?”


“讓你去你就去。”


清風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點點頭,轉身跑了。


沈清霜繼續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緩。


她心裡清楚,沈家的人找上門來,絕對不會是好事。以她對沈若瑤的了解,這四個月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現在,暴風雨要來了。


前院,正殿門口。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那裡,穿一件灰色的綢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頂帽子,正在左右張望。


看見沈清霜從月洞門后面走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后連忙鞠躬:“大小姐!”


沈清霜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福。”她說。


周福又愣了一下——大小姐的語氣,怎麼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沈清霜,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怕驚動什麼人。但現在這個站在臺階上的姑娘,語氣平淡得像在叫一個陌生人,目光沉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大小姐,”周福清了清嗓子,“老爺和夫人讓我來接您回家。”


回家。


沈清霜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覺得荒謬極了。


“為什麼?”她問。


“這個……”周福搓了搓手,“老爺和夫人說,您在山上受苦了,讓您回去。家裡一切都好,若瑤小姐也很想您。”


沈清霜差點笑出聲。


若瑤小姐也很想您。


這句話放在前世,她可能會感動得熱淚盈眶。但現在聽起來,只覺得像一根刺,不痛不痒,但扎得人惡心。


“你回去告訴他們,”她說,“我不回去。”


周福的臉色變了:“大小姐,您別為難我。老爺說了,讓我一定要把您帶回去。您要是不回去,我這差事就……”


“那是你的事。”沈清霜打斷他,“跟我無關。”


周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打量著沈清霜,心裡暗暗吃驚。四個月不見,這姑娘的變化太大了——不光是氣色好了,更重要的是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以前的沈清霜像一棵蔫了的草,誰路過都能踩一腳;現在的她站在那兒,腰背挺直,目光清亮,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還沒開鋒,但已經能讓人感覺到鋒利。


“大小姐,”周福換了一種語氣,帶著幾分懇求,“老爺的身體最近不太好,夫人也是天天以淚洗面。您就算不念他們的好,也念在骨肉親情的份上……”


“骨肉親情?”沈清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陽光,看著暖,但照在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周福,我問你幾個問題。”


“您問。”


“我走之前,沈家給我做過什麼?”


周福一愣:“什麼?”


“給我做過什麼,”沈清霜重復了一遍,“吃的、穿的、用的,都算。你一樣一樣地說。”


周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沈清霜在沈家的時候,確實什麼都沒有。


衣裳是舊的,用的是丫鬟剩下的,吃的是大廚房的剩菜。趙氏從來沒給她添過一件新衣,沈伯遠從來沒正眼看過她一眼。她住的那個院子是最偏的,夏天漏雨冬天漏風,連丫鬟都不願意去。


她在沈家的那些年,與其說是大小姐,不如說是——一個免費的勞力。


替沈家管賬、替沈家應酬、替沈家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爛攤子。她做牛做馬地幹了十年,換來的是什麼?


換來的是被廢去修為,丟在亂葬崗上等S。


周福低下頭,不敢看沈清霜的眼睛。


“說不出來?”沈清霜的聲音很平靜,“那我換個問題。你回去告訴趙氏,如果她真的想我回去,讓她自己來。”


周福猛地抬頭:“大小姐——”


“別叫我大小姐。”沈清霜轉身往殿裡走,“我姓沈,但跟沈家沒關系了。你回去吧,山路不好走,趁著天還沒黑。”


周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正殿的門檻后面,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黑衣道士站在門邊,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兩把刀,冷飕飕的,周福打了個哆嗦,加快腳步走了。


雲塵真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轉身進了正殿。


沈清霜正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手裡捏著一串念珠。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捏念珠的手指微微發白。


“為什麼不回去看看?”雲塵真人靠在門框上,“他們畢竟是你的家人。”


“家人?”沈清霜睜開眼睛,目光淡淡的,“師叔,你知道我在沈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不知道,也沒問過。”


“那你為什麼覺得他們是我的家人?”


雲塵真人沉默了一下:“我沒覺得。我只是在試探你。”


沈清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試探我什麼?”


“試探你是不是真的放下了。”雲塵真人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如果你剛才猶豫了,或者生氣了,說明你還沒放下。但你很平靜,說明你真的不在意了。”


他頓了一下:“放下不是壞事。但你要記住,放下不等於原諒。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原諒。”


沈清霜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還要通透。


“師叔,”她問,“你也有放不下的事嗎?”


雲塵真人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她說:“明天開始,我教你引氣入體。”


然后走了。


沈清霜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個人的背影,看著很孤獨。


像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松樹,枝幹遒勁,四季常青,但周圍什麼都沒有。


周福走后第三天,又有人來了。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為首的是沈若瑤。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頭發梳成精致的飛仙髻,頭上戴著赤金步搖,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叮當作響。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提著食盒和包袱,一看就是精心準備過的。


沈清霜站在山門口,看著她從石階上走上來。


陽光照在沈若瑤身上,把她襯得像一朵盛開的紫羅蘭——嬌豔、精致、賞心悅目。


但沈清霜看見的,是那朵花底下的刺。


“姐姐!”沈若瑤看見她,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快步走上來,伸手就要拉她的手,“我可算找到你了!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


沈清霜后退一步,避開她的手。


沈若瑤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委屈,“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一來,你就走了。你一定是覺得我搶了你的位置,對不對?”


沈清霜看著她演戲,心裡平靜得像一潭S水。


上輩子,她被這套演技騙了十年。每次沈若瑤露出這種委屈的表情,她就會心軟,就會自責,就會覺得自己不夠好。


現在再看,只覺得可笑。


“你來幹什麼?”她問。


“來接你回去啊。”沈若瑤放下手,換上一副關切的表情,“姐姐,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爹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娘天天哭,眼睛都哭壞了。你就忍心看著他們這樣?”


沈清霜沒說話。


沈若瑤繼續說:“我知道你心裡有氣,覺得爹娘偏心。但你想啊,我在外面流落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找到家,爹娘多疼我一點也是人之常情。你是親生的,又一直在他們身邊,怎麼就不能讓讓我呢?”


讓。


又是這個字。


沈清霜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大概是惡心。


“沈若瑤,”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說完了嗎?”


沈若瑤一愣。


“說完了就下山。”沈清霜轉身往觀裡走,“我不想見你。”


“姐姐!”沈若瑤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你怎麼這麼冷血?爹娘生你養你,你就這樣報答他們?”


沈清霜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兒,背對著沈若瑤。


“生我養我?”她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沈若瑤,你確定沈家生了我,養了我?”


沈若瑤的臉色微變。


“你確定,”沈清霜慢慢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沈家這些年給我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裳,不是用我的血汗換來的?”


沈若瑤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你在說什麼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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