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若瑤后退了一步。
“是你嗎?”沈清霜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沈家當大小姐的時候,是誰在替你幹活?是誰在替你背鍋?是誰在替你做牛做馬?”
“我……”
“是你姐姐我。”沈清霜停在她面前,距離不到三尺,“我替沈家幹了十年,換來的是什麼?換來的是你們把我當外人,把我當工具,把我當一條用完就可以扔掉的狗。”
沈若瑤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沈清霜沒給她機會。
“你不用解釋,”沈清霜退后一步,語氣恢復了平靜,“解釋也沒用。你回去告訴沈家的人,我沈清霜從離開沈家的那一刻起,就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了。你們過你們的錦衣玉食,我修我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姐姐——”
“別叫我姐姐。”沈清霜轉身走了,這一次沒有再回頭,“我沒有妹妹。”
沈若瑤站在原地,看著沈清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后面,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難堪,從難堪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
陰冷。
她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直冒冷汗。
“沈清霜,”她咬著牙,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以為你跑得了?”
她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轉身往山下走。兩個丫鬟連忙跟上,大氣都不敢出。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沈若瑤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清虛觀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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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屋頂染成血紅色,看著像一座沉默的巨獸,趴在山腰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她喃喃自語,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色的符紙。
符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間是一個扭曲的骷髏頭,看著就讓人覺得不舒服。她把符紙貼在路邊的樹幹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紙中央。
血珠滲進符紙,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消失不見。
沈若瑤擦了擦手指,轉身繼續下山。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清虛觀?”她冷笑了一聲,“一個快倒閉的小破道觀,也敢攔我的路?”
她轉身走了,這一次真的走了。
山風從松林間穿過,吹得那張符紙獵獵作響。符紙上的符文在風中微微發光,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山下。
清虛觀。
晚飯的時候,沈清霜坐在桌前,端著一碗粥,半天沒喝一口。
明虛真人坐在對面,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清風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雲塵真人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沈清霜忽然說。
明虛真人一愣:“誰?”
“沈若瑤。”
雲塵真人放下茶杯:“那個假千金?”
“嗯。”沈清霜把粥碗放下,“她來找我,不是真心想讓我回去。她是來試探的。”
“試探什麼?”
“試探我現在的修為,試探我有沒有威脅,試探……”沈清霜頓了一下,“試探能不能繼續竊取我的氣運。”
明虛真人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竊取氣運?”他的聲音都變了,“你說的是竊運術?”
“嗯。”
明虛真人的臉色刷地白了。他修道幾十年,當然知道竊運術是什麼東西——那是邪修的手段,被道門列為禁術,一旦發現,施術者會被廢去修為,逐出正道。
“你怎麼知道?”他問,“你怎麼確定她在竊取你的氣運?”
沈清霜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菜涼了,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滴在燭臺上,凝固成一朵白色的花。
“師父,”她終於開口,“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您——我確定。”
明虛真人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
他不傻。這四個月來,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個徒弟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她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她的眼神太沉穩了,沉穩得讓人心疼。
“好,”他沒有追問,“你不說,我不問。但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清虛觀是你的家。誰敢動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沈清霜鼻子一酸,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
“謝謝師父。”她說,聲音有點啞。
雲塵真人靠在門框上,從頭到尾沒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沈清霜身上,若有所思。
等明虛真人和清風都走了,他才開口。
“那張符。”他說。
沈清霜抬頭:“什麼符?”
“沈若瑤下山的時候,在半山腰的樹幹上貼了一張符。”雲塵真人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引靈符,邪修用的那種。作用是標記你的位置,同時緩慢抽取你散逸的靈氣。”
沈清霜的手指猛地收緊。
“我已經把它燒了。”雲塵真人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但她知道你在這裡了。以后不會太平。”
“我知道。”
“怕嗎?”
沈清霜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但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她看見了一點微光——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珍貴的東西。
信任。
他在等她回答。
“不怕。”沈清霜說。
“為什麼?”
“因為……”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我有師父,有師叔,有清風。我有什麼好怕的?”
雲塵真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實在,像在拍一個小孩子的腦袋。
“不錯。”他說,“膽子不小。”
然后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明天開始,除了引氣入體,再加一個項目。”
“什麼?”
“實戰。”
沈清霜愣了一下:“跟誰打?”
“跟我。”
沈清霜:“……”
她忽然覺得,剛才說的“不怕”可能說早了。
那天晚上,沈清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腦子裡一直在想沈若瑤的那張符。引靈符,邪修的手段——這說明沈若瑤背后有人。一個會竊運術、會用引靈符的人,不可能是自學成才的。
她背后一定有一個師父。
一個邪修。
沈清霜閉上眼睛,回憶起前世的一些細節。沈若瑤最后投靠的那個邪修組織叫什麼來著?她記得清風好像提過一次——
“玄陰教。”
她猛地睜開眼睛。
對,玄陰教。前世沈若瑤榨幹沈家之后,就是投靠了玄陰教。那個組織的頭目自稱玄陰老祖,修為深不可測,在道門臭名昭著,但因為行事隱秘,一直沒被剿滅。
如果這輩子沈若瑤提前跟玄陰教搭上了線……
沈清霜坐起來,拿起枕邊的鐵劍,抱在懷裡。
劍身冰涼,貼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不急,”她對自己說,“一步一步來。”
她重新躺下來,把劍放在身邊,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被雲層遮住了,院子裡黑漆漆的。松濤聲從遠處傳來,像一首低沉的歌。
沈清霜在這歌聲裡,慢慢地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了一座山。
山上有一座道觀,道觀不大,青磚灰瓦,被一圈古松圍著。道觀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三個人——一個老道士,一個小道士,一個黑衣道士。
他們在等她回去。
沈清霜在夢裡笑了,加快了腳步。
6
雲塵真人說的“實戰”,沈清霜很快就知道是什麼了。
不是兩個人拿著劍比劃,不是你一劍我一劍地喂招——是真正的、不留手的、隨時會受傷的對打。
第一天,沈清霜被雲塵真人打趴下十七次。
他沒有用劍,甚至連靈氣都沒怎麼用,純粹靠體術和招式。但他的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像一堵會移動的牆,無論沈清霜從哪個角度進攻,都會被他擋回來,然后一掌拍在地上。
“起來。”
“再來。”
“太慢了。”
“反應遲鈍。”
“你在想什麼?”
沈清霜趴在地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膝蓋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鹹腥的血流進嘴裡,味道澀得讓人皺眉。
第十七次被撂倒的時候,她趴在地上沒有立刻起來。
不是因為起不來,而是在想——雲塵真人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地打在她最薄弱的位置,不是要害,但足夠疼。這說明他對她的弱點一清二楚。
“你在分析我。”雲塵真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清霜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喘著氣說:“是。”
“分析出什麼了?”
“你的招式沒有破綻。”
“廢話。”雲塵真人蹲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一個金丹期打你一個練氣期,要是有破綻,我這輩子白修了。但你不需要找我的破綻,你需要找的是自己的破綻。”
沈清霜愣了一下。
“我剛才打你的每一個位置,”雲塵真人伸出手指,在她身上點了幾個地方——左肩、右肋、膝蓋內側、后腰,“都是你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你自己看看,這些位置有沒有規律?”
沈清霜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點過的位置,忽然明白了。
“都是關節和經脈交匯處。”她說。
“對。”雲塵真人站起來,“你的基本功不差,招式也練得熟。但你有一個致命的毛病——你太依賴招式了。招式是S的,人是活的。你每次出劍的軌跡都一模一樣,跟照鏡子似的,打木頭人沒問題,打活人就是找S。”
沈清霜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上輩子她學東西就是這樣的——S記硬背,按部就班,不敢有任何變通。因為在沈家,任何“出格”的行為都會招來懲罰。
她習慣了按照規定的路線走,習慣了不越雷池一步。
但這個習慣,在實戰中是致命的。
“再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握緊鐵劍。
雲塵真人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贊許。
“這次我不會留手。”他說。
“我知道。”
第十八次,沈清霜撐了三個回合才被打趴下。
比前十七次加起來都長。
因為她開始變了——不再嚴格按照學過的招式出劍,而是根據雲塵真人的動作臨時調整。雖然調整得很生硬,很多時候是錯的,但至少方向對了。
雲塵真人把她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及格。”他說。
沈清霜喘著氣,渾身是汗,衣裳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但眼睛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