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實戰訓練的第二周,沈清霜受了一次真正的傷。
不是擦破皮或者磕青了那種小傷,而是——雲塵真人的一掌結結實實地拍在她胸口,她整個人飛出去,撞在一棵松樹上,后背的骨頭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劇痛從胸口和后背同時炸開,她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師姐!”清風在不遠處驚叫出聲,想要跑過來,被明虛真人一把拉住。
“別過去。”明虛真人的聲音很沉,“讓她自己站起來。”
沈清霜趴在樹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胸口劃,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衣裳上有一個清晰的掌印,掌印周圍的布料都碎了,露出底下的皮膚,青紫一片。
肋骨至少裂了一根。
她咬著牙,用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膝蓋在發抖,手臂也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她站住了,沒有倒下去。
雲塵真人站在三丈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這一掌,”他說,“是你自己撞上來的。你的步法亂了,右側露出空檔,我只是順勢打了一掌。如果我用了靈氣,你現在已經S了。”
沈清霜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剛才那一瞬間,她的步法確實亂了——因為她在進攻的時候猶豫了。她看見雲塵真人右側有一個空檔,但那個空檔太大太明顯了,她的本能告訴她那是陷阱。
她猶豫了零點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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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零點幾秒,讓她的步法出現了破綻,被雲塵真人抓住,一掌拍飛。
“你在猶豫什麼?”雲塵真人問。
“我以為是陷阱。”沈清霜老實回答。
“就算是陷阱,你也應該打過去。”雲塵真人的語氣嚴厲起來,“實戰中,猶豫就是S。陷阱也好,破綻也好,你既然選擇了進攻,就要一往無前。打中了是賺,打不中也是經驗。但你猶豫了,連試都沒試,那就是虧。”
沈清霜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再來。”她說。
“你受傷了。”
“還能打。”
雲塵真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是沈清霜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嘴角微微翹一下那種,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齒的笑。那個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但她看得很清楚。
“行。”他說,“但這次我只守不攻。你全力進攻,打到我沒力氣為止。”
那天下午,沈清霜對著雲塵真人砍了三百六十七劍。
每一劍都用盡了全力,每一劍都被擋了回來。她的胳膊從酸脹變成麻木,從麻木變成沒有知覺,最后連劍都握不住了,鐵劍第三次脫手飛出,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彎腰去撿,手指碰到劍柄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脫力。
“夠了。”雲塵真人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鐵劍,“今天到此為止。”
沈清霜想說什麼,但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雲塵真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穩住了她。
“你太急了。”他說,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一些,“修煉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有天賦,有毅力,但缺一樣東西。”
“什麼?”
“耐心。”雲塵真人松開手,“你像是在趕路,總覺得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你。但修道這條路,沒有終點。你走得再快,也到不了頭。與其急著往前跑,不如慢下來,看看路邊的風景。”
沈清霜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上輩子她急著證明自己,急著討好沈家,急著變強——結果什麼都沒得到。這輩子她以為自己不急了,但雲塵真人說得對——她骨子裡還是急的。
她急著變強,急著突破,急著……回去找沈若瑤算賬。
雖然她嘴上說不是為了報仇,但心裡那個結,始終沒有解開。
“我知道了。”她低下頭,“謝謝師叔。”
雲塵真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
“去休息吧,”他說,“明天繼續。”
那天晚上,明虛真人給沈清霜處理傷口的時候,一邊上藥一邊嘆氣。
“你說你,一個姑娘家,何苦這麼拼命?”他把藥粉撒在淤青上,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你看看你這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哪還有姑娘家的樣子?”
沈清霜坐在椅子上,忍著疼,沒出聲。
“師弟也是,”明虛真人越說越氣,“下手沒輕沒重的。你是他師侄,又不是他仇人。打成這樣,傳出去像什麼話?”
“師父,”沈清霜開口了,“師叔是對的。”
明虛真人手一頓。
“如果現在是生S之戰,”沈清霜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淤青,“對方不會比我師叔溫柔。”
明虛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藥瓶蓋上,坐在沈清霜對面,看著她。
“清霜,”他說,“你跟師父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沈清霜抬起頭,看著明虛真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了很多——因為年紀大了,視力不太好,看東西的時候總要眯著眼睛。但那眼底的關切是真的,沒有一絲雜質。
“師父,”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我告訴您一件事,您可能會覺得我瘋了。”
“你說。”
“我……”沈清霜深吸一口氣,“我活過一輩子了。”
明虛真人愣住了。
“上輩子,我也是您的弟子。但我是在被沈家趕出來之后才來的,那時候已經快三十歲了,根基毀了,怎麼修都修不上去。您收留了我,教了我很多,但我……”她的聲音有點啞,“我沒來得及報答您,就S了。”
明虛真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輩子,我重生了。重生回十六歲,一切都來得及的時候。”沈清霜看著他的眼睛,“所以我知道沈若瑤會做什麼,知道竊運術的事,也知道……”她頓了一下,“知道有人會來。”
“誰來?”
“沈若瑤背后的人。一個邪修組織,叫玄陰教。”
屋子裡安靜極了。
蠟燭的火苗跳了兩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窗外的松濤聲一陣一陣的,像海浪拍打礁石。
明虛真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清霜以為他要趕她走了。
然后這個老道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苦了你了。”他說。
就四個字。
沒有質疑,沒有追問,沒有“你是不是瘋了”——只有這四個字。
沈清霜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重生以來,她經歷了那麼多——翻山越嶺、日夜修煉、被打得渾身是傷——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但明虛真人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裡最深處的那道門。
那裡面裝著上輩子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為什麼是我”的質問。
她以為這些情緒早就被壓下去了,但沒有。它們一直在那兒,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破門而出。
“師父,”她哽咽著說,“上輩子……我S的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明虛真人的眼眶也紅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沈清霜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怕,”他說,“這輩子有師父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沈清霜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淚幹了,鼻子堵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從明虛真人肩膀上抬起頭,看見老道士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
“師父,對不起,把您的衣裳弄湿了。”
“一件破衣裳,湿了就湿了。”明虛真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哭出來好,憋在心裡會生病的。”
沈清霜吸了吸鼻子,覺得丟人,但又覺得——好像沒那麼累了。
心裡那個擰了很久的結,終於松了一些。
“師父,”她說,“這件事先別告訴師叔。我……還沒準備好跟他說。”
明虛真人點點頭:“放心,師父嘴嚴。”
頓了頓,又說:“但你師叔那個人,精得很。你不說,他也能看出來。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沈清霜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實戰訓練的第三周,沈清霜的修為突破到了練氣六層。
速度依然快得驚人,但這次連她自己都覺得理所當然了。因為她每天被打趴下幾十次,每次爬起來的時候,體內的靈氣都在瘋狂運轉,像是在應激反應中加速生長。
雲塵真人說這叫“破而后立”——把身體逼到極限,讓靈氣在修復損傷的過程中變得更精純、更強大。
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沈清霜覺得,這個人純粹就是享受打人的樂趣。
因為每次把她打趴下的時候,雲塵真人的嘴角都會微微翹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她看得越來越清楚了。
這天傍晚,沈清霜在后山練完劍,坐在懸崖邊上休息。
夕陽把雲海染成一片橘紅色,遠處的山峰在雲海中露出尖頂,像一座座金色的島嶼。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松針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氣,涼飕飕的,很舒服。
她抱著鐵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發了好一會兒呆。
三個月前,她坐在這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不爭了”。
現在她坐在這裡,心裡想的是——“夠了”。
不是夠了的意思,而是——準備得差不多了。
她的修為已經到了練氣六層,踏雲步小成,三十六式劍法爛熟於心,實戰經驗雖然不多,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一觸即潰。
她不知道沈若瑤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但她知道,時間不等人。
玄陰教不會給她太多時間。
“在想什麼?”雲塵真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清霜沒有回頭:“在想山下的事。”
雲塵真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他很少坐下來跟她說話——通常是站著,居高臨下,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但今天他坐下來了,跟她並肩坐在懸崖邊上,看著同一片雲海。
“想回去?”他問。
“不是回去。”沈清霜搖頭,“是……有些事情需要了結。”
“了結?”
“嗯。”她把鐵劍放在膝蓋上,“有些賬,該算了。”
雲塵真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練氣六層,”他說,“放在凡人裡算不錯了,但放在修士裡,還不夠看。你那個妹妹,如果背后真有邪修撐腰,你現在的修為去跟她硬碰硬,勝算不大。”
“我知道。”
“知道還要去?”
“不是現在。”沈清霜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但快了。我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雲塵真人沒說話,只是看著遠方的天際線。
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邊,把他稜角分明的五官襯得柔和了一些。沈清霜忽然發現,這個人其實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種歷經風霜之后的、沉穩的好看。
“師叔,”她忽然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雲塵真人轉過頭,看著她。
“我沒有對你好。”他說,“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
“什麼是你應該做的事?”
“教你修道,讓你變強。”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你身上有一種……讓我覺得熟悉的東西。”
“什麼?”
“道心。”雲塵真人看著她的眼睛,“一種很純粹的、沒有被汙染過的道心。我修道這麼多年,只見過三個人有這樣的道心。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我師兄,還有一個……”
他停住了。
“還有一個是誰?”沈清霜問。
雲塵真人沒有回答,站起來,拍了拍衣裳。
“天黑了,回去吧。”他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明天不用實戰了。”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