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身上有傷,養兩天。”


“這點傷不算什麼——”


“我說養就養。”雲塵真人的語氣不容置疑,“修道之人,要懂得張弛有度。弦繃得太緊會斷,人也一樣。”


沈清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她站起來,跟在雲塵真人后面往山下走。


夕陽在他們身后慢慢沉下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像兩條匯合的河流。


那天晚上,沈清霜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是灰蒙蒙的霧。霧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蛇在草叢裡爬行。


她握緊鐵劍,警惕地環顧四周。


霧裡走出一個人。


是沈若瑤。


但她跟上一次見面時完全不同了——她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臉上爬滿了黑色的紋路,像碎裂的瓷器。她的身后,站著幾個黑衣人,看不清面目,但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氣。


“姐姐,”沈若瑤笑著,聲音卻像從地底傳來,“你以為你跑得了?”


沈清霜舉起鐵劍,劍尖指著她。


“我說過,”她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會讓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她衝上去,劍光劃破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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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醒了。


窗外,月亮掛在樹梢上,又圓又亮。松濤聲從遠處傳來,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


沈清霜摸了摸枕邊的鐵劍,劍身冰涼,讓她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快了。”她對自己說。


然后閉上眼睛,繼續睡。


這一次,她沒有再做夢。


7


沈清霜養傷的兩天裡,雲塵真人下山了一趟。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問他。清虛觀的人都有這個默契——雲塵真人的事,他不說,就不問。


他回來的時候是第二天傍晚,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山門口一直延伸到正殿的臺階下。沈清霜正在院子裡練劍,看見他的臉色,手裡的劍頓了一下。


雲塵真人的臉色不太好。


不是說難看,而是——太冷了。那種冷不是平時的面無表情,而是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流得再急,表面上也看不出來。


“師叔,”沈清霜收了劍,“出什麼事了?”


雲塵真人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涼茶,一口喝完。


“山下有三個村子,”他放下茶杯,“一夜之間,全村的人都病了。”


沈清霜的手指收緊。


“什麼病?”


“不是病。”雲塵真人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是靈氣被抽幹的症狀。跟你的情況一樣——竊運術。”


空氣凝固了一瞬。


沈清霜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她太清楚那種感覺了——靈氣被一點一點抽走,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力氣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慢慢流失,最后連站都站不起來。


她經歷過。


“是玄陰教?”她問。


“大概率是。”雲塵真人又倒了一杯茶,但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的茶葉浮浮沉沉,“三個村子,少說也有四五百人。能把這麼多人的靈氣同時抽走,施術者的修為至少是築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初期。”


沈清霜的心沉了一下。


築基后期,甚至金丹初期。她現在才練氣六層,連築基都沒到。如果對方真的找上門來……


“怕了?”雲塵真人看著她。


“不怕。”沈清霜說,“但我在想,他們為什麼要抽普通人的靈氣?普通人的靈氣很稀薄,雜質又多,抽一百個人也比不上一個修士。”


“你說得對。”雲塵真人點頭,“所以他們不是衝著靈氣去的。”


“那是衝著什麼?”


“氣運。”雲塵真人的眼神暗了一下,“靈氣可以修煉,但氣運是天生的。一個人的氣運好壞,決定了他一輩子的命數。如果把這些氣運集中到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就會運勢逆天。”沈清霜接上他的話,“做什麼都順,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對。”雲塵真人站起來,背對著她,看著遠處的山巒,“玄陰教在養一個東西。”


“什麼?”


“我還不確定。”他轉過身,看著沈清霜,“但我能確定一件事——這件事跟你有關。”


沈清霜愣了一下:“跟我有關?”


“你身上的氣運,”雲塵真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兩把手術刀,精準而冷靜,“是我見過的最強的。不是說你現在的氣運有多旺,而是你的氣運本質——道體天成的人,氣運是鎖不住的。你走到哪裡,氣運就跟到哪裡。玄陰教的人如果發現了你……”


他沒有說完,但沈清霜聽懂了。


如果玄陰教發現了她,她就會成為他們的目標。一個道體天成的修士,氣運之強,比一百個普通人都值錢。


“所以他們不是衝著沈家來的,”沈清霜喃喃地說,“沈若瑤只是棋子。真正的大魚……”


“在后面。”雲塵真人點頭,“而且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那天晚上,雲塵真人在正殿裡召集了所有人。


明虛真人坐在主位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清風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沈清霜坐在明虛真人旁邊,手裡捏著鐵劍,指節發白。


“山下出事了。”雲塵真人開門見山,“玄陰教的人在附近的村子裡抽取氣運,已經有三個村子遭了殃。按照這個速度,半個月之內,就會輪到山下的鎮子。”


明虛真人的眉頭擰成一團:“玄陰教……他們不是一直在南邊活動嗎?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不知道。”雲塵真人搖頭,“但來了就是來了。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你的意思是……”


“我要下山,查清楚他們的據點。”雲塵真人看向沈清霜,“清霜跟我一起去。”


沈清霜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明虛真人急了:“等等!她才練氣六層,你帶她下山幹什麼?萬一出了事——”


“不會出事。”雲塵真人的語氣不容置疑,“她跟玄陰教有淵源,帶她去比帶誰都管用。而且……”他頓了一下,“她需要親眼看看那些人做的事。”


明虛真人張了張嘴,看了看雲塵真人,又看了看沈清霜,最終嘆了口氣。


“行,”他說,“但你得保證她的安全。”


“我保證。”


“還有,”明虛真人站起來,走到后殿,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把劍出來。


那把劍跟沈清霜平時用的鐵劍完全不同——劍鞘是深褐色的,沒什麼花紋,看著很舊,邊角都磨得發白了。但劍柄上纏著的絲繩是新的,深藍色,纏得整整齊齊。


明虛真人把劍遞給沈清霜:“拿著。”


沈清霜接過來,入手一沉——比她的鐵劍重了一倍不止。她握住劍柄,慢慢拔出劍身。


劍身是青黑色的,沒有普通寶劍那種雪亮的光澤,反而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墨玉,啞光的,不反光。但劍刃上有一層極淡的藍色光暈,像水面的波紋,若有若無。


“這是……”雲塵真人的表情變了。


“師父的遺物。”明虛真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藏鋒。師父當年用這把劍,斬過三個金丹期的邪修。后來師父走了,這把劍就一直放在后殿,再沒人用過。”


藏鋒。


沈清霜把劍舉到眼前,劍身上的藍色光暈映在她的瞳孔裡,像兩簇幽幽的火焰。


“師父,”她說,“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明虛真人擺擺手,“劍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供的。你是我徒弟,用師父的劍,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看著沈清霜的眼睛:“你上輩子受了那麼多苦,這輩子師父沒什麼能給你的,就這把劍了。拿著,別讓它蒙塵。”


沈清霜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劍收回鞘中,抱在懷裡,對著明虛真人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師父。”


明虛真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去吧。早去早回。”


下山的路,沈清霜走過一次——那是她來清虛觀的時候,走了五天五夜,腳底磨得血肉模糊。


這次不一樣。


有雲塵真人在前面帶路,她的踏雲步也有了小成,下山的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兩個人從清虛觀出發,沿著山路一路向南,天還沒黑就到了山腳下的鎮子。


鎮子叫青石鎮,不大,百來戶人家,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各種各樣的鋪子——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還有一個棺材鋪,門口擺著兩口沒上漆的白茬棺材,看著瘆人。


沈清霜上次路過這裡的時候,是五個月前。那時候她餓得前胸貼后背,在鎮子口的一家面攤上吃了一碗陽春面,花了三文錢,心疼了半天。


現在面攤還在,老板還是那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圍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正在煮面。蒸汽從鍋裡冒出來,混著蔥花和豬油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


“餓了?”雲塵真人問。


“有點。”


“先吃飯。”他往面攤走去,“吃完再趕路。”


兩碗陽春面,一碗多加一份澆頭——雲塵真人的。沈清霜的那碗就是普通的清湯面,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子和一點蔥花。


她看了一眼雲塵真人碗裡那層厚厚的肉臊子,又看了看自己碗裡的青菜葉子,嘴角抽了一下。


“師叔,你不覺得你吃得太好了嗎?”


“修道之人,要補充體力。”雲塵真人面不改色地夾起一塊紅燒肉,“你要不要?”


“……要。”


雲塵真人從自己碗裡夾了兩塊肉放到她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


沈清霜低頭看著碗裡那兩塊油汪汪的紅燒肉,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沒有表面上那麼冷。


吃完飯,兩個人繼續趕路。天黑的時候,他們到了第一個遭殃的村子。


村子叫柳樹溝,名字聽著挺美,但到了之后才發現,跟“美”字沾不上半點關系。


整個村子S氣沉沉的。


不是沒人——有人,但那些人不像活人。他們躺在自家的床上、地上、門檻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幹裂發白,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沈清霜走進一戶人家,看見一個中年婦女躺在床上,旁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在用湿布巾給她擦臉。小女孩的手在抖,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小妹妹,”沈清霜蹲下來,輕聲問,“你娘怎麼了?”


小女孩抬頭看著她,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他們說我娘生病了,”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在叫,“但是大夫來看過,說不是病,是……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沈清霜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伸手搭在中年婦女的手腕上,靈氣探入——經脈還在,但裡面的靈氣一滴都沒有了。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只剩下龜裂的泥土和枯萎的水草。


竊運術。


跟她前世一模一樣。


“師叔。”她站起來,看向門口的雲塵真人。


雲塵真人的臉色很沉。他走到床邊,伸手在中年婦女的額頭上探了一下,然后閉上眼睛,似乎在用某種秘法探查。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


“三天,”他說,“最多三天。如果再找不到解決的辦法,這些人都會S。”


沈清霜的手指收緊,指甲嵌進掌心。


“能找到施術者嗎?”她問。


“能。”雲塵真人走到門口,指著西北方向,“那邊,大約二十裡,有很強的邪氣。施術者應該在那裡。”


“那還等什麼?”沈清霜握緊腰間的藏鋒劍。


雲塵真人看著她,目光復雜。


“你知道去那裡意味著什麼嗎?”他問。


“知道。”


“可能會S。”


“我知道。”


“不怕?”


沈清霜沉默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小女孩——小女孩正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她,像一只被遺棄的小動物,不知道該相信誰,也不知道該求誰。


“怕。”沈清霜說,“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她轉身看著雲塵真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S水,但底下的暗流在湧動。


“師叔,上輩子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們欺負我,看著他們傷害我在乎的人,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爛掉。”


“這輩子我不想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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