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襯得格外冷硬,但眼底那點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柔軟。
“走。”他說,“我帶你。”
兩個人離開村子,往西北方向趕路。
夜風很涼,吹得路邊的樹葉子哗啦啦地響。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條並行的小船,在黑暗中緩緩前行。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雲塵真人忽然停下來,抬手示意沈清霜止步。
“感覺到了嗎?”他低聲問。
沈清霜閉上眼睛,靈氣外放——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前方傳來,像冬天裡打開冰窖的門,冷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腐爛的臭味。
“感覺到了。”
“前面有個山洞,邪氣就是從那裡出來的。”雲塵真人拔出劍——他的劍是銀白色的,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像一截被折斷的月光,“你跟在我后面,不要離開三步以外。”
“好。”
兩個人放慢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
山洞的入口很大,像一張張開的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洞口的地面上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暗紅色的,在月光下看著像幹涸的血跡。
雲塵真人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符文上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血,”他說,“人血。至少十個人的。”
沈清霜的胃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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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她問。
“進去。”雲塵真人站起來,劍尖指著洞口,“但你記住——不管裡面有什麼,不要慌,不要亂。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出事。”
沈清霜點頭,握緊藏鋒劍。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了山洞。
山洞裡比外面更冷。
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森的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你,用湿冷的舌頭舔你的后頸。
沈清霜的汗毛豎了起來,但她沒有停步。
雲塵真人在前面帶路,步伐很穩,像走在自家院子裡一樣。他的劍尖上有一團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洞壁上湿漉漉的,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藓,腳下的地面坑坑窪窪,時不時有水滴從頭頂落下來,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山洞忽然變寬了。
面前是一個很大的洞穴,大約有清虛觀的正殿那麼大。洞穴的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躺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那東西有人的形狀,但比正常人大了一倍。它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像被泡了很久的屍體,上面布滿了黑色的紋路,跟沈清霜夢裡的沈若瑤一模一樣。
它的胸口在起伏——它在呼吸。
“這是什麼?”沈清霜壓低聲音問。
“屍傀。”雲塵真人的語氣冷得像冰,“玄陰教的邪術——把活人的靈氣和生命力抽幹,灌注到一具屍體裡,煉成戰鬥傀儡。這具屍傀還沒完全成型,如果讓它成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沈清霜懂了。
一具屍傀,需要幾百個人的靈氣來煉制。如果讓它成型,它就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不知疲倦的S戮機器,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毀了它。”雲塵真人舉起劍。
就在這時,洞穴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喲,有客人來了。”
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一個黑影從洞穴深處走出來。
那人穿著黑色的鬥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和一雙渾濁的眼睛。他的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邪氣,像腐爛的肉一樣,燻得人想吐。
“雲塵真人,”那人笑了,聲音像指甲劃過黑板,“久仰大名。沒想到您老人家會親自來這種小地方。”
雲塵真人沒有廢話,劍尖直指對方的咽喉。
“玄陰教的人,”他說,“不該出現在這裡。”
“哦?”那人歪了歪頭,“那我們應該出現在哪裡?”
“地府。”
雲塵真人出手了。
他的速度快得沈清霜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見一道銀白色的光閃過,劍尖就已經到了那人的面前。
但那人的反應也不慢。他向后飄退,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樹葉,同時從袖子裡甩出三張黑色的符紙。
符紙在空中炸開,化成三團黑霧,黑霧裡伸出無數只手,像章魚的觸手一樣,朝雲塵真人纏過來。
雲塵真人劍光一閃,斬斷了兩只手,但第三只手纏上了他的手腕——
“師叔!”
沈清霜衝上去,藏鋒劍出鞘。
青黑色的劍身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劍刃上的藍色光暈突然大盛,像一團被點燃的藍色火焰——
那一劍斬在黑霧上,黑霧像被火燒了一樣,發出“嘶嘶”的聲音,迅速消散。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沈清霜手裡的劍。
“藏鋒?”他的聲音變了,“明虛真人的藏鋒劍?你是清虛觀的人?”
沈清霜沒有回答,舉劍指著他的臉。
“撤了竊運術,”她說,“放了那些人。”
那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練氣六層的小姑娘,拿著藏鋒劍,指著我的鼻子讓我放人。”他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關我事。”
“我是玄陰教的外堂堂主,築基巔峰。”他的笑容變得猙獰,“你一個練氣期的蝼蟻,也敢跟我叫板?”
沈清霜沒有退。
她知道自己的修為不如對方,知道對方一只手就能捏S她。但她身后有雲塵真人,有那個村子裡幾百個被抽幹了靈氣的人,有那個眼睛空洞的小女孩。
她不能退。
“師叔,”她說,眼睛盯著對方,“您能對付他嗎?”
“能。”雲塵真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已經掙脫了黑霧的束縛,“但需要時間。”
“多久?”
“三十息。”
“夠了。”沈清霜握緊劍,“三十息之內,我不會讓他跑了。”
那人哈哈大笑:“你?攔住我?練氣期的小丫頭——”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沈清霜已經衝上去了。
藏鋒劍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藍色的弧線,像一顆墜落的流星。沈清霜的踏雲步全力運轉,身影在洞穴中飄忽不定,像一片被風吹亂的落葉。
她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劈、砍、刺。
每一劍都用盡了全力。
每一劍都帶著上輩子的恨、這輩子的倔、和骨子裡的不服。
那人一開始還笑得出來,但很快笑容就凝固了——因為他發現,這個小姑娘的劍,雖然傷不了他,但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封住了他的退路。
她不是在進攻,她是在堵路。
用她的命在堵。
“找S!”那人怒了,一掌拍過來。
黑色的掌風帶著濃烈的邪氣,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沈清霜來不及躲,只能舉劍格擋——
“砰!”
她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洞壁上,后背的骨頭發出咔嚓一聲響。
疼。
疼得她想叫,但叫不出來。嘴裡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她沒有松手。
藏鋒劍還握在手裡,劍身上的藍色光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清霜!”雲塵真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焦急。
“我沒事……”她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擋在洞穴的出口處,“師叔,還有多久?”
“十息。”
“夠了……”
那人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忌憚。
不是因為她的修為,而是因為她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練氣期修士看一個築基巔峰的眼神——那是一個S過一次的人,看任何東西的眼神。
不怕S的人,最可怕。
“瘋子,”那人啐了一口,轉身想跑——
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從身后斬來。
雲塵真人的劍,快得像一道閃電。
那人甚至來不及回頭,就被劍光貫穿了胸口。他低頭看著胸前冒出來的劍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驚訝、不甘、恐懼,最后都化成了一片空白。
雲塵真人抽出劍,那人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像一袋被倒空的面粉。
“三十息。”雲塵真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剛好。”
沈清霜靠在洞壁上,看著那具倒下的屍體,忽然覺得腿軟得厲害。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藏鋒劍橫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受傷了。”雲塵真人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探她的脈。
“皮外傷。”沈清霜說,但嘴角的血出賣了她。
雲塵真人沒說話,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她嘴裡。
“吃了。”
沈清霜嚼了嚼,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嘴裡炸開,苦得她整張臉都皺在一起。
“好苦——”
“閉嘴,咽下去。”
她咽了。
藥丸入腹,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胃裡升起來,擴散到四肢百骸。后背的疼痛減輕了很多,胸口也不那麼悶了。
“謝謝師叔。”她說。
雲塵真人沒理她,站起來走到石臺前,看著那具還沒成型的屍傀。
“這東西得毀了,”他說,“不然還會害人。”
他舉起劍,劍尖上凝聚出一團耀眼的白光——那是金丹期修士全力一擊的徵兆。
沈清霜捂住眼睛。
白光炸開,整個洞穴都在震動。碎石從洞頂落下來,灰塵彌漫。
等光芒散去,石臺上的屍傀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攤灰白色的粉末。
雲塵真人收了劍,轉身看著沈清霜。
“能站起來嗎?”他問。
“能。”沈清霜撐著洞壁慢慢站起來,腿還在抖,但站住了。
“走吧,”雲塵真人往洞口走,“回去跟那個小姑娘說,她娘有救了。”
沈清霜愣了一下:“有救了?”
“施術者S了,竊運術自然解除。那些被抽走的靈氣會慢慢恢復,雖然回不到從前,但至少能活。”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著雲塵真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想起那個眼睛空洞的小女孩,想起那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中年婦女。
她們有救了。
她們不會像前世的她一樣,在絕望中慢慢S去。
“師叔,”她追上去,“謝謝你。”
雲塵真人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別謝我,”他說,“是你攔住了他。沒有你,三十息的時間,他早就跑了。”
沈清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