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陣成之后的第三天,山下來人了。
不是玄陰教的人——是沈家的人。
這次來的不是周福,而是沈伯遠本人。
沈清霜站在山門口,看著她的父親從石階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來。
五個月不見,沈伯遠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走路的時候背也駝了,跟半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沈家家主判若兩人。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不是什麼好料子,袖口都磨毛了。腳上的鞋沾滿了泥巴,一看就是走了很遠的路。
沈清霜看著他,心裡沒有什麼波瀾。
不是刻意壓抑,而是真的——沒什麼感覺了。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清霜。”沈伯遠站在她面前,聲音沙啞得厲害。
“沈老爺。”沈清霜說。
沈伯遠的身子晃了一下。
沈老爺。
他的親生女兒,叫他沈老爺。
“清霜,”他的聲音在發抖,“爹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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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霜看著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回家?”她重復了一遍,“哪個家?”
“當然是沈家。你是沈家的女兒,沈家就是你的家。”
“是嗎?”沈清霜的語氣很平靜,“那為什麼我在沈家的時候,連一間不漏雨的房子都沒有?”
沈伯遠的臉白了一下。
“我替沈家管了十年的賬,你有沒有給我發過一文錢的工錢?”
“……”
“我被沈若瑤欺負的時候,你有沒有替我說過一句話?”
“……”
“我走的時候,你有沒有派人找過我?”
沈伯遠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沒有。”沈清霜替他說了,“五個月,你們一個人都沒有來過。現在來了——為什麼?”
沈伯遠沉默了很久。
山風吹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在替誰哭泣。
“沈家要倒了。”他終於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若瑤……她不是我們沈家的人。她背后有人,在掏空沈家。你娘……趙氏她病了,大夫說沒幾天了。”
沈清霜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她沒有心軟。
“所以你來是幹什麼?”她問,“讓我回去救沈家?”
“清霜,我知道以前對不起你——”
“你不知道。”沈清霜打斷他,“你從來都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你不會現在才來。”
她轉身往觀裡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趙氏病了,去找大夫。沈家要倒了,自己想辦法。這些事跟我沒關系。”
“清霜!”
“還有,”她沒有回頭,“沈若瑤背后的人叫玄陰教,是一個邪修組織。沈家的事,是他們搞的鬼。但這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是你把沈若瑤領進門的,是你把沈家交到她手裡的。你自己種的因,自己收果。”
她走進了月洞門,消失在院子深處。
沈伯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夕陽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石階上,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他慢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清虛觀的大門。
門開著,裡面很暗,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他的女兒在裡面。
那個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的女兒,那個被他當成透明人的女兒,那個被他的另一個“女兒”害得差點S掉的女兒——
她在裡面,修她的道。
而他,不配叫她回家。
沈伯遠走了。
雲塵真人站在正殿的廊下,看著沈清霜坐在院子裡發呆。
她手裡拿著藏鋒劍,但沒有在擦,只是抱著,像抱著一個不會說話的朋友。
“你做得對。”雲塵真人說。
沈清霜沒說話。
“但你還是難受。”
沈清霜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一點點。”她說,“不是因為沈家,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真的不恨了。”
“不恨了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劍,“但不恨了,也就說明——真的沒關系了。他們是S是活,跟我沒有關系了。這種感覺……很奇怪。”
雲塵真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知道修道最重要的是什麼嗎?”他問。
“什麼?”
“不是天賦,不是悟性,不是勤奮。”他看著她,“是舍得。舍掉不該有的執念,才能得到真正的自在。你能放下沈家,說明你在進步。”
沈清霜抬起頭,看著他。
“師叔,”她說,“你有沒有放不下的東西?”
雲塵真人沉默了一會兒。
“有。”他說。
“什麼?”
“以后告訴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往正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清霜,”他沒有回頭,“你做得很好。不管是今天的事,還是以前的事。你做得都很好。”
然后他走了進去,消失在黑暗裡。
沈清霜坐在院子裡,抱著藏鋒劍,看著頭頂的星空。
月光很亮,星星很密,天幕像一塊被撒了銀粉的黑布,鋪在整座山上。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個擰了很久的結,終於徹底松開了。
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那些人、那些事,已經不配佔據她的心了。
她的心,要留給更重要的人。
比如明虛真人,比如清風,比如——那個嘴上冷冰冰、背地裡卻什麼都替她扛的師叔。
沈清霜笑了。
她把藏鋒劍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順著她的呼吸,進入經脈,匯入丹田。
丹田裡的靈氣在慢慢恢復,像退潮后的海灘,被新的潮水一點一點地填滿。
她不知道玄陰教的人什麼時候會來。
但她知道,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
她會站在這裡。
不退,不逃,不后悔。
9
玄陰教的人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陣成之后的第五天,沈清霜正在后山打坐,忽然感覺到一陣心悸——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天靈蓋上,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她睜開眼睛。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團黑色的雲在翻滾。不是雨雲——那雲太低、太濃、太沉,像一大團墨汁倒進了清水裡,正在一點一點地擴散。
雲塵真人站在懸崖邊上,背對著她,黑色的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來了。”他說。
沈清霜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團黑雲。
“幾個人?”
“三個。”雲塵真人的語氣很平靜,“一個金丹初期,兩個築基后期。”
沈清霜的手指微微收緊。
金丹初期。
雲塵真人也是金丹期,但對方有三個人。就算有護山大陣壓制,以一敵三,勝算也不大。
“陣法能撐多久?”她問。
“看他們怎麼打。”雲塵真人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如果只是硬攻,能撐一天一夜。但如果他們有備而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沈清霜懂了。
“你有辦法對付他們?”
“有。”雲塵真人從袖子裡掏出三張符紙,遞給沈清霜,“拿著。”
沈清霜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符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間是一個“雷”字,筆畫遒勁有力,像要破紙而出。
“雷符?”她抬頭。
“天雷符。”雲塵真人說,“我花了三年時間畫的,一共就三張。每一張都能發揮出金丹中期全力一擊的威力。”
沈清霜的手抖了一下。
三年,三張符。這分量太重了。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可能是關鍵。”雲塵真人看著她,“陣法以你為陣眼,你是整個清虛觀防御的核心。如果他們破了陣,第一個要S的就是你。所以……”他頓了一下,“如果我擋不住,你就用這些符。三張一起用,至少能拖住他們一刻鍾。”
“一刻鍾夠幹什麼?”
“夠你帶著師兄和清風從后山逃走。”
沈清霜愣住了。
“你呢?”她問。
雲塵真人沒有回答。
他轉身看著那團越來越近的黑雲,背影筆直得像一棵松樹。
“師叔。”沈清霜的聲音有些啞,“你打算一個人扛?”
“這是我的責任。”
“也是我的。”
雲塵真人轉過頭,看著她。
“你才十六歲。”他說。
“我S過一次了。”沈清霜說,“十六歲和六十歲,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
雲塵真人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翹一下那種,而是真正的、從心底裡溢出來的笑。那個笑容很短,但很暖,像冬天的陽光照在冰面上,雖然化不開冰,但至少讓人知道,光還在。
“行。”他說,“那我們一起扛。”
黑雲越來越近。
半個時辰之后,三個黑影出現在山腳下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