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們懸停在半空,腳下踩著黑色的霧氣,像三只盤旋的禿鷲。為首的那個人穿著暗紅色的道袍,頭發披散著,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疤痕,看著觸目驚心。


“雲塵!”那人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從山下傳上來,震得樹葉簌簌作響,“出來受S!”


雲塵真人站在山門口,仰頭看著那三個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玄陰教的人,”他說,“什麼時候敢光明正大地露面了?”


“少廢話!”疤臉男冷笑,“你S了我玄陰教的人,毀了我教的屍傀,這筆賬今天該算了。”


“你教害人,我S人。天經地義。”


“好一個天經地義!”疤臉男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鐵板,“那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天經地義!”


他抬手,一道黑色的光柱從掌心射出,直奔山門——


護山大陣亮了。


藍色的光幕在黑色光柱撞擊的瞬間劇烈顫抖了一下,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但光幕沒有破,那些符文在漣漪中重新穩定下來,繼續運轉。


疤臉男皺了皺眉。


“護山大陣?”他看了看身邊的兩個人,“有點意思。一起上。”


三個人同時出手——三道黑色的光柱從不同角度轟向光幕,藍色光幕的顫抖比之前更劇烈了,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沈清霜站在正殿裡,手掌按在陣眼上,感覺到那股衝擊力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


每一次衝擊,她的心口就像被人捶了一拳。第一下還能忍,第二下開始發悶,第三下的時候,嘴裡已經泛起了血腥味。


但她沒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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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霜!”明虛真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撐不住的!讓我來——”


“不用。”沈清霜咬著牙,“我能撐。”


“你嘴角在流血!”


“我說了能撐!”


明虛真人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麼。他站在沈清霜身后,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把自己的靈氣渡給她。


清風的靈氣太弱,幫不上忙,只能站在門口,攥著拳頭,急得直跺腳。


山門外,雲塵真人出手了。


他沒有等陣法被攻破,而是主動出擊——銀白色的劍光從山門口射出,像一道閃電,劈向半空中的三個人。


疤臉男側身躲開,但身邊的那個築基后期沒躲開——劍光擦過他的肩膀,削掉了一大塊皮肉,黑色的血噴出來,濺在藍色的光幕上,發出“嘶嘶”的聲音。


“雲塵!”疤臉男怒了,“你找S!”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把黑色的骨劍,劍身上纏繞著濃烈的黑氣,像無數條蛇在遊動。他俯衝下來,骨劍直刺雲塵真人的咽喉——


雲塵真人舉劍格擋。


銀白和黑色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巨響,氣浪向四面八方擴散,把周圍的松樹吹得東倒西歪。


兩個人纏鬥在一起。


劍光、黑氣、氣浪、碎石——山門口像被飓風掃過一樣,飛沙走石,什麼都看不清。


沈清霜站在正殿裡,看不見外面的戰況,但她能感覺到——陣法的壓力在減輕,因為雲塵真人牽制住了對方的主力。


但另外兩個人還在攻擊陣法。


他們的攻擊不如疤臉男那麼猛烈,但勝在持續。一波接一波的黑色光柱轟在光幕上,像有人在拿錘子一下一下地砸牆。


沈清霜的鼻子開始流血了。


殷紅的血滴在陣眼上,被符文吸收,藍色的光幕中多了一絲紅色。


“清霜!”明虛真人的聲音在發抖,“你撐不住了!松手!”


“不松。”


“你會S的!”


“松了大家都會S!”


明虛真人說不出話了。他只能拼命地把自己的靈氣渡給沈清霜,但他是築基后期,靈氣本就不多,渡了一半就開始力不從心。


清風衝過來,把自己的手也按在沈清霜的肩膀上。


“師姐,”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很堅定,“我也來。”


“你才練氣三層——”


“練氣三層也是靈氣!”清風的眼淚流下來了,但他沒有松手,“師姐你撐住,我在這兒!”


沈清霜咬著牙,感受著背后那兩股微弱的靈氣——一股是明虛真人的,渾厚但稀薄;一股是清風的,弱小但滾燙。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她S的時候,是一個人。


這輩子,她身后站著兩個人。


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丹田裡最后一絲靈氣也壓進了陣眼。


光幕猛地亮了一下,把外面兩個人的攻擊彈開了。


但她的眼前開始發黑。


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在飛。嘴裡全是血腥味,甜得發膩。手腳開始發麻,從指尖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手肘——


“清霜!”


明虛真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


她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就在這時,山門外傳來一聲巨響。


沈清霜猛地抬頭。


光幕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從正上方開始,像被撕開的布帛,一直延伸到地面。符文在裂縫處瘋狂閃爍,試圖修復,但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陣法要破了!”明虛真人的臉色慘白。


沈清霜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三張天雷符。


雲塵真人說,如果陣法破了,就用這些符,然后從后山逃。


但她不想逃。


她看著那道光幕上的裂縫,看著裂縫外面那個正在跟雲塵真人纏鬥的疤臉男,看著另外兩個瘋狂攻擊陣法的築基后期——


一個念頭在腦海裡成形。


“師父,”她說,“如果我把陣眼裡所有的靈氣一次性釋放出去,會怎麼樣?”


明虛真人愣住了。


“你瘋了?”他的聲音都變了,“那等於自爆丹田!你會——”


“會怎麼樣?”


“會S!經脈寸斷,丹田碎裂,神仙都救不回來!”


沈清霜沉默了一瞬。


“那如果不是自爆呢?”她問,“如果我只是把靈氣釋放出去,不留一絲一毫,但經脈不斷、丹田不碎——能做到嗎?”


明虛真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修道幾十年,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做到這種事。把靈氣全部釋放卻不傷根基——那需要極其精準的控制力,需要對靈氣運轉規律有極深的理解,需要——


“道體。”雲塵真人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夾雜在打鬥聲中,斷斷續續的,“道體天成的人……可以做到……”


沈清霜抬頭,看見雲塵真人正在山門口跟疤臉男纏鬥,他的道袍已經被撕破了好幾處,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劍還在手裡,還在揮。


他在百忙之中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怎麼做?”沈清霜喊。


“逆轉……吐納……”雲塵真人的聲音被一聲巨響打斷,似乎是又硬接了一招,“把陣眼當丹田……靈氣從掌心放出……不要斷……要像放水一樣……慢慢放……”


“放完之后呢?”


“放完之后……你會脫力……但不會S……”


“好。”


沈清霜閉上眼睛。


她把手掌按在陣眼上,開始逆轉吐納。


正常吐納是把靈氣從外界吸入體內,逆轉吐納就是把體內的靈氣釋放出去。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如登天——因為靈氣已經跟經脈融為一體,強行釋放就像把自己的血往外抽,稍有不慎就會經脈寸斷。


但沈清霜做得到。


因為她太了解自己的靈氣了。


上輩子,她的靈氣被沈若瑤一點一點地抽走,她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流失,無能為力。那種感覺刻在骨子裡,讓她對靈氣的流動有了近乎本能的理解。


她知道靈氣是怎麼離開身體的——不是猛地抽走,而是一絲一絲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流失。


就像沙漏裡的沙。


她開始釋放靈氣。


不是猛地放,而是一絲一絲地放。


靈氣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上行,經過胸口、喉嚨、肩膀、手臂,最后從掌心流出,灌入陣眼。


每一絲靈氣離開身體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像一根線被從身體裡抽出來,又細又長,帶著微微的刺痛。


但她在控制。


控制著不讓靈氣斷掉,控制著不讓經脈因為突然的釋放而收縮,控制著丹田在靈氣流盡之后繼續保持穩定——


這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力。


但她在沈家的那些年,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忍耐。


忍得住疼,忍得住委屈,忍得住孤獨。


現在,她忍得住靈氣的流失。


靈氣像潮水一樣從她體內湧出,灌入陣眼。


陣眼亮了——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藍光,而是一種耀眼的、近乎 blinding 的白光。


符文在光芒中瘋狂運轉,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光幕重新變得完整,甚至比之前更厚、更亮。


那兩個築基后期的攻擊打在光幕上,像石子打在鐵板上,連個波紋都沒激起。


“怎麼回事?”疤臉男停下來,回頭看著光幕,臉上的疤痕因為憤怒而扭曲,“這不可能!”


雲塵真人趁他分神的瞬間,一劍刺穿了他的肩膀。


疤臉男慘叫一聲,骨劍脫手,整個人從半空中墜落,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另外兩個人慌了,轉身想跑——


雲塵真人沒有追。


他站在山門口,渾身是血,道袍破破爛爛,但腰背挺得筆直。


他看著那兩個逃跑的背影,沒有出手。


因為他的目光,落在了正殿的方向。


沈清霜跪在陣眼前,手掌還按在上面。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一具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木。


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她在笑。


“師叔,”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我做到了。”


然后她倒了下去。


明虛真人一把接住她。


“清霜!清霜!”他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你怎麼樣?你說話!”


沈清霜靠在他懷裡,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她想說“我沒事”,但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她太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靈魂深處的、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疲憊。


所有的靈氣都放出去了,丹田裡空蕩蕩的,像一個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間,又大又冷。


但她能感覺到——經脈還在,丹田還在。


她沒有碎。


她還活著。


“師父,”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了兩個字,“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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