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清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知道,在黑暗中,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沈家。
但不是那個冷漠的、陰森的沈家,而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沈家——院子裡種滿了花,陽光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趙氏坐在廊下,手裡拿著針線,在給她縫衣裳。沈伯遠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給她講故事。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怨。
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像是看著一幅畫。
很美,但跟她沒關系。
她轉身,走出了那幅畫。
畫外面是清虛觀。
明虛真人站在門口,端著粥碗,笑眯眯地看著她。清風蹲在院子裡,用樹枝在地上畫畫,畫的是她練劍的樣子,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雲塵真人站在后山的懸崖上,背對著她,看著遠處的雲海。
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氣。
沈清霜笑了。
她朝他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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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她醒了。
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清虛觀東廂房的那間小屋,木質的房梁,牆上有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牆角。
窗外有光,不知道是晨光還是暮光,橘黃色的,暖洋洋的。
她想坐起來,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別動。”
雲塵真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清霜偏過頭,看見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藥。
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但他坐得很端正,跟平時一模一樣。
“我睡了多久?”沈清霜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三天。”
三天。
沈清霜愣了一下。
“那些人呢?”
“跑了一個,S了一個。”雲塵真人的語氣很平淡,“疤臉被我廢了修為,扔下山了。另一個築基后期,S在了陣法反噬下。”
“跑了一個?”
“嗯。”雲塵真人的眼神暗了一下,“回去報信了。更大的麻煩還在后面。”
沈清霜沉默了一會兒。
“師叔,”她說,“我現在的修為……”
“練氣一層。”雲塵真人說,“靈氣幾乎全部耗盡,丹田裡只剩下最基本的根基。”
練氣一層。
五個月的苦修,一朝回到原點。
沈清霜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笑什麼?”雲塵真人皺眉。
“笑我自己。”她說,“上輩子修了十年,什麼都沒修出來。這輩子修了五個月,好不容易到了練氣六層,現在又回到了練氣一層。”
她頓了一下,轉頭看著雲塵真人:“但我不后悔。”
雲塵真人看著她,沒有說話。
“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沈清霜說,“我還是會這麼做。因為……”她想了想,“因為值得。”
雲塵真人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藥碗遞到她面前。
“把藥喝了。”他說。
沈清霜想伸手去接,但手抬不起來。
雲塵真人嘆了口氣,一手託著她的后腦勺,一手把碗送到她嘴邊。
藥很苦,苦得她整張臉都皺在一起。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沒剩。
“師叔,”她喝完藥,靠回枕頭上,“我的修為還能恢復嗎?”
“能。”雲塵真人把碗放在桌上,“你的根基沒毀,經脈也沒斷。靈氣可以重新修煉,而且會比以前更快。”
“為什麼?”
“因為你的丹田被徹底清空了一次。”雲塵真人看著她,“就像一塊被翻過的地,表面的雜草都沒了,底下的土反而更松、更肥。重新種下去的東西,會長得更好。”
沈清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我什麼時候能開始修煉?”
“一個月之后。”
“一個月?太久了——”
“不養好身體就修煉,根基會受損。”雲塵真人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一個月,你什麼都不用做。吃飯、睡覺、喝藥。別的不用管。”
“可是玄陰教——”
“我來處理。”雲塵真人站起來,走到門口,“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身體養好。”
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沈清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后她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做夢。
養傷的日子過得很慢。
沈清霜在床上躺了七天才能下地,又過了七天才有力氣走到院子裡。
明虛真人每天都給她熬藥、煮粥、燉湯,變著花樣地給她補身體。清風的職責是陪她說話,雖然說的多半是廢話,但有人說話總比一個人悶著強。
雲塵真人每天來看她一次,每次都是把完脈就走,話不多,但每次來都會帶點東西——有時候是一包蜜餞,有時候是一本道經,有時候是一把剛摘的野花。
沈清霜第一次收到野花的時候,愣了一下。
“師叔,你摘的?”
“路上看到的。”雲塵真人面無表情,“不要就扔了。”
說完轉身就走。
沈清霜低頭看著手裡那把野花——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路邊常見的野菊和狗尾巴草,扎成一束,用一根草繩綁著。
她笑了。
把花插在床頭的陶罐裡,灌了點水。
那些花開了一個星期才謝。
半個月之后,沈清霜的身體恢復了大半。
雖然修為還是練氣一層,但力氣回來了,臉色也不那麼白了。她開始每天在院子裡走幾圈,活動活動筋骨。
這天下午,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曬太陽,清風在旁邊畫畫,明虛真人在廚房裡熬藥,雲塵真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日子平靜得像一潭S水。
但沈清霜知道,這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跑掉的那個玄陰教的人,一定會帶更多的人回來。
到時候,清虛觀能不能撐住,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來多少人,她都不會逃。
上輩子她逃了一輩子,逃到最后,無路可逃。
這輩子,她哪兒都不去。
沈清霜抬起頭,看著頭頂的藍天。
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
她忽然想起雲塵真人說過的一句話——“修道之人,要懂得張弛有度。”
她笑了。
“張弛有度是吧?”她自言自語,“行,那我今天就好好歇著。”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曬太陽。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就這樣坐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只是曬太陽。
這是她兩輩子以來,第一次心安理得地浪費時間。
10
沈清霜養傷的第二十三天,玄陰教的人來了。
這一次不是三個,是七個。
為首的人沒有隱藏氣息,從百裡之外就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像一座山在移動,沉悶的、碾壓式的,所過之處,鳥獸絕跡,草木低伏。
金丹中期。
沈清霜站在山門口,感覺到那股氣息越來越近,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的修為才恢復到練氣三層,連全盛時期都不如。
但她沒有退。
明虛真人站在她左邊,清風站在她右邊。雲塵真人站在最前面,腰背筆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劍。
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臂的繃帶今天早上才換過,右肋的淤青還沒散,走路的姿勢比平時僵硬了一點。但他的手很穩,劍也很穩。
“來了。”雲塵真人說。
七個黑影出現在天際線上。
這一次他們沒有在空中停留,而是直接降落在山門前。為首的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袍,身材高大,面容陰鸷,一雙三角眼裡透著冷光。
他看了一眼山門上那道已經黯淡了許多的藍色光幕,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
“這就是你們的護山大陣?”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耳膜上,“一個練氣期小姑娘的靈氣做陣眼,能撐多久?”
沈清霜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他知道陣眼是什麼,知道陣眼是誰。這說明那個跑掉的人把所有的情報都帶回去了。
“能撐到你們S。”雲塵真人說。
黑袍人笑了,笑聲陰冷,像冬天裡的北風。
“雲塵,”他說,“我知道你是金丹初期,也知道你的劍很快。但你一個人,打不過我七個。”
“試試。”
“不用試。”黑袍人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團黑色的光球,“我給你一個機會——把那個道體天成的小姑娘交出來,我饒了你們清虛觀。否則……”
他看了看周圍的山巒,目光所及之處,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否則,我把這座山踏平。”
雲塵真人的回答是一道劍光。
銀白色的劍光快得像閃電,直奔黑袍人的咽喉——但黑袍人只是側了側頭,就躲了過去。劍光擦過他的耳朵,削掉了幾根頭發,僅此而已。
“不識抬舉。”黑袍人抬手,黑色光球射出——
光幕劇烈顫抖,裂縫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張被撕破的網。沈清霜感覺到陣眼傳來的衝擊力,胸口一悶,嘴角滲出血來。
但她沒有松手。
“清霜!”明虛真人又要衝過來。
“別過來!”沈清霜喊,“師父,別過來!你的靈氣留著自己用!”
她咬著牙,把體內僅剩的靈氣灌入陣眼。練氣三層的靈氣少得可憐,像往大火裡潑一杯水,起不了什麼作用。
但她還是在灌。
能撐一秒是一秒。
黑袍人看著光幕上的裂縫,皺了皺眉。他沒想到這個練氣期的小姑娘居然這麼能撐——按理說,以她的修為,第一擊就應該倒下才對。
“有意思。”他抬起手,準備第二次攻擊——
雲塵真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