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嘴角勾著猙獰的笑。


“你才不是宋川的孩子!我那晚是被豬騷味燻得才嘔吐。”


“你怎麼會是宋川的孩子呢,我那麼對你,我付出這麼多。”


顧星辰掃過桌子上的水果刀,刀刃在燈下閃著冷光。


她沒有指向宋照微,而是把鋒利的一端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就是他的孩子,流著骯髒的血。”


“你就是,就是。”


“你說啊,你說你是那個人的孩子!”


宋照微冷漠地看著她站在那裡,不停地重復這句話。


“媽媽。”宋照微笑得很輕,“你看我和宋叔叔眉眼多像,我就是你們的孩子。”


顧星辰揚起的手停在半空,在看見宋照微眼底的S寂時無措地垂落。


她的手指發顫,忍不住隔空描摹宋照微的眉眼,似乎在懷戀什麼。


許久,顧星辰喉嚨滾了滾,眼裡逐漸清明。


宋照微率先開口,“您不必想著向我道歉,我能理解您的,媽媽。”


聽到這句話,顧星辰一直憋在眼底的淚再也忍不住。


她抱住宋照微,肩膀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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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女兒真的好乖,乖到讓她心疼。


她曾以為的骯髒的過去,原來都是一場錯誤。


顧星辰聲音幹澀:“微微,以后再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了。”


助理催促的電話響了又響。


顧星辰回了句“馬上”,擦幹眼角的淚,整理好皺巴巴的衣袖。


“微微,等媽媽出差回來,我就和爸爸他們說明真相,讓你入族譜。”


她著急要走,兀地,身后宋照微擲地有聲:“不用了。”


顧星辰脊背微僵,她有預感,微微接下來的話不是她願意聽的。


“微微,有什麼事......”


宋照微再次打斷她,扔到床上一個錄音筆。


設備自動播放。


宋明珠和男人做交易的聲音清晰可聞,后半段是宋照微跳樓后,趕來的宋明珠和男人對峙的聲音。


顧星辰感覺腦袋裡的某根弦斷了。


“這怎麼可能,珠珠是你妹妹,她怎麼會害你呢?”


宋照微看著她一副受打擊的樣子,平靜地問:“那媽媽的意思是,我說謊了?”


“怎麼會呢,我就是覺得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顧星辰訕笑,想要握她的手,“你告訴我,他有沒有得逞?”


她艱難地吞咽口水,怕女兒不懂,生澀地問,“有沒有脫......”


“脫了。”


宋照微笑著打斷她。


“啪!”


一個巴掌利落地甩在她臉上。


宋照微捂住臉,抬頭目光冷冷地看著顧星辰。


“不是,媽媽......”顧星辰半揚的手顫抖,“對不起,媽媽太心急了。”


無所謂。


宋照微笑了,“反正你也打順手了,這些年,你對我,跟對待圈養的豬沒區別。”


無時無刻不在估算著她的市場價值。


顧星辰被這句話刺激,伸著食指指著她,“宋照微!我打你有錯嗎!”


“你才多大,被欺負的時候不知道反抗嗎!你小時候舉著菜刀追著人S的勁呢!”


是啊,媽媽,我那股勁頭去哪了呢。


因為她是個女兒身,所以小學畢業后,奶奶就想讓她輟學幹農活。


爸爸嗜賭,掙的仨瓜倆棗不是進了肚子就是到了別人口袋。


他想把宋照微賣了換酒錢。


是媽媽跪在地上求他,說反正她也不能生了,村裡光棍多,不如開個營生。


數不清的男人進進出出這個家。


錢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少。


唯一變的,是宋照微越來越鼓的書包。


后來她見媽媽受了欺負,扔下書包抓著菜刀砍,不大的稻田裡,半大的孩子嚎啕大哭,半掛的男人裸著上身跑。


菜刀見了血,奶奶賠了錢,媽媽挨了打,宋照微失了學。


但沒人敢欺負媽媽。


這是宋照微唯一改變的。


思緒在媽媽的謾罵中陡然抽回。


“他沒有得逞。”


宋照微唇色蒼白,眼神古井無波。


她看到媽媽松了口氣,然后就沒了動靜。


“媽媽,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宋照微不明白,知道她沒事就完事了嗎,罪魁禍首呢,媽媽不打算叫妹妹來道歉嗎。


不,她不會。


因為顧星辰討好地笑:“微微,這其中肯定是有誤會的。”


“這些音頻是誰給你的?那人肯定是想破壞你們姐妹的關系,你給媽媽,我去鑑定一下好不好?”


不好。


宋照微徹底明白了什麼叫失望。


她直直地盯著媽媽那張臉,她還是第一次在媽媽臉上看到低姿態的神情。


“媽媽,錄音拿了以后你是不是要去銷毀?”


“我不......”


宋照微不給顧星辰說話的機會,“你怕我報警,然后把你心愛的女兒送進監獄?”


“為什麼我做錯時,你不問緣由就打我,妹妹做錯事,你就一句輕描淡寫的誤會?”


“你說你愛我,可是媽媽,你的愛毀了兩個女兒。”


宋照微淡淡地笑了。


一個自苦難中涅槃重生,忍讓是她的保護色,溫順之下是她被惡意豢養的貪戀。


一個從溫室中嬌養,單純是她的表徵,被包裹在天真之下的是恃寵而驕的惡毒,以及對生命的蔑視。


“媽媽從來沒有那麼想過,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宋照微搖頭,“一碗水是端不平的。”


“媽媽,我是你苦難中唯一的幸存者,所以你毫無負擔地恨我。”


“你不想承認真相,難道不是怕自己的恨無處宣泄嗎?”


“你敢說,在知道我是宋家的女兒時,你沒有一秒不是在想逃避的嗎?”


接二連三的質問,直勾勾的眼神,咄咄逼人的態度。


顧星辰幹枯的唇顫了顫,后仰倒在地上,再醒來時,她好似瘋了。


宋照微就這樣看著她,其間含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探究。


媽媽哭了。


頰邊的淚珠落在宋照微臉上,冰冷的,破碎的。


為什麼好端端要掉眼淚啊,宋照微不明白。


媽媽該高興啊。


高興大女兒是幹淨的。


高興找到了真相。


高興她破敗的名譽,原來並不是要伴隨一生。


顧星辰看著宋照微眼底的冷漠,有那麼一瞬間想,她果真是自己的女兒。


“微微。”她聲音沙啞,“是媽媽搞錯了,你想要道歉,等媽媽出差回來,等你結束比賽,我會和爸爸還有妹妹他們,一起給你道歉,好嗎?”


不好。


可是媽媽只是抹了抹眼淚,走了。


病房裡只剩下宋照微一個人。


巨大的絕望感籠罩在心間,她不敢相信,即便得知真相,媽媽依舊讓她冒著殘疾的風險繼續比賽。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二十多歲痛哭,混沌而敏銳的年紀,世界的苦難是濃烈的。


但宋照微不同。


五歲因為推了搶饅頭的弟弟,被媽媽一巴掌扇在地上時,她沒有哭。


十三歲為了護媽媽揮刀嚇唬奶奶,卻被媽媽踹在地上時,她沒有哭。


十五歲看到媽媽一刀刀捅S昏迷的村民,又提著鮮血淋淋的刀追趕她時,她沒有哭。


三十四歲,宋照微終於應驗了這句不知道從何時就下出的詛咒。


她捂著臉,淚水自指縫滲出。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的門被推開。


宋明珠臉色復雜地看著她,許久,扔給她一個文件袋。


“今晚十一點的飛機,司機已經在外邊等著了,你走吧。”


宋照微抬起頭,打湿的睫毛顫抖。


“為什麼?”


兩人都清楚這句質問代表什麼,宋明珠臉上漸漸浮現出嫉妒。


“我從小就知道你的存在,媽媽......”


她忽然停下,冷哼一聲。


“姐姐,只有你走了,媽媽才會愛我。”


“你太耀眼了,終有一天,媽媽會發現真相,會只愛你一個人的。”


“就算你是爸媽的女兒,但你是媽媽苦痛的見證者,只要你在,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骯髒且難堪的過去。”


機械的播報音響起,打斷了宋照微的回憶。


她看向機場外那片陰沉的天空,要下雨了啊。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場雨,悄無聲息帶走了媽媽的愛。


機場的工作人員推著輪椅輕聲提醒:“宋小姐,該登機了。”


媽媽,祝你幸福,我們再也不見。


兩架飛機擦肩而過,噴射出的尾氣在消散前纏繞過一瞬。


飛機上顧星辰忽然捂住心口,細密如針扎的疼痛席卷神經。


漸漸地,她的額頭滲出汗珠。


她想要翻出手機給宋照微發個信息,空乘微笑著走近提醒:“女士,請您將手機調至飛行模式哦。”


疼痛頓時消失,來去迅速的程度讓顧星辰誤以為是思慮過度。


自從微微回到宋家,她就將大半工作扔給助理,絕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微微的前途上。


她也不想逼著微微學這學那。


可是微微身上流著那個男人的血,只要她待在宋家,顧星辰就永遠洗刷不了那段屈辱。


宋家,將會永遠成為別人茶餘飯后的談資。


顧星辰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宋照微培養成無人可及的天才。


如今真相大白,微微是宋家的孩子,這是最好不過的結果。


等她出差回來,她會和宋家說明一切。


到時候,宋川一定會高興的,他也會心疼這個女兒,會感謝那暗無天日的十八年有女兒在身邊陪著她。


兩個小時后,飛機落地南方的一個城市。


顧星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宋照微打電話。


可鈴聲響了幾十秒,自動掛斷。


接連五個都是如此。


顧星辰眸子漸漸染上怒氣,一股被拋棄的失控感快要吞噬她的理智。


就在這時,她接到宋明珠的電話。


不等宋明珠開口,她率先問,“珠珠,你姐姐呢?”


她臉上的擔憂和恐懼如此熱烈,就好像她只有宋照微一個女兒。


完全忽視了計算好時間打來電話關心的小女兒。


有那麼一瞬間,宋明珠想嘶吼出真相,但最終只是攥著衣角。


“在睡覺呢。”


“讓我看......”


“媽。”宋明珠貼心地笑,“姐姐剛喝過藥,讓她好好休息吧,不然過幾天的比賽怎麼辦?”


對對對,微微需要休息。


知道她平安無事后,顧星辰說了句“有事”就掛斷了電話。


如果她再多看鏡頭一眼,就能發現素來單純可愛的小女兒,目光陰沉,猶如森然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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