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架飛機自上空劃過,失落感再次席卷而來,顧星辰臉色微變。
想了想,她給宋照微留了簡訊:【微微,醒來給媽媽回電話。】
另一頭的宋明珠面無表情地刪掉這條信息。
兩個小時后,她模仿宋照微的口氣發去一行字:【媽媽,我很好,不用擔心,有好好訓練。】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接連一周,“宋照微”每天都會定點報備行程。
除了不接電話,一切都很正常。
回宜城的前一晚,顧星辰終於察覺出不對勁,她沒有等第二天的飛機,而是連夜趕回宜城。
病房空蕩蕩的,護士告訴她,宋照微七天前就出院了。
車子飛馳而過,一個回旋穩穩停在院子裡。
顧星辰推開主樓的門,比漆黑的視野率先到來的是空氣中的塵埃。
她抿唇皺眉,沉著腳步上樓。
琴房,畫室,舞蹈房,書房,臥室,衣帽間,到處布滿灰塵。
一看就知道很久沒有住過人。
出差的疲憊感讓她意識混沌,她揉了揉眉心,喊來負責微微生活的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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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去哪兒了?”
到這一刻,她還以為是微微不聽話,在外邊鬼混。
心裡琢磨著,等自己打聽到她下落,非要好好給她個教訓。
保姆面露難色,遲疑很久后,才回道,“照微小姐已經一周沒回家了。”
“我和明珠小姐匯報過,她說不用管。”
后半句話,顧星辰壓根沒有聽進去。
她滿腦子都是那句“一周沒有回家”。
宋照微不回宋家,能去哪裡。
除了她身邊,宋照微還能和誰待在一起!
她沒有朋友,沒有錢,更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離開宋家,她什麼都不是。
宋照微憑什麼一聲不吭地走。
她犧牲了這麼多,她也答應了會給微微一個交代,可微微竟然絲毫不領情,先是和她鬧脾氣,現在竟然發展到離家出走!
宋家的氣氛冷若冰霜。
宋明珠站在顧星辰面前,低垂著頭不說話。
“姐姐失蹤了,為什麼不跟我說?”顧星辰審視著她,目光犀利得陌生。
柳條狠狠地甩在茶幾上。
宋明珠哪裡被這麼對待過,哇地一聲哭出來,抖著肩膀無助地喊:“媽,我不該和姐姐一起騙你。”
顧星辰也不忍心看她哭,臉色緩和,“你告訴媽媽,姐姐去哪兒了?”
她吸了幾口氣,打著嗝,“姐,姐姐去國外見芭蕾舞大師了,說想和她學習奪冠的技巧。”
“但她害怕你不同意,就讓我假裝她回你消息。”
說著她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陌生的號碼,“這個就是姐姐的新號碼。”
顧星辰不是好糊弄的,她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板著臉接過手機。
宋明珠的心跟著“嘟嘟,嘟嘟”的聲響一起下墜。
電話接通后,“宋照微”的聲音傳出:“怎麼了?”
“微微。”顧星辰食指敲著扶手。
“宋照微”一怔,配合著結巴,“媽,媽媽?”
顧星辰沒想著隔著電話計較,直接問:“什麼時候回來,明天就是比賽了。”
“明早。”她小心翼翼回,“媽媽,我不會遲到的。”
電話掛斷后,客廳陷入詭異的安靜之中。
宋明珠從沒見過這樣的媽媽,和平日裡溫柔哄她睡覺,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媽媽完全不一樣。
她有些害怕,貓著腰想要離開。
剛轉身,宋星辰就喊住她:“珠珠,下次不要單獨讓姐姐出門,很危險。”
宋明珠背對著,面容一半被陰影遮住,眼淚蓄在眼底,妒意漸漸升起。
......
芭蕾舞賽宋照微是最后一位出場的。
此時上一位選手的舞蹈即將進入尾聲,宋照微的電話依舊打不通。
顧星辰心裡越來越慌,她剛要派人去找,主持人已經播報了宋照微的名字。
一個頭戴圍紗的女生款款上臺。
這種裝扮在芭蕾舞賽從未有過,但是評委沒有叫停,隨著曲子響起,舞臺上的人也開始了第一個動作。
但臺下的人面面相覷。
因為曲子和播報的完全不一樣。
原本定的經典芭蕾舞劇《天鵝湖》換成了獨舞《天鵝之S》。
難度上升,評委們也無話可說。
只有顧星辰目光沉沉地盯著舞臺上略顯僵硬的四肢,她不是宋照微。
就算再緊張,微微也不會在舞臺上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此時,顧星辰認出舞臺上翩翩起舞的是她的小女兒,宋明珠。
她沒有繼續關注評委的打分,怒氣衝衝地給宋照微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空號?
她忽地響起自從出差后微微一系列怪異的舉動,以及不像有人住過的家。
還有護照,微微的護照在她這裡,沒有鑰匙,誰也打不開B險箱。
她是怎麼出國的呢。
顧星辰懵了,她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宋照微離開了她。
大洋彼岸的一座大學內,陽光照拂大地,灑在宋照微溫柔的臉上。
她已經來這近五個月了。
沒有日復一日的訓練,不需要挨餓,也沒有人打她,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回想三個月前,如今的幸福來知不易,叫她像是在做一場夢,所以她活得每一日都很珍惜。
她翻了翻書,文字雀躍地似乎在指甲跳舞。
一個女孩兒靜靜看著她,欣慰地笑了,她坐下來,側頭微笑,“微,你變了很多。”
宋照微合上書,好笑地看著這位華裔女孩兒。
五個月前,她只身來到異國他鄉,沒有出國的經驗,盡管有著流利的口語,但自卑讓她張不開嘴。
幸好,她遇到了熱心腸的薇薇安。
得知她的身份后,薇薇安驚訝地捂住嘴,誇張地抱住她,“原來你就是宋照微,我知道你,你是個難得的藝術天才!”
宋照微沒有說話,只是禮貌地笑。
盡管薇薇安是中國女孩,但是從小接受西方教育,所以她大膽奔放,也不在意宋照微的冷淡。
於是,在薇薇安熱情的邀請下,兩人成為了室友。
一開始,宋照微只是把她當作室友相處,直到兩個月前,她因為熬夜學習體力不支進了醫院。
她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懷孕了。
而孩子,就是那個強J犯的。
很長一段時間,宋照微備受打擊,她不吃飯不喝水,不出門,也不和人交流。
薇薇安每天推開門,看到的就是坐在窗前盯著窗外發呆的背影。
她不放心這個眼中始終帶著哀傷的同胞女孩兒,每次下課都會給她帶一片校園裡的樹葉,然后敲響房門,在女孩兒出來前把樹葉放在門前。
直到一個月后,宋照微等在門前,接過了薇薇安的樹葉。
那晚,兩個女孩躺在被窩裡說了很多很多。
“微,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送你樹葉嗎?”
宋照微不明所以。
薇薇安心疼地看著這個早已傷痕累累的女孩兒,“樹葉總是安穩地生長在某棵樹上,借著樹幹看到了小草小花看不到的世界。”
“但它每年都會飄落,然后它就會希望有股風接住自己,渴求能回到樹上。”
薇薇安摸著她的頭。
“但是微,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是不需要風的樹葉。”
“你完全能接受自己落地,然后枯骨化作肥料養育大樹,甚至你可以自己落葉成根,丈量青山才能看到的世界。”
那天的談話讓宋照微時時在疲倦時想起,此時,她看著薇薇安,無奈地問:“哪裡變了?”
薇薇安認真地想了好久,“哭得少了,而且顯懷了。”
“我哪有哭過?”宋照微無奈。
薇薇安卻摸著她的眼睛,“這裡,以前你這裡總是下雨,藏在了烏雲后,但是我聽到了。”
“很輕,很小,但也不能忽視。”
宋照微撫摸肚皮的手頓住,側頭愣愣地看著這個**咧咧但是心思細膩的女孩兒。
“薇薇安,孩子出生后,你當她幹媽怎麼樣?”她笑著問她。
“好啊!”薇薇安拍手,“那我會讓她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小孩兒!學習太苦惱了,她只需要痛痛快快地玩就好了!”
她天真爛漫的樣子感染到宋照微。
宋照微低著頭,眼裡劃過一絲暗流,再抬頭時臉上是幸福的笑。
“微,下周就是畫展了,教授們很擔心你的身體。”
宋照微搖頭失笑,“只是個幾斤的孩子而已,那些畫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顧此失彼。”
“那提前祝願你的畫展成功!”
距離宋照微失蹤已經有五個月。
宋家的人已經知道宋照微也是宋川的女兒,愧疚之餘更多的是對顧星辰的心疼。
“你都找了五個月了。”宋川嘆氣,“她也不小了,如果想家的話會回來的。”
“更何況之前我們都誤會了她,她不想認我們也正常。”
接連數月的焦頭爛額,顧星辰沒有之前的精致。
她瞪大雙眼,“你怎麼能這麼說,她也是你的女兒!既然知道錯了,更應該把她找回家啊!”
就在這時,電視屏幕轉接到新聞頻道。
“據悉,天才少女宋照微將於三日后在皇家藝術學院舉行畫展......”
后邊的話顧星辰沒有聽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上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眼淚忍不住落下。
“我要去找她!”
去往倫敦的飛機啟航,顧星辰不安地合掌祈禱。
那日芭蕾舞賽后,宋照微找人頂替上臺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之間,宋家被推上風口浪尖。
無論走到哪裡,顧星辰都感覺有人在對著她的背影竊竊私語。
那時她迫切想找回女兒,讓她跟自己好好解釋清楚,給大眾一個交代。
五個月過去,女兒的失蹤讓她從一開始的憤怒到擔憂,再到如今遲來的醒悟。
顧星辰明白,微微是因為生氣她的偏心才離開的。
只要她去和她認錯,微微一定會回來的。
她們朝夕相處十多年,十六年前微微都願意替自己頂罪,怎麼會舍得離開自己呢。
想到這兒,她目光越發堅定。
很快,飛機停在了希思羅機場,專車司機已等候多時。
顧星辰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過倫敦的街道,漸漸向人流中靠攏。
藝術館外聚集了很多慕名前來的粉絲,有一些是三年前就陪在宋照微身邊的。
有人認出了顧星辰,激動地上前,“您是微微媽媽對不對,我們就知道,這次您肯定也在的!”
她們要了合照,進場前還問了一個問題。
“你能透露一下微微的孩子是誰的嗎,是不是三年前跟她同臺跳舞的男生啊?”
那個男生是誰顧星辰已經不記得了,她此刻被“孩子”這兩個字砸懵了。
等她反應過來時,畫展已經開始。
展廳**的聚光燈下,宋照微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皮膚透亮白皙。
她停留在一幅畫前,畫上的女人半個身子伸出欄杆,低著頭,手臂往下勾著什麼。
似乎要延展出畫面,擁抱畫外的人。
這幅畫叫《母親》。
這是宋照微申請入學時的作品,畫中仰視俯視皆可的角度叫眾多教授感嘆奇妙。
不少人解讀這幅畫是一位母親試圖擁抱跌落在地的孩子。
此時,有人希望她能講一講這幅畫的靈感來源。
“這幅畫是......”
宋照微掛著最得體完美的笑容,娓娓道來。
顧星辰站在人群中,舍不得移開目光,眼神裡滿是驕傲和欣賞。
這是她嘔心瀝血培養出的藝術家。
盡管三年前她再也畫不出作品,但三年后,宋照微還是選擇了這一行業,並且畫出了更震撼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