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一刻,顧星辰想上前擁抱她。


然而,宋照微忽然看向前方,目光直直地射進她的方向。


“但是比起大眾的解釋,我更傾向於這是一位渴望掙脫母愛牢籠的女兒。”


“不是母愛包容的俯視,而是女兒掙脫腳鏈向上攀爬的勇氣。”


眾人唏噓,七嘴八舌地討論。


人群鼎沸,唯有四目相對,道不盡眸中情緒。


畫展后有一個訪談,有記者問到了宋照微在展廳裡說的那段話。


“宋小姐,您的意思是不是說您的母親是一位控制狂?”


“有傳言說,您肚子裡的孩子是您和心愛之人所生,您的母親是否棒打鴛鴦,所以您才沒有參加五個月前的芭蕾舞賽?”


“宋小姐......”


數不清的話筒遞到跟前,宋照微臨危不亂,只是輕飄飄地收回放在某處的視線。


“抱歉,我只回答有關畫展的問題。”


“至於我的母親,她很偉大。”


這場畫展在熱烈的掌聲中迎來尾聲。


藝術館人群散盡,顧星辰站在一旁終於等到合照結束的女兒,她站在幾米開外,溫柔地笑著注視著宋照微。


那是宋照微從未見過的媽媽,是她做了二十多年夢渴望見到的媽媽,如今,她的願望終於實現,宋照微卻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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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顧星辰,像是看陌生人,“您來了。”


平淡的一句招呼,壓根不像分別五個月的母女,更像是打過幾次照面的陌生人。


“微微。”顧星辰眼睛湿潤,“媽媽為你驕傲,這幾個月,你受苦了。”


“媽媽是來道歉的,以前我以為你是那個男人的孩子,所以才不斷地逼迫你變優秀,只有這樣媽媽才能把你留在身邊。”


“可是我卻害了你。”她忍不住痛哭,“爸爸和奶奶都很想念你,還有妹妹,她也希望你回家。微微,跟我回去吧。”


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湧上宋照微心頭,有荒謬,有諷刺,但更多的是悲涼。


曾經她無比想得到媽媽的承認,在得知真相后,也曾期待過她們的道歉,可現實是,她永遠是邊緣人物,對於宋家,她只是拿出去炫耀的工具。


她受過的傷害,在宋家看來,原來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可以彌補。


宋照微靜靜地聽著,心中是近乎麻木的平靜。


“兩根肋骨,十指連心,三年畜生的生活。”她頓了一下,“還有失去的清白,這些我都不計較了,包括宋明珠做的那些事,我也不會起訴她的,償還您的生養之恩這些足夠了吧。”


“媽媽,這是我最后一次喊您,您走吧,以后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在來之前顧星辰已經預料到帶女兒回家不會容易,知女莫若母,她也想到微微會說出斷絕關系的話,可真正聽到,她發現自己完全接受不了。


“怎麼可以!”顧星辰崩潰地抓住她的手,卻被她退后的動作刺傷心髒,“你是我的女兒,我懷胎十月,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到,又把你從山溝溝裡帶出來,你現在卻拋棄媽媽?!”


“微微,我被那家人N待十八年,即便知道帶回你會受盡指點,我還是帶你回了家。”


“可現在,我只不過做錯了事,你卻要離開媽媽,跟媽媽恩斷義絕!”


顧星辰越說越激動,她雙目通紅,瞳孔幾乎要滲出血。


她惡狠狠地盯著宋照微隆起的肚皮,嫉妒逼出她內心的惡念,“是不是像傳聞中說的那樣,你為了那個男生才要拋棄媽媽!”


“這個孩子是誰的,我養你這麼大,是讓你未婚先孕,讓你自甘墮落的嗎!”


“你小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不要被馴化,要勇敢,不要為了男人放棄自己,不要被困在婚姻裡,那些話都喂進狗肚子裡了嗎!”


很久,宋照微都沒有說話。


她看著目眦欲裂的媽媽,內心再也翻騰不出情緒。


“這才是你的目的吧?”宋照微冷笑,“你覺得這個孩子是什麼?”


“恥辱還是報應,你千裡迢迢來找我,恐怕不是為了接我回家,而是來問罪的吧?”


顧星辰有一瞬間的僵硬,反應過來后,指著宋照微臉的手指顫抖。


“你才多大,事業正是紅火期,能配得上你的只有同樣優秀的人!”


“可未婚先孕,他們會怎麼說你!你以后怎麼辦!”


顧星辰不想女兒步入自己的后塵,她抓狂地捏緊她的胳膊,“你告訴媽媽,那個男孩子是誰?”


“你要是真的喜歡,媽媽同意你們結婚的。”


宋照微沒有掙脫,而是用最冷靜的語氣。


“你認識的,媽媽。”


“就是五個月前,在奶奶壽宴上強J我的人啊。”


“宋明珠親自找來的男人。”


噗嗤。


那是遲來的刀子無形地刺進心髒的聲音。


顧星辰看著一臉平靜的女兒,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她的反應被宋照微看在眼裡,輕輕地拂開她的手,“還說什麼同意結婚。”


“媽媽,現在人找到了,你打算怎麼辦?讓我和強J犯結婚嗎?”


顧星辰的雙手垂落,在空中晃了幾下,連同她的心。


一起墜落。


“你不是說他沒有得逞嗎!”


“你怎麼能懷他的孩子呢!他是個強J犯,姓甚名誰,家境如何都不清楚!”


一拳又一拳砸在宋照微肩膀上。


顧星辰邊罵邊哭,她拽著宋照微的胳膊,不由分說,“走!媽媽帶你打了她,還能打掉的!”


“不能懷孕,不能懷強J犯的孩子!”


她翻來覆去地念叨這幾句。


宋照微默默聽著,暗自用力甩開。


“媽。”


“我要這個孩子,我會生下她。”


顧星辰背抵在牆上,崩潰地前傾,近乎失聲,“你怎麼能生一個不幹淨的孩子。”


“你是宋家的女兒,你好不容易洗白,怎麼能自己給自己潑髒水呢!”


不幹淨。


明明是和煦的春日,室外的陽光正好,宋照微卻覺得有股寒意從腳底生出。


“你不承認她,是不是當年不想承認我的存在一樣?”


“可是,我不是你,她是我的孩子,盡管她是個意外,可她不是錯誤。”


她不會將她當作恥辱的存在,不會為了所謂的名聲逼迫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如果心碎有聲音的話,顧星辰此刻只感覺耳邊擲地有聲。


她看著宋照微平淡的目光。


明明沒有什麼情緒,可她仿佛看到年幼的女兒抱著她喊“不要打我媽媽”,看到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刀義無反顧走向巡邏車的女兒,仿佛看到被打斷肋骨的女兒伸著鎖鏈困住的手臂,朝她要擁抱。


宋照微走了,可顧星辰卻沒臉也沒理由喊住她。


S灰般的絕望淹沒了她。


千言萬語梗在喉頭,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倫敦和宜城間的航線她走過很多次,第一次她感覺到漫長且痛苦。


回到宋家,宋明珠和宋川等在客廳,就連在老宅深居簡出的宋老夫人都來了。


“媽,姐姐怎麼說?”宋明珠率先坐不住,急哄哄地迎上去。


顧星辰挫敗地搖了搖頭。


見此,宋明珠松了口氣,眼底的慶幸藏不住,一閃而過間恰好被顧星辰捕捉到。


宋明珠還沒得意多久,就看到顧星辰的臉色驟然嚴肅,凌厲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她。


她心虛地后退幾步。


“媽,你怎麼了?”


“明珠,你老實交代,姐姐離家出走和你有沒有關系?”


顧星辰聲音不似從前溫柔,語氣裡的質疑讓宋明珠藏在衣袖裡的手下意識攥緊。


“媽!”宋明珠頓時紅了眼眶,“她是我姐姐,我怎麼會趕她走呢!”


如果是以前,看到心愛的女兒掉眼淚,顧星辰肯定會抱著她哄。


但現在,宋照微要斷絕關系的決絕,還有親耳聽到的錄音,讓她做不到用平常心看待自己疼了十多年的女兒。


“明珠,你姐姐的護照在B險櫃裡,你是知道密碼的。”顧星辰目光如炬,“除了你,誰還會逼她走?”


宋明珠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媽!我知道姐姐走了你難過,但你不能冤枉我,把我也逼走吧?”


見顧星辰咄咄逼人,宋川臉色不太好看。


他擋在宋明珠身前。


“星辰,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的女兒呢?”


見丈夫還在維護她,顧星辰變了臉色。


她把錄音筆甩在沙發上。


惡毒的對話播放的那一瞬間,宋明珠臉色蒼白。


怎麼會這樣!


宋照微竟然錄音,還把它給了媽媽!


誰也沒想到突如其來的錄音筆。


宋川看了眼明顯心慌的女兒,拿起錄音筆按了暫停。


客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宋川安撫地拍了拍女兒的肩,“明珠雖然嬌縱,但心地善良......”


“宋川。”顧星辰眼底的失望幾欲溢出。


此刻她終於明白微微聽到她那句“誤會”時,該有多麼失望和傷心。


原來不知不覺間,愛已然成了一杆偏離重心的稱。


“同樣是你的女兒,明珠做錯了事,你不糾正還要替她遮掩。”


顧星辰語氣冷得像淬了冰,“我看應該和微微道歉的最該是你。”


“明珠變成今天這副沒擔當的樣子,都是你慣出來的!”


提到微微,宋川想起那個瘦小單薄的身影。


他對那個孩子沒有什麼印象,唯一的記憶是三年前,她躲在星辰的身后。


大眼睛怯怯地張望,在觸及到他的目光時,像被闖入私有領域的刺蝟,立刻縮回角落。


星辰逼那個孩子畫畫,跳舞,彈琴,為了讓她成材不許她吃飯、睡覺,為了讓她瘦一點抽掉她的肋骨。


這些宋川都清楚,也沒想管一個人販子的孩子。


可現在顧星辰卻讓他接受曾被他忽視、冷暴力的人,是他的女兒。


宋川不說話了。


宋明珠感受到父親身上圍繞著的愧疚,臉色陰沉到極致。


“媽,您說我沒擔當,說爸爸偏心,可是您不也是這樣對待宋照微的嗎?”


“她是你姐姐!”顧星辰低吼。


“她不是!”


宋明珠從小被寵著長大,她所接受的教育就是人要以自己為重,她討厭宋照微所以把她趕走,她討厭媽媽的指責所以大聲反駁。


這有什麼錯。


一個和她從沒有見過面,佔據了媽媽大半關注的人,憑什麼讓她喊姐姐。


“您現在指責我們,把所有的過錯推到我和爸爸身上,無非就是想多找幾個罪魁禍首,好讓自己的心理負擔減小一些。”


“您說愛宋照微,可嫌棄她出身的是您,打她罵她的也是您,您的愛只給她帶來了痛苦不是嗎?”


“現在您知道她是宋家的孩子了,就想要道歉和彌補,真的是知錯了嗎?”


宋明珠眼角湿潤,“連您都嫌棄自己的女兒,您有什麼立場指責我和爸爸呢?”


“對於我們來說,她是造就您苦難的根源,我那樣對她,只是為了給你出氣,我有錯嗎?”


沒錯。


是她教錯了。


旁觀者都能感知到的痛苦,微微又怎麼會看不清呢。


可她從來不說,只是默默忍受。


被偏愛的孩子才有恃無恐,因為她不是被歡迎的小孩,所以只能乖巧一些,好叫大家少討厭她一點。


想到這兒,顧星辰的心就成一團,酸得仿佛冒泡。


“你們都不接受她,不接受我的過去,我的人生已經爛掉了。”


顧星辰雙腿一軟,捂著臉坐在地上。


“我就想,是不是微微優秀到無人代替時,她的過去就能被掩蓋。”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微微三歲那年,堪堪到膝蓋的孩子路都走不利索,卻拖著小凳子跟在她身后,嘴裡喊著“媽媽累,坐,坐。”


五歲那年,小兒子嫌她喂飯慢把她的饅頭扔進豬圈,微微奪過弟弟的饅頭胡亂塞進嘴裡,邊推他邊喊“叫你欺負媽媽,打你,打你。”


十三歲那年,同村的跛子趁男人不在家想要強J她,慘叫聲驚醒了微微,她舉著菜刀朝著對方下半身就砍。


十五歲那年,她用老鼠藥毒S了全村的人,唯獨放過了女兒,微微接過菜刀,一刀又一刀地砍過那些臭老鼠,她怕得報警,是微微拉起了她。分別前,她堅定地看著自己:“媽媽,人不一定要勇敢,你已經勇敢過了,剩下的我來。”


微微的這一生,都在為她而活。


明明是沒有選擇地來到這個世上,可面對無數次選擇時,她義無反顧地選擇擋在媽媽身前。


一次又一次。


她和微微的故事,僅用三十分鍾就講完。


可對於微微來說,卻是漫長難熬的三十年。


顧星辰抬頭,掃過自己的丈夫和小女兒,“我這一生,愛過三個人。”


“宋川,你是第一個,可你愛的是光鮮亮麗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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