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珠,你愛的是和你有著血緣關系的我。”


“只有微微,她愛的是我不堪軀殼下曾對她傾瀉過千分之一母愛的靈魂。”


那是毫無保留,分枝未曾修剪過的顧星辰。


宋明珠愣住。


她張了張嘴,這一刻,她看到了世界上最小的海,在媽媽面龐呼嘯而過。


而她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脖子,SS按壓在海裡,無法呼吸,也不能言語。


夏季來得稍晚些,對於宋照微來說卻是件好事。


她恨夏季。


薇薇安不解,用手帕擦幹她額頭的汗:“天變熱了,你肚子這麼大了,就別折騰著來工作室了。”


上次的畫展辦得很成功,不僅打出了名聲,也結交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宋照微趁熱打鐵,和幾個朋友開了個工作室。


薇薇安不懂藝術,但她有錢,所以她成了宋照微的老板。


老板不明白既然不喜歡夏季,為什麼還要頂著日光來回奔波。


“想多給她留點底氣。”宋照微摸著肚子,溫柔地笑。


薇薇安扶著她出門,司機已經等候在外。


車門被拉開,宋照微託著隆起的肚子側身就要坐下,身后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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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


薇薇安回頭,看見一男兩女,中間的那個她見過,在畫展上她曾經和微說過話。


她低頭看向微,想要提醒她。


宋照微其實早就聽出是誰了,她沒有回應,示意薇薇安關上車。


顧星辰生怕女兒離開,快速衝上去用手掌攔下。


薇薇安沒想到會有人不顧S活攔車,車門夾到顧星辰的手,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不好意思,您沒事吧?”薇薇安用蹩腳的中文問。


“沒事。”顧星辰飛快地敷衍一句,飽含愛意的目光直直射進車內,“微微,媽媽和爸爸、妹妹來給你道歉了。”


“我們知錯了,過去是我們不對,你再給媽媽一次機會好不好,以后我們家都聽你的。”


“微微,你想要肚子裡的孩子,媽媽同意了,你生下來,我們給你養,你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


“微微,這段時間媽媽反省很多,你給我一次機會,親自驗收我反省的結果好不好?”


她的面容顫抖著,紅了眼,懇求且卑微地請她原諒。


風吹著車外繁茂的大樹,樹葉沙沙響。


宋照微聽見了幾聲悲戚的哭聲。


“什麼叫同意?”她輕輕開口,“我的孩子的去留,為什麼要旁人做選擇。”


“什麼叫你來養?是覺得這個孩子丟人,所以企圖掩耳盜鈴嗎。”


宋照微看著那三副如出一轍的愧疚的臉,只覺得好笑。


“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些年我不欠您什麼了。”


“當然,生育之恩我無以回報,您的赡養費我會照常給,如果您覺得還不夠,可以再S我一次。”


顧星辰無法接受從女兒嘴裡聽到這些話,她扒住車門歇斯底裡,“我是你媽媽啊!你小時候不是說最愛媽媽了嗎!”


宋照微一怔,迅速恢復成冷硬的臉,只是別過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僵持很久,她回過頭,不大不小的聲音足夠在場的人聽到。


“顧女士,我只在三年前匆匆和您的父母打過照面。”


“他們很愛你,可同樣讓人窒息。”


宋照微還記得媽媽帶她回宋家的那天,顧父顧母給了媽媽一巴掌。


他們斥責媽媽自私,說宋照微是禍害,是媽媽一生中的敗筆。


他們還提到了素未謀面的小姨,說要強了半輩子的媽媽怎麼就在晚年比不過她了呢。


如今幾年過去,那段記憶在宋照微這裡早就模糊不清。


她看了看躲在顧星辰身后老老實實的宋明珠。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視線,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又心虛地看向地面。


真是難得。


宋照微心想,原來有生之年還能看到謙卑的宋明珠。


此刻的宋明珠與七個月前舞臺**的小公主漸漸重合。


宋照微收回視線,看向顧星辰。


“顧女士,我只問您一句,現在的我達到您想要的標準了嗎?”


落落大方,自信明媚,而不是畏手畏腳,貽笑大方。


顧星辰臉上的笑僵住,她哭著搖頭,“達到了,早就達到了,你在媽媽心裡是最厲害的小孩。”


她比誰都清楚微微是多麼努力,又是如何地優秀。


只是自己太貪心,一直以來都忽視了愛也需要清晰地表達。


她急切地拉住宋照微的手,想要訴說對她的愛。


宋照微沒有掙扎,溫聲卻又疏離:“顧女士,您還是學不會愛。”


“我不否認您愛我,從前的十六年,您對我的愛是衡量過后的依賴,而后的十六年,是您的比較。”


“可愛是不容比較和衡量的。”


“盡管您不如別的媽媽疼惜我,但我依然相信您愛我。”


雖然媽媽不溫柔,但她記得夏天嚼碎的草藥敷在傷口上的溫熱,記得傍晚那只輕輕拍背的粗糙的手,記得下了老鼠藥的毒粥被打翻后落在她肩膀的淚。


她記得很多,多到連帶著媽媽的那份記憶也拿走了。


顧星辰臉上燙得厲害,她哭到沒有聲音,想要抱她,卻又生疏地收回胳膊。


但宋照微沒有停止。


她歷數著三年裡顧星辰對她做的種種。


半個月暴瘦十斤的體重,為了下腰和一字馬打斷的骨頭,強化訓練下只有半小時的睡眠,以及為了靈感把她逼成抑鬱症,為了名聲強行灌啞她,砸斷她的十指。


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顧星辰捂著耳朵,崩潰地讓她別再說。


可是痛苦若是不說出來,聽的人怎麼知道她的委屈呢。


“您說我看不懂那時您對我的心疼,可是媽媽,我是您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宋照微哽咽一瞬,“如果您真的是因為心疼,我怎麼會不懂呢。”


或許,媽媽是愛她的,只是長年累積的仇恨就如同驟然減重的身材,油脂沒了,但松弛的肚皮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過去。


宋照微,就是那塊松弛的皮。


宋明珠走到跟前,聲音帶了點不自在:“對不起,姐姐。”


宋照微沒有回她。


說原諒,是在背叛當年的自己。


說恨,是在用錯誤的情緒欺負自己。


所以她選擇沉默。


沉默在幾人之間蔓延,宋照微看向薇薇安,后者看懂她的意思,禮貌地請幾人離開。


顧星辰身形一晃,倒在宋川懷裡,眸底是無盡的悲傷。


“微微......”


車窗緩緩上升,徹底隔絕了兩人。


回到宋家后,顧星辰就一蹶不振,臥床不起。


宋川請了很多醫生,得出的結論無疑是心病。


一開始只是不說話,不笑,后來演變成了不吃飯不喝水,每天坐在床上盯著窗外發呆。


夜深人靜時,宋明珠總能聽到媽媽房裡傳出的嗚咽。


有一次她偷偷開了條門縫,昏暗的臥室內,蠟燭的紅光照在媽媽的臉上,她跪在冰涼堅硬的地板上,朝著西邊的方向不停地磕頭。


嘴裡念念有詞,“媽媽錯了,原諒媽媽。”


宋明珠SS地捂住嘴,眼淚一顆一顆砸到腳面,疼得她心像是被凌遲數次。


翌日,宋明珠端著早餐,像往常一樣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答,這幾個月她早就習慣了,面色平常地推開門。


顧星辰安詳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嘴角帶著笑。


“媽,今天是姐姐的預產期,你乖乖吃飯,然后我陪你去看姐姐好不好?”


以往她提到有關姐姐的事情,媽媽都會給反應,可這次,臥室裡安靜地可怕。


宋明珠放下盤子,猛地看向顧星辰。


潔白的被子像是泡在血水裡,裡側的手腕搭在腰側,宋明珠摸過去,觸感湿潤黏膩。


“媽!”


“快來人,來人啊!”


手機就在眼前,可她卻握不住,按鍵的手指顫個不停。


“手術中”三個字亮了許久,宋明珠失魂落魄地握住宋川的手,嘴唇打顫。


“爸,媽會沒事的對吧?”


宋川生澀地“嗯”了聲。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趕姐姐走的。”


宋明珠垂下頭,“如果,如果我昨晚早點察覺到,媽就不會......”


她崩潰地埋頭痛哭。


......


顧星辰自S的消息是在一周后傳到倫敦的。


彼時她剛給小寶寶喂過奶水,拍打嬰兒背部的手陡然停了幾秒,然后像是無事發生一樣。


“人怎麼樣?”


她的聲音幹澀沙啞。


薇薇安心疼地接過孩子,“命救回來了,但人跟S了沒兩樣。”


不笑不哭,不說話也不吃飯,每天只能靠打營養液活著。


薇薇安抱著孩子離開,病房裡只剩下宋照微。


她愣了會兒神,像是剛反應過來,頭埋進被子裡痛哭。


房門被推開。


宋照微快速整理好,抬頭看見來者時怔住。


“你來了。”


宋明珠局促地關上門,走近病床。


“姐姐。”她紅著眼,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喊出這兩個字,“你能去看看媽媽嗎?”


“過去是我不對,一開始我是恨你是那個人販子的孩子,后來我知道了你的身世,又開始害怕你會把媽媽搶走。”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媽媽只是太愛你了才聽信了我的話,你要恨要怨全都衝著我來好嗎,媽媽她......很想你。”


她急急地說著,生怕宋照微不耐煩地拒絕她的請求。


宋照微是第一次平靜地審視這個妹妹。


說實話,她和媽媽長得不太像,反而更像宋川。


可能這就是媽媽更愛她的原因之一吧。


但都和她沒關系了。


隔了半晌,宋照微只說了兩個字:“不了。”


病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可以聽見。


宋明珠只感到喉間痒澀,她苦笑一聲,卻沒有臉再求第二次。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雙手放到桌子上。


“送給你,恭喜你做媽媽。”


宋照微聽到,她的聲線顫慄不堪。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宋照微笑著說了句“謝謝”,宋明珠瞳孔顫了一秒,倉皇逃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病床上,照到宋照微微顫的睫毛。


窗外枝頭的樹葉被風吹落,宋照微忽然想起薇薇安的那段話。


良久,她釋然一笑。


生命的底色所懸為悲觀,它的結局是S,正如愛的底色蘊著痛苦,它的終點是恨。


她從五歲就知道,恨,不過是瓦解的愛。


以至於三十年漫漫歲月中,她只顧著拆解這份來自於母親的禮物,渴求剝開的層層包裝后,能看到遲到的母愛。


如今,她如願地打開,雀躍的期待蓋住了10585日裡早已被包裝紙緊緊纏繞出勒痕的手腕。


宋照微看到了——


小得可憐、瑟瑟發抖的、拼湊不出完整的一顆心。


母愛,依舊缺席。


可她不再為此顧影自憐。


她的靈魂自千萬春恨裡誕生,予她一場長達一萬零五百多日的苦等,她終於明白《菜根譚》裡的這句話——


微光自照遠。


意味——


虬枝任風吟。


自此,她當像樹只顧向下扎根,而目送群鳥掠過青山,愛與恨,皆與枯骨化為灰燼,再不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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