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紅著眼質問,卻被爸爸一巴掌甩到一頭扎進蛋糕中。
暴雨夜,我紅著眼衝了出去卻被失控的貨車撞倒在地。
再睜眼時,下半身已經毫無知覺了。
那天。
母親攥著我的手一邊流淚一邊哽咽:“以后我們就是你的腿,我們陪你考試陪你上大學。”
一向情緒不外露的父親也紅了眼:
“我們會重新進行財產轉移,全部轉移到你的名下。”
我以為期盼十八年的愛終於降臨到我的身上。
直到那天深夜。
我肚子痛不忍吵醒他們,一點點朝著廁所挪時,路過書房時卻看到了裡面的一家三口。
媽媽將一份份文件遞給姐姐:
“這些我給你妹妹買的意外險,受益人寫的都是你。”
“還有,家裡財產只是暫時轉移到你妹妹名下,五年后這些還是你的。”
父親拍了拍姐姐的肩膀道:
“你不是一直想上大學學導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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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打算讓你妹妹參加高考了。”
“鄰居那個光棍看上你妹妹了,人家還不嫌棄你妹妹殘疾。我們打算把她嫁過去,彩禮錢給你當零花錢。”
指尖扣緊手心。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電話:
“爸爸媽媽,我后悔了,我要回家。”
……
“真的嗎?藍藍,你真的同意回家了?”
“太好了,太好了!”
“三天,三天后爸爸媽媽去接你回家。”
電話那端的女人激動到語無倫次起來,甚至我還聽到了她哽咽的聲音。
輕聲開口說好后,我掛斷了電話,轉身推著輪椅想要回到臥室去。
大概是聲音太大,下一秒書房的門徹底被打開。
母親最先走了出來:“藍藍,你在跟誰說話呀?”
滿是關切的話,可看向我的眼裡卻是藏不住的心虛。
無視掉母親的話,我抬眼看向站在母親身后的姐姐,輕聲開口問道:
“姐姐,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我能看看嗎?”
“啊沒什麼,這不馬上高考了嗎?你姐姐壓力大,我們給她拿了一些心理書籍。”
“月月,你不是頭疼嗎?你先回房間休息吧。”
父親抬手不斷催促著姐姐離開,然后上前推動我的輪椅,將我推回了房間中去。
“藍藍,明天家裡有個遠房親戚要來,你記得好好梳妝打扮一下。”
我一怔。
抬眼看向父親,輕聲開口問道:
“為什麼家裡來親戚,我要好好梳妝打扮一下?”
父親甚至不敢抬眼同我對視,他只是低下頭語速飛快道:
“你雖然……受傷了,但是咱們也不能讓人家看笑話,對吧?”
“行了,就這麼定了。”
話落。
一旁始終沉默的母親將手中的熱牛奶遞給我,然后二人抬腳走了出去。
他們的背影太過匆忙,似乎在極力的遮掩著什麼。
當天晚上。
我只覺得腦子亂得很,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拿出手機隨意刷了起來。
卻刷到了一條附近帖子:
“如何讓一個人錯過高考?不被她發現的那種。”
大概是帖子太過離譜,不過幾分鍾下面便滿是網友的斥責:
“樓主安得什麼心?”
“我看你年紀應該是做父母的,十二年寒窗苦讀,你就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大概是被網友罵破防了,那邊不停的甩出自己的理由:
“我小女兒不懂事,賭氣離家出走出了車禍,餘生需要在輪椅上度過了。”
“她這樣根本上不了大學,在我們身邊我們反倒安心一些。”
“倒不如把機會讓給大女兒了,兩個人總是有一個人要實現夢想的。”
“小女兒也不小了,她也應該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代價的。”
“我們做父母的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仁至義盡了。”
顫抖著指尖點進了發帖人的主頁。
一張又一張,全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中的沈如月笑得滿臉幸福。
可我只覺得刺眼。
甚至連主頁背景中的介紹部分寫得都是:
“一家三口的幸福日常。”
我坐在黑暗中,沒開燈,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曾經他們偏心,我吵過鬧過,也為之付出了慘重代價。
如今我以為他們終於看到我了,終於開始愛我了。
可到頭來兜兜轉轉,在他們眼中我終究還是一個犧牲品,一個沈如月奔向美好未來路上的一塊墊腳石。
瞬間。
網友們炸了,評論區更加熱鬧起來。
最終,他們刪了帖子,然后更新了一條:
“謝謝各位批評指正,可你們無法感同身受,我們還是堅定自己的選擇。”
望著手機屏幕發呆時,母親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來。
她說:
“今晚媽媽陪你睡,你姐姐她……身體不太舒服。”
自從發生意外后。
都是姐姐陪我睡的,因為只有姐姐睡覺是安靜沒有任何聲音的。
一股莫名猜忌湧上心頭,我忍不住道:
“媽,馬上就高考了,你睡覺打呼嚕是會影響到我的。”
“我還是跟姐姐睡吧,她身體不舒服正好我也可以照顧她。”
“打呼嚕而已,你就不能忍忍嗎?你姐姐她要高考,最近必須要休息好!”
大概是夜晚太過舒服讓人一時放松下來,母親的聲音再次充滿不耐與煩躁。
“可我也要高考啊。”
我脫口而出,抬眼看向母親的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直到此刻。
我感覺心裡那個不知道何時裂開的裂痕越來越大了。
面前女人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只是給我蓋上被子躺在了我的身側。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
父親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來,只見他上前拍了拍熟睡中的母親:
“別睡了,親戚來了。”
“藍藍,你們好久沒見了,你們好好聊聊。”
“我和你媽媽先去準備早飯。”
話落。
父親拉著母親毫不猶豫的抬腳離開房間。
下一秒,一個鬢角已然斑白的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再然后。
臥室被上了鎖。
我下意識伸手摸向枕頭下,那裡放著一把剪刀。
自從發生車禍后,我常常半夜被噩夢驚醒,母親知道后便親自在我的枕頭下放了這把剪刀。
我至今記得。
那天,母親紅著眼將我摟進懷中,語氣中滿是心疼:
“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的。如果有人傷害你,媽媽會像這把剪刀一樣,用生命來反擊那些傷害你的人。”
而如今。
我顫抖著雙手,將剪刀指向男人,口中不斷的呼喊著母親。
可沒有人理會我。
我甚至聽到了客廳中傳來的父母和姐姐交談的聲音:
“媽媽!我要吃糖醋排骨!還有小炒黃牛肉!”
“爸爸,你去給我買個榴蓮吃吧!我最近學習可辛苦啦!”
“好好好,你個小饞貓,媽媽這就給你做。你看。爸爸已經穿鞋準備出門啦!”
一家三口滿是笑意的對話落入我的耳中,面前是不斷打量著我的老男人。
老男人似乎並沒有將我手中的剪刀放在眼裡,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眼裡滿是欲望:
“以后我們就是夫妻了,你還有什麼害羞的?”
“來,讓我抱抱你。”
說著。
男人已經走到了我的面前,伸出手摸向了我的臉頰。
猛的揮手。
下一秒。
鋒利的剪刀劃傷了老男人的左手,瞬間鮮血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老男人終於原形畢露,指著我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老子花十萬塊錢不能找罪受的,你裝什麼裝?你父母已經答應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婆了!”
話落。
老男人一巴掌扇了過來。
我捂著紅腫的臉,渾身顫抖個不停,尖叫著拿出手機想要報警。
大概是聽到了報警二字,他們終於推開臥室的門匆匆趕來。
父親上前。
抬手,二話不說給了我一巴掌,如同十八歲成人禮那晚一樣,將我扇倒在床上。
母親上前。
一把掀開我的被子,狠狠掐著我那毫無知覺的雙腿,語氣激動道: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們作為父母,已經為你付出夠多的了!你為什麼不能理解一下我們?”
接著。
二人滿臉笑意的將老男人請到了客廳,四人落座開始吃飯。
沒有人管我。
我好像再次被冷落了,如同人生前十八年一樣,被一次又一次的冷落。
身側手機響起,一條消息彈了進來:
“藍藍,生日快樂!再等等爸爸媽媽,明天我們就接你回家。”
老男人走后已經是幾個小時后的事情了。
似乎是為了讓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們將我關在房間中整整一天。
沒有人問我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上廁所。
更沒有人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直到晚上八點。
母親推開了臥室的門,罕見的推著一個蛋糕走了進來。
燈被關上了。
四下一片黑暗,只有蛋糕上的蠟燭點點細細微微的閃爍著。
恍惚中。
我聽到有人在唱生日快樂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下一秒。
父親、母親和姐姐滿是笑意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聽到母親說:
“今天是我們不對,以后這種事情不會發生了。”
我聽到父親說:
“藍藍,生日快樂,我們……永遠愛你。”
我聽到姐姐說:
“藍藍,我們一起參加高考,一起追逐夢想吧。”
心頭一顫。
我雙手合攏,吹滅蠟燭,我聽到自己說好。
“藍藍,這蛋糕很貴,你是今天的小壽星,你多吃一些。”
對上母親滿是暖意的眼時,我心一軟,一口一口不停吃著。
十八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過生日,也是第一次吃到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真的很好吃。
抬手將切好的蛋糕遞給他們,下一秒我卻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起來。
呼吸越來越急促,身上也越來越痒,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恍惚中。
我看到母親接過了我的蛋糕,語氣淡淡道:
“她對花生醬嚴重過敏,我特意把蛋糕裡的堅果醬換成了花生醬。等她醒過來,我估計高考也就結束了。”
我看到父親從口袋中拿出一個紅包,抬手遞給了姐姐:
“月月,我和你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影響你高考的,祝你高考旗開得勝一舉奪魁!”
再然后。
我便沒了意識徹底暈了過去。
再睜眼時,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依舊躺在自己的臥室中。
我捂著胸口,那裡痛得厲害,每喘一口氣我都覺得仿佛有一把刀在割我的氣管。
渾身上下又痒又痛。
拿起一旁的鏡子,望著鏡子中的女孩我僵在了原地。
此刻。
我的臉上布滿紅疹,腫得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和我小時候那次過敏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七歲那年。
姐姐生日,父母請來了親朋好友,給姐姐買來了很大很大的蛋糕為姐姐慶生。
望著那個比我還要高的蛋糕,我終究是沒忍住偷偷溜過去嘗了一口。
可就是那一口。
卻讓我在搶救室搶救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天醫生說:
“她對花生嚴重過敏,以后絕對不能再碰了。以后再吃的話,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呼吸越來越急促。
門外突然傳來了母親和父親低聲交談聲:
“月月睡了嗎?”
“沈月藍的門窗都鎖好了吧?”
“這兩天就要高考了,我們絕對不能讓沈如藍影響到月月。”
一怔。
下意識抬眼看向窗戶,那裡已經掛上了一把沉重的鎖。
視線落在門上,我掙扎著起身,在腳放到地上的那一瞬間我竟然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刺痛。
一步、兩步、三步……
我終於站在門前,低頭望著自己的下肢,淚水止不住的從眼眶掉落。
一門之隔。
我聽到母親在打電話:
“什麼康復訓練啊?不去了我們不去了。”
“她那腿早就廢了,我們不想再她身上耗錢了。”
“小號早就練廢了,不過好在我們還有大號呢。”
扯了扯嘴角,伸手按下門把手。
果不其然。
上鎖了。
“講真的,雖然我是她媽媽,但是我寧願從來沒有生過她。”
“B險我都買好了,我巴不得她早點S。”
直到此刻。
積攢許久的情緒終於潰不成軍,我抬手用力敲打著面前的門:
“放我出去!”
瞬間。
吵鬧聲劃破了安靜的夜晚。
下一秒。
面前的門被打開了,我看到了母親滿是憤怒的臉。
太過熟悉了。
熟悉到我踉跄倒地,雙手抱頭身體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好像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我的身上,先是劇烈的灼熱感,再是東西裂開的聲音。
那是一杯熱牛奶。
一杯母親剛熱好準備給沈如月端去的熱牛奶。
一杯我十八年來從未喝過的熱牛奶。
“沈如藍,你大半夜不睡覺抽什麼風?”
對上我通紅的眼時。
母親有些心虛的別過頭去,語氣飛速道:
“你這個眼神看我也沒有用,你別以為你受傷了我就不能說你了。你能不能像你姐姐學習一下,你能不能懂事一些?”
“你……”
“你們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要吵出去吵!”
沈如月站在臥室門口,一臉不耐的朝著我們咆哮著。
甚至還沒等我反應過來。
父親已經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然后陰沉著臉上前,拖著我一路朝外。
我拼了命的掙扎,整個人大口的喘著粗氣,臉憋得通紅:
“放開我!”
巴掌再次落到臉上。
和十八歲成人禮那天一樣,用了十足的力氣。
反應過來時。
我已經被丟到門外。
父親站在門口處,眉頭緊皺,看向我的眼裡滿是不悅:
“你不是喜歡離家出走嗎?”
“走吧,這次我們讓你走!這次我們都不去找你,我看你怎麼回來!”
“沈如藍,我告訴你,離了我們你根本活不下去!別太作了!”
A市幾十年難遇的暴雨夜。
我只身單薄睡衣。
周遭是層層積水,身前是父親滿是冷意的眼。
直到此刻。
我心中最后一絲溫暖也徹底泯滅。
面前的門砰的一聲被甩上。
房子裡傳來男人小心翼翼的安慰聲:
“月月,現在沒有人打擾你睡覺了,快去休息吧。”
扯了扯嘴角。
他們在明知道我現在殘疾下半身沒有直覺的情況下,還是再一次的拋棄了我。
而理由只是。
影響了沈如月的睡覺。
淚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