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賀明川當場掀了桌子。
他爸是市裡的局長。
第二天紀委約談了我。
理由:"成績異常,涉嫌舞弊。"
筆試成績凍結,面試資格取消。
賀明川發了條微博:憑實力上岸,不靠歪門邪道。底下二百多個贊。
我爸從村裡坐了九個小時大巴趕來,在紀委門口站了一整天。
沒人接待他。
調查組問我有什麼要交代的。
我什麼都沒說。
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這段錄音,是賀局長昨晚打給主考官的。你們要不要先聽?"
01
"關掉。"
調查組組長姓馬,五十來歲,頭發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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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碰手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知不知道,私自錄音是什麼性質?"
"賀局長給主考官打電話操縱面試分數,是什麼性質?"
旁邊坐著個年輕的調查員,從頭到尾沒吭聲,筆尖懸在本子上方,沒落下去。
馬組長終於抬起眼皮看我。
"我再說一遍,手機收起來。"
"你可以不聽,但錄音裡賀局長原話是——'那個農村丫頭,分再高也沒用,你看著辦。'"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站起來,繞過桌子,伸手把手機從桌上拿走了。
"暫扣。"
"憑什麼?"
"憑你是被調查人。"
他把手機裝進密封袋,遞給旁邊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接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馬組長拉開門。
"今天到這兒,回去等通知,這段時間不準離開本市。"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我爸在你們門口站了二十個小時了,你們知道嗎?"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們沒有接待家屬的義務。"
外面下雨了。
我一出門就看見了我爸。
他站在傳達室旁邊,靠著牆,沒有傘。衣
服全湿了,貼在身上,但他站得筆直——兩條腿並攏,雙手垂在身側。
我跑過去。
"爸——"
他轉過頭,雨水順著臉往下淌。
七十三了,頭發全白,臉上的褶子像被刀子刻過。
但他的腰板比門口那個保安都直。
"出來了?"
"出來了。"
"咋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看著我的臉,什麼都懂了。
傳達室保安探出腦袋:"姑娘,你趕緊把老爺子帶走吧,勸了一夜了,那麼大雨讓他進來坐,他S活不肯。說他當年在朝鮮趴雪地裡都沒挪窩,這點雨算個啥。"
我去扶他胳膊。
他甩開了。
"自己能走。"
他邁步往前。我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來。
"手機呢?"
"被他們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錄音就存在手機裡?"
"嗯。"
"就這一份?"
我看著他。
他轉過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臉。
"五零年過鴨綠江,我身上帶兩份地圖。一份在兜裡,一份縫在棉袄襯裡。"
我愣住了。
他沒再多說,轉身繼續走。
公交站到了,他在站牌下面站著,雨水打在鐵皮頂棚上哗啦啦響。
我站在他旁邊,衣服也湿透了。
遠處一輛公交車開過來,車燈在雨霧裡晃。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差點被雨聲蓋住。
"丫頭,爸這輩子就求過一回人——上甘嶺那年,求衛生員給戰友多勻一口水。今天是第二回。"
他停了一下。
"他們不接待我,沒關系,能站就站。在長津湖我趴了三天三夜,這點雨不算啥。"
公交車停了,門開了。
他上了車,坐在最后一排,閉上眼睛。
雨水從他褲腿往下滴,在車廂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我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灘水。
他的手忽然搭在我手背上。
很重,很涼,但很穩。
"沒事,有爸在。"
02
"你今天就得搬走。"
房東姓錢,四十來歲,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備用鑰匙。
"錢姐,合同還有三個月到期。"
"合同作廢。"
"憑什麼?"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怕沾上什麼東西。
"有人跟我說你被紀委調查了,我這房子幹幹淨淨的,不想惹事。"
"誰跟你說的?"
她沒回答,把鑰匙往門框上一拍。
"下午三點之前,東西搬走。不然我叫人換鎖。"
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
屋裡,我爸坐在折疊床上。
昨晚淋了一整夜雨,回來就開始發燒。
我買了退燒藥,他吃了兩片,燒退了一些,人還是蔫的。
"誰來了?"
"房東,說水管檢修。"
他嗯了一聲,沒追問。
我走進衛生間,關上門,蹲在地上,用手捂住嘴。
沒哭,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中午,我去奶茶店。
這家店我幹了八個月,周末兼職,一小時十五塊。
老板姓孫,人還行,考試那段時間特意給我調過班。
推開門,孫老板站在吧臺后面擦杯子,看見我,手停了。
"小蘇,你來了啊。"
"孫哥,這周排班我看了,周六——"
"不用來了。"
我愣住。
他把杯子放下來,沒看我。
"今天上午有個人來店裡,說你在外面犯了事,讓我別用你了。"
"什麼人?"
"沒說名字。開一輛黑色奧迪,二十六七歲,手腕上戴塊大金表,一進門就問誰是老板。"
我知道是誰了。
"孫哥,我沒犯任何事,是有人在整我。"
他嘆了口氣。
"妹子,我信你,但我這小店開在人家地盤上,他一個電話就能讓消防來查我三天。你理解一下。"
他從櫃臺底下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上個月工資,多算了你一百塊,當是——"
"不用了。"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對不起。"
我沒回頭。
出了奶茶店,站在路邊,手機響了。
筆試考務中心的電話。
"蘇曉同志,通知您一下,由於您的成績目前處於凍結狀態,經研究決定,您的面試資格正式取消。如有異議,請在十個工作日內向市人社局提交書面申訴。"
"我的成績為什麼被凍結?依據是什麼?"
"具體情況請咨詢紀檢部門。"
電話掛了。
我站在馬路邊上,太陽曬著后脖子。
前面有個報刊亭,風吹過來,雜志的塑料封皮哗啦啦響。
打開手機。
賀明川的微博更新了。
一張照片——他穿著白襯衫坐在書桌前看書,旁邊放著一杯咖啡。
配文:每一份努力都不會被辜負。
加油,未來的自己。
三百多條評論。
"明川哥最棒!""實至名歸!""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結果呢?自己把自己作沒了吧。"
我盯著那些評論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微博,打了一輛三輪車。
下午兩點,兩個編織袋塞進三輪車,搬出那個房子。
三輪車在街上晃,我爸坐在編織袋旁邊,燒得臉通紅,但他一直睜著眼。
"搬哪兒去?"
"找了個日租房,先住著。"
三輪車拐彎的時候經過一個公告欄。
上面貼著這次考試的成績公示。
我的名字上打了一個紅叉,旁邊用小字寫著:成績存疑,暫予凍結。
賀明川的名字下面幹幹淨淨,什麼都沒有。
我爸也看見了。
他把臉轉向馬路對面,過了很久,說了一句。
"丫頭,你還記得小時候參加村裡演講比賽嗎?"
"記得。"
"你拿了第一,村長兒子第二。后來村長說評分有誤,把名次改了。你回來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去村委會門口,站在那兒把演講稿從頭到尾背了一遍。全村人都聽見了。"
三輪車停了,到了。
我爸撐著編織袋站起來。
"該出聲的時候就出聲。但不是現在。現在——先把備份找出來。"
03
"你的案子我們接不了。"
律師姓方,三十出頭,辦公室在一棟老寫字樓的七樓。
我在網上找到的,評價還行。
他看了我帶來的材料,看了很久。
然后把材料推回來。
"為什麼?"
"說實話吧,"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賀建國在這個城市經營了二十多年,公安、法院、人社,到處都有他的人。你這個案子不是證據夠不夠的問題,是沒人敢接。"
"你也不敢?"
他笑了一下,很苦。
"我上個月接了個案子,對方跟賀局長有點交情。第二天我辦公室被潑了油漆,消防來查了三次,說我這棟樓不合規。你說我敢不敢?"
我把材料收回來,站起來。
"方律師,那你能告訴我,還能去哪兒申訴?"
"市人社局,理論上可以。"
"去過了,他們說案子在紀委手裡,讓我等。"
"那就去信訪局。"
"也去過了,登了記,沒有任何回音。"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
"你跑了多少地方?"
"能去的都去了。人社局、信訪局、考試中心、紀委接待窗口。全關著門。"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地方你可能沒試過,省巡視組。每年下半年會到各地市駐點,接受群眾舉報。但今年的時間還沒公布,你得等。"
"等多久?"
"不好說。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
我走出律師事務所,陽光刺得眼睛疼。
回到日租房。
我爸坐在床沿喝水,燒退了一些,但咳嗽厲害,咳一聲彎一下腰。
"去了哪?"
"出去辦點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我坐到窗邊那把破椅子上,打開手機。
輸了三遍密碼,登上雲盤。
錄音文件在那裡。
自動同步的。
手機設了雲端備份,拍的照片、錄的音都會自動上傳。
紀委收走手機之前,錄音已經傳上去了。
我爸說得對,兩份地圖。
我點開錄音,插上耳機。
賀建國的聲音傳出來,很清晰。
"老張,明天面試的事……我跟你說,我兒子分比她低了一分,面試你得給我把分拉回來……什麼?你說按規矩來?規矩是我定的還是你定的?你給我聽好了,那個農村來的丫頭,你看著辦。"
主考官的聲音很弱,嗫嚅著。
"賀局……這個我……"
"別跟我扯,你今年評優是誰幫你說的話?自己心裡有數。"
錄音到這裡斷了。一分零八秒。
我把耳機摘下來。
我爸在對面看著我。
"聽到了?"
"聽到了。"
"一份夠不夠?"
"夠告他幹預面試。但不夠讓他倒。"
他點了點頭。
"那就再找。"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討論天氣。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蘇曉,我是你的主考官張文遠,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明天上午九點,老城區南門外面的茶館。來的時候別帶手機。"
我盯著那條短信,心跳得很快。
抬頭看了一眼我爸。
他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他的手,緊緊攥著被角。
04
"你來得挺準時啊。"
茶館在老城區南門外面,門面很小,裡面四張桌子。
說話的人不是張文遠。
是賀明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翹著二郎腿。
手腕上那塊金表在陽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我站在門口。
"張主考今天有事,來不了了。"他笑著說,"不過沒關系,我替他跟你聊聊。"
我轉身要走。
"站住。"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笑了。
"蘇曉,你以為你還有退路?"
我停住。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比我矮半頭,但仰著臉看我,眼睛裡一絲笑意都沒有。
"你那段錄音,已經在紀委了,你猜那個馬組長跟我爸什麼關系?"
我沒說話。
"大學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