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找的那個方律師,辦公室被潑油漆的那位?知道誰安排的嗎?"
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那個奶茶店老板,姓孫的?一個電話的事。"
第三根。
"你那個房東?"
第四根。
他把手收回去,笑了。
"蘇曉,你是農村來的,二本畢業,沒背景沒關系沒錢。你拿什麼跟我鬥?"
我盯著他。
"憑我比你多一分。"
他的笑僵住了,大概兩秒。
然后他笑得更大聲了。
"一分?你以為這個世界是靠分數決定的?"
他掏出手機,翻了兩下,把屏幕懟到我面前。
是本地論壇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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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震驚!某縣公考驚現作弊醜聞,農村女生成績造假被查。"
下面有我的照片。
考試那天拍的,不知道他從哪弄的。
評論區炸了。
"這種人也配考公務員?""農村出來的素質就是差""查得好,不然真讓她混進去了"
"好看嗎?"賀明川把手機收回去,"現在全城都知道你是個作弊的騙子了。"
我沒看他,轉身,走了。
身后他的聲音追過來。
"蘇曉!寫一份聲明,承認成績有誤,主動放棄資格。我讓我爸把調查撤了,不影響你以后再考。這是最后的機會。"
我沒回頭。
走到馬路對面的時候,手開始抖,不是怕,是氣的。
回到日租房,門沒鎖。
我爸不在。
房間被翻過了。
兩個編織袋打開了,衣服扔了一地,復習資料散了一床。
我爸的那個鐵皮盒子不見了。
那個盒子裡裝著他所有的東西——轉業證、立功證書、一等功的勳章,還有一張他跟戰友在朝鮮的合影,背面寫著一行字:一九五三年七月,長津湖戰役幸存者,共十九人。
全沒了。
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一件撿起來。手還在抖。
門響了。
我爸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兩盒方便面。
他看見滿地的衣服,停住了。
然后他看向放鐵皮盒子的位置。
空的。
他沒說話。走過去,在那個空位置前面站了很久。
"爸……"
"沒事。"
他聲音很輕。
"東西沒了,人還在。"
他坐下來,開始泡方便面。動作很慢。
手有一點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手抖。
在長津湖趴了三天三夜的人,手抖了。
那天晚上,我爸早早躺下,背對著我。
呼吸聲很均勻,但我知道他沒睡。
我坐在窗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一封郵件,沒有發件人名字,沒有正文。
只有一個雲盤鏈接,和一行字。
"對不起,我不敢出面,但這些東西不能爛在我手裡。——張"
我點開鏈接。
文件夾裡整整齊齊排著十六個音頻文件,每一個的文件名都是日期。
最早的一個,三年前。
我點開第一個。
賀建國的聲音響起來。
"老張,今年科級幹部遴選,有個姓周的,你把他面試分壓一壓……"
我的手不抖了。
我爸翻了個身。
"多少份?"
果然沒睡。
"十六份。加上我那一份,十七。"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他說了兩個字。
"夠了。"
第5章
"第三份錄音,去年六月。賀建國打給人社局陳副局長,讓他把一個叫王磊的筆試成績往下壓五分。"
我爸坐在對面,手裡端著搪瓷杯,聽我念。
"第七份,前年十一月,給組織部的人打電話,說某個鄉鎮的考核結果要'調整一下'。"
"第十二份,跟一個叫老孫的通話,討論怎麼把一塊工業用地的審批加快。"
他放下搪瓷杯。
"跟考試沒關系的有幾份?"
"六份。其餘十一份全部涉及操縱各種考試、遴選、選拔。"
他閉上眼想了一會兒。
"那個姓張的主考官,他為什麼要錄這些?"
昨晚我也想了很久這個問題。聽完所有錄音后,我給那個匿名郵箱回了一封信。
今天早上,回信來了。就一段話。
"我當主考官四年,賀建國打了四年電話。每一次我都照做了。我不是好人。但我想給自己留條退路。你是四年裡第一個敢把錄音拍在桌上的人,我把退路給你。"
我念給我爸聽。他沒評價。
"省巡視組什麼時候到?"
"律師說不確定,可能一到三個月。"
"等不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的錄音發到市裡沒用。馬組長是賀建國同學,紀委這條路走不通。人社局、信訪局也不行。市裡的水太深。"
"那怎麼辦?"
他轉過身。
"直接往省裡送。"
"怎麼送?我在省裡一個人不認識。"
他看著我。
"我認識。"
我愣住。
"爸,你認識誰?"
他走回床邊坐下。
"五三年從朝鮮回來,我在省軍區待了兩年。后來轉業分到縣糧站。但當年部隊的老戰友,有幾個后來去了省裡工作。"
"誰?"
"有一個,姓劉,在省紀委幹了一輩子。退了,但省巡視組的組長是他帶出來的人。"
"你確定他還管事?"
"在朝鮮的時候,他是我們連指導員。最后那十九個活著回來的人裡,有他。你說他管不管事。"
我看著他。
"爸,你為什麼之前從來不說這些?"
他喝了口水。
"沒必要。你考公務員是你自己的本事,不需要我。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動了手腳,別怪我翻老底。"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頁。紙頁發黃,有些字跡已經淡了。
他指著其中一行。
"劉守正。省紀委原副書記。退了。但巡視組那邊他說話還有分量。"
"你給他打電話?"
"我去見他。"
"爸,你還在發燒。"
他站起來,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頓。
"我這條老命要是連見個戰友都見不了,當年在長津湖還不如一塊凍S算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走到門口。
"你把十七份錄音按時間整理好,每份做個文字摘要,打印兩份。明天我帶一份去省城。"
"爸——"
"整理到第十四份的時候你仔細聽。"
"為什麼?"
"聽了就知道。"
他推門出去了。
我坐到桌前,打開電腦,一份一份地聽,一份一份地記。
聽到第十四份的時候,手停住了。
賀建國的聲音——
"老張,那個蘇曉的筆試成績150.5,你確定沒問題?一個農村二本生能考這麼高?你去查查她是不是提前拿到了題。"
張文遠說:"賀局,筆試是省裡統一出題統一閱卷,我——"
"我不管,你找人查。查不出來就編。只要她成績有疑點,后面面試就好辦了。"
我把耳機摘下來。
原來從筆試出來那天起,他就已經在布局了。
紀委約談我,理由是"成績異常,涉嫌舞弊"——那根本不是調查,是賀建國一手導演的。
手機響了。賀明川的微信。
"想好了沒有?聲明的模板我寫好了,你籤個字就行。明天最后期限。"
后面跟著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回了兩個字。
"等著。"
第6章
"你爸呢?"
日租房老板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掃帚。
"出門了,兩天后回來。"
"一個人住的話只能收單人價。"
"行。"
她走了。我關上門,繼續整理材料。
十七份錄音全部做了文字摘要,按時間排好,打印兩份。一份我爸帶去了省城,另一份壓在枕頭底下。
中午,手機響了。不是賀明川。
一個沒存過的號碼。
"請問是蘇曉嗎?"
"是。"
"我是市電視臺記者,姓韓。想跟你了解一下公務員考試的情況,方便嗎?"
我警覺起來。
"你怎麼知道我電話?"
她頓了一下。
"有人提供的。"
"誰?"
又頓了一下。
"賀明川。"
我差點笑出來。
"他讓你來採訪我?"
她有點尷尬。
"他說你涉嫌考試作弊,希望我們做一個專題。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我查了你的成績,筆試第一,面試第一,我沒看出哪裡有問題。所以想先聽聽你這邊的說法。"
我想了一會兒。
"韓記者,你是真想了解情況,還是要做一期'作弊考生現身說法'的節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說實話吧——臺裡接到的指令確實是后者。但我有疑問,所以私下聯系你。"
"那你能做什麼?"
"我可以暫時不發報道。但扛不了太久,上面在催。"
"多久?"
"一周。最多一周。"
"行。一周之內,你會看到真相。"
掛了電話,我把通話記錄截了圖。
賀明川連電視臺都動用了。
下午三點,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老板娘。
開門。兩個穿制服的男人站在外面。不是警察,像是街道辦的。
"蘇曉?"
"是。"
"接到舉報,說你在這裡從事違法活動。我們需要檢查一下房間。"
"誰舉報的?"
"這個不方便說。"
他們往裡邁了一步。
我擋住門。
"你們有執法證件嗎?有搜查令嗎?"
高個子的愣了一下。矮的拉了他一把,嘀咕了一句。
高個子清了清嗓子。
"我們……就是例行檢查。"
我往樓梯口看了一眼。
賀明川靠在樓梯扶手上,手裡刷著手機,像在等人。
看見我看過去,他抬起頭,衝我笑了笑。
我對那兩個人說:"沒有合法手續,不能進。你們可以走了。"
他們對視一眼,轉身走了。經過賀明川身邊的時候,矮個子跟他嘀咕了兩句。
賀明川點點頭,看著我。
"蘇曉,你一個姑娘住在這種地方,多不安全。"
我沒理他。
"張文遠你聯系過吧?"他走近兩步,"他今天早上辭職了。辭職之前把電腦格式化了,手機也換了號。你猜他為什麼?"
我看著他。
他笑了。
"因為我爸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他連夜就跑了。蘇曉,在這個城市裡,所有人都是棋子。張文遠是,你也是。唯一不是棋子的,是我爸。"
我深吸一口氣。
"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他挑了挑眉。
"你爸也是棋子。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笑凝固了一瞬。
很快又恢復了。
"行。那我等著看你怎麼出手。"
他轉身下樓了。皮鞋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手心全是汗。
張文遠辭職了。電腦格式化了。
但錄音已經在我手裡了。
他走晚了一步。
晚上九點,我爸打來電話。
"到了。老劉約了明天早上九點。"
"爸,你身體——"
"廢話少說。東西都帶著,談完給你打電話。"
掛了。
窗外這座城市的夜很安靜。
但有些東西正在暗處移動。
賀明川在動。賀建國在動。
我爸也在動。
就看誰先到。
第7章
"老蘇?老蘇!"
我爸說,電話那頭老劉站在幹休所門口看見他的時候,喊了三聲。
"三十六年沒見了,你這個老東西還活著?"
我爸說他也笑了。"活著,賴著不走。"
兩個人坐下來喝了一上午的茶。
"老劉問我這些年過得咋樣。我說就那樣,轉業到縣糧站,后來糧站改制,退了。老伴走得早,就剩我和丫頭。"
"他什麼反應?"
"罵我。說你一等功,組織上那些年問過你要不要安排,你偏不要。犟驢脾氣,跟在朝鮮一模一樣。"
我爸的聲音在電話裡有點遠。
"后來我把錄音的事跟他說了。十七份,一份不落地念了摘要。他聽完,臉就沉下來了。"
"他怎麼說?"
"他說賀建國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去年就有人反映過,但證據不足,沒立案。現在有了錄音——"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