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見霧。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覺。”他哭了,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一閉上眼睛,就是你跳下去的樣子。我好痛。我的心髒每天都在抽筋。”


“那是軀體化症狀。建議你去精神科開一點藥。”


他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嗎?”他問。


“我在乎我爸的血壓,在乎我媽的心髒,在乎A大的錄取通知書。”我看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但我不在乎你了。”


“傅斯衍,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聽到你的聲音,我想吐。”


我沒有等他繼續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后在手機設置裡,將這個號碼永久拉入了黑名單。


八月底,我去北京報到。


那天的雨下得非常大,整個城市都被雨幕籠罩。


我爸媽開車送我到了火車站的進站口。


我拉著行李箱,準備排隊檢票。


在進站口旁邊的露天廣場上,我看到了傅斯衍。


他沒有打傘,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暴雨中。


他的雙手SS地抱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玻璃罐裡裝滿了用彩色紙條折疊而成的紙星星。


上一世,我曾經隨口提過一次,想要一罐他親手折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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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直到現在,他花了大把的時間折滿了這一罐星星,站在暴雨裡試圖送給我。


多麼可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看著我,眼睛紅腫,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他沒有向前邁出一步,因為他知道我不可能接受。']'17


大學的生活緊張而充實。


大一的下學期,我憑借極其優異的專業成績,被特批進入了醫學院最頂尖的國家級重點實驗室。


大二那年的冬天。


我剛做完一組長達四個小時的細胞分離實驗,脫下手套,從儲物櫃裡拿出手機。


高中班級的微信群裡彈出了上百條未讀消息。


我點開群聊,看到了幾張打著馬賽克的照片和新聞鏈接。


同學們在群裡熱烈地討論著。


“你們看新聞了嗎?陸歆然被抓了!”


“聽說是她被學校開除后,一直在社會上混,跟幾個有前科的人搞在一起。前幾個月他們合伙搞電信詐騙,騙了人家幾十萬,被警察一窩端了。現在已經進了看守所,等著判刑呢。”


緊接著,又有人發出了另外一條消息。


“那你們知道傅斯衍的事情嗎?他復讀了一年,連大專的分數線都沒過。”


“他徹底瘋了。聽他原來那個片區的人說,他現在精神狀態非常不正常。他天天在大街上拉著路人說他害S了自己的妻子,害S了自己的嶽父嶽母。”


“上個月,他居然跑到關押陸歆然的看守所,申請探監。在探視室裡,他突然發瘋,越過桌子SS掐住陸歆然的脖子,想要把她活活掐S。最后還是四個獄警衝進去才把他按住的。”


“警察本來要起訴他故意傷害,結果給他做精神鑑定時,發現他患上了極度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他被強制送進了市郊的重症精神病院。”


“聽說他在精神病院裡每天也不睡覺,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圓珠筆,在病房的牆壁上瘋狂地寫物理公式,把整面牆都寫滿了‘唯霧主義’四個字。護士去拉他,他就用頭去撞牆。”


群裡的人都在感嘆唏噓,當年的年級風雲人物,如今一個成了階下囚,一個成了徹頭徹尾的精神病患者。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這些文字描述。


現在這些消息對我來說,就像是在看一篇與我毫無關聯的社會新聞報道。


我按下手機的電源鍵,屏幕變黑。


我把手機放回白大褂的口袋裡,走到水池邊,用洗手液仔仔細細地清洗了雙手,然后轉身回到了實驗臺前,開始記錄下一組實驗數據。


沒有悲傷,沒有同情,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我的生活裡已經徹底排除了這兩個人的存在。']'18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全額獎學金,準備出國深造。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當年的高中,學校翻新了,操場鋪了新的塑膠跑道。


我走在林蔭道上,突然想起了那個十八歲的生日。


如果那天我沒有拒絕他,如果我又一次重蹈覆轍。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只有桂花的香味,沒有劣質粉筆灰的味道。


不會有如果了,我已經走出了泥沼。


我登上了飛往國外的航班,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看著地面上越來越小的城市。


從此年年,不見大霧。


只有晴空。


我在國外讀了博士,五年后,我帶著科研成果回國。


成了國內頂尖醫院的心外科專家。


每天做手術,帶學生,忙得腳不沾地,但我很充實。


我爸媽的工廠經營得非常順利,他們的身體在嚴格的醫療保養下也非常健康。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沒有安排手術,我帶著我爸媽在市中心的一個大型公園裡散步。


秋天的陽光很好,微風吹在臉上,我們沿著公園的人工湖走著。


“囡囡,前面有賣糖葫蘆的,我們去買一串。”


我媽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推車說道。


“好,我們去買。”我扶著她的胳膊,往前走。


我們走到十字路口的拐角處。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粗布工作服的男人。


他的衣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汙漬,背部佝偻得很厲害。


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手裡拿著一大沓廉價印刷的傳單,機械地遞給每一個路過的人。


“看看吧,專業修車、通下水道、換水管。”他用幹澀的聲音喊著。


聽到這個聲音,我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臉上。


雖然五官因為長期的風吹日曬和極度的消瘦而變了形,但我依然認出了他。


那是傅斯衍。


他竟然從精神病院裡出來了。


他現在只能靠著在街頭散發小廣告、做最底層的體力活來維持生計。


他沒有學歷,沒有技術,帶著精神病史的案底,這是他唯一能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的方式。


傅斯衍遞傳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轉過頭,視線對上了我的眼睛。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看著我穿著剪裁得體的風衣,看著我身邊健康有說有笑的父母。


他張開嘴,試圖叫出我的名字。


他因為手部的劇烈顫抖,根本握不住那一沓薄薄的紙片。


上百張印著“修車”字樣的傳單從他的指縫間滑落,散落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囡囡,看什麼呢?”我媽買完糖葫蘆走過來,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個滿身油汙的男人。


“沒什麼,一個發傳單的。”我極其平靜地回答道。


我收回視線,重新挽住我媽的胳膊。


我們繞過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傳單,繼續向前走去。


身后,傅斯衍極其緩慢地蹲下身子。


他跪在地上,用沾滿機油的粗糙雙手,一張一張地將那些被路人踩過的傳單撿起來。


他始終低著頭,從頭到尾,沒有再抬起頭看我一眼。']'19


半年后的一天晚上。


我正在辦公室裡撰寫一份復雜的術前評估報告。


急診科的電話突然打進了我的辦公室。


“謝主任,急診剛剛送來一名車禍重傷的病人。需要緊急手術。”


我換好手術服,走進手術室。


病人已經處於深度昏迷。


護士在做術前準備。


“謝主任,病人家屬聯系不上,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是個修車工,修車的時候千斤頂滑了,車砸下來了。”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病人的臉。


血肉模糊,但我還是認出了他。


傅斯衍。


他的胸骨斷裂,刺破了肺部,引發了大出血。


情況非常危急。


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拿起手術刀。


“準備開胸。”


手術進行了整整八個小時。


我把他從S亡線上拉了回來。


縫合完最后一針,我走出手術室。


摘下口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救活了他。


不因為愛,不因為恨,不因為他前世的罪惡。


只因為,此刻他躺在這個臺上,而我是這臺手術的主刀醫生。


傅斯衍在ICU住了三天。


生命體徵平穩后,轉入了普通病房。


第四天早上,我帶著幾個實習生去查房。


推開病房的門,傅斯衍躺在病床上,他身上插著引流管和輸液管。


聽到聲音,他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球裡布滿紅血絲,當他的視線看清我身上的白大褂和我胸前的工牌時,他的瞳孔急劇收縮。


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順著眼角流進頭發裡。


“見霧......”


他喊我的名字,聲音很輕。


我走到床尾,拿起病歷本。


“患者傅斯衍。”我對著實習生說話。


“術后第四天。心率七十五。血壓正常。引流液變淺。”


“注意預防感染。按時換藥。”


實習生認真地做著記錄,我合上病歷本,看向他。


傅斯衍的手指在床單上抓緊,他試圖抬起頭,但胸骨的劇痛讓他立刻倒了回去,他痛的五官扭曲在一起。


“見霧......是你給我做的手術。”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機器的警報聲響了兩下。


“你救了我。”他哭了。“你是不是......你沒有丟下我......”


他試圖從這個行為裡找到任何一絲情感的關聯。


我好笑地看著他。“傅先生。”


他聽到這個稱呼,身體僵硬了。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你被急救車送來,符合緊急手術的指徵。我的工作是縫合你的心髒和血管。”


“手術費由你的工傷B險支付。超出部分醫院有救助基金。你不需要承擔經濟壓力。”


我的語速很平穩。


“我們之間的關系,僅僅是醫生和患者。”


“查房結束。”我轉身,對著實習生說。


我往病房門口走。


“見霧!不要走!”


傅斯衍在后面大喊,他扯動了傷口,血液從繃帶裡滲了出來,他又發出痛苦的嘶吼。


活該。


“我每天都在贖罪!我太痛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求求你......哪怕只是恨我......”


我走到門口。


“傅斯衍。”我沒有回頭。“傷口疼的話,可以叫護士給你打一針止痛泵。”


“其他的,我無能為力。”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我身后重重地關上,咔噠一聲,將他歇斯底裡的哭聲徹底隔絕在裡面。


走廊的盡頭,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


我的手機震動。


是我爸發來的信息。


【囡囡,今晚回來吃飯,你媽做了糖醋排骨。】


【好。下班就回。】我打字回復。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外面陽光很好。


明天也是個好天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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