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信了。
葉舒從不過問錢的事。她只是越來越沉默,下班回來就躺在沙發上刷手機,廚房灶臺上落了一層灰。
今天是我加班到十點回來的第三天。
打開門,桌上什麼都沒有。
“葉舒。”
她從臥室探出頭,頭發隨便扎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睡衣。
“嗯?”
“飯呢?”
“冰箱裡有速凍餃子。”
我站在空蕩蕩的餐桌前,忍了三年的火,一下子全湧上來了。
“我每個月四萬二全交給家裡,你連頓飯都不做?”
葉舒看著我,沒接話。
“你說說你,結婚三年,不上班可以,家務不做也行,飯你總得做吧?我媽天天念叨你,說你好吃懶做,我都替你擋著——”
“你擋什麼了?”
葉舒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沒聽見。
Advertisement
“你說什麼?”
“我說,你擋什麼了?”
她走出臥室,靠在門框上。
“你媽每個月給我多少生活費,你知道嗎?”
我愣住。
生活費?我每個月四萬二全給我媽了,家裡開銷不都是我媽統一安排的嗎?
“多少?”
“兩百。”
我以為我聽錯了。
“兩百塊錢,買米買油買菜,還要交水電費。你算算,夠嗎?”
葉舒的眼睛紅了,但她沒哭。
“我不是不做飯。是沒錢買菜。”
我站在原地,手還撐在桌上,剛才差點掀翻的碗筷還在晃。
腦子裡嗡嗡的。
兩百?
我每個月給家裡四萬二,我媽只給葉舒兩百?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我媽不是那種人。”
葉舒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忍了太久、終於懶得再忍的笑。
她轉身回臥室,拿出一個塑料文件袋,拉開拉鏈,一沓超市小票和轉賬記錄倒在桌上。
“自己看。”
我拿起最上面一張。
工商銀行轉賬記錄。
轉出方:劉桂芳。
轉入方:葉舒。
金額:200.00元。
日期是上個月的。
我往下翻。
每個月,固定200。
三年,三十六張。
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那我的四萬二呢?”
葉舒沒說話。
“其餘的錢呢?我給了我媽四萬二,她都花哪兒了?”
“你問我?”葉舒抬起頭,“你該問你媽。”
我握著那沓轉賬記錄,手在抖。
不是氣葉舒。
是不敢相信。
我掏出手機,翻開和我媽的聊天記錄。上個月我還問她,家裡缺不缺錢,她說夠用夠用,葉舒花錢大手大腳的,你多管管她。
花錢大手大腳?
兩百塊錢的生活費,怎麼大手大腳?
“我明天回去問清楚。”我把轉賬記錄收起來。
葉舒看了我一眼,轉身回了臥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周銘,你不用回去問。”
“為什麼?”
“因為你問了也沒用。你媽說什麼你都信。”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滿桌的小票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躺在客廳沙發上,把那些小票一張一張又看了一遍。
超市小票上全是最便宜的菜。白菜、土豆、掛面,偶爾有一盒雞蛋。
沒有肉。
沒有水果。
我想起上個月葉舒炒了一盤青椒土豆絲,我嫌沒肉,筷子往桌上一拍說“天天吃這些”。
她什麼都沒說,默默把我那盤撥到自己碗裡,又起身去廚房煮了包泡面給我。
我那時候覺得她態度不好。
現在想想,兩百塊錢,她能變出肉來?
第二天是周六。
我六點就醒了。
葉舒還在睡,臥室門關著。
我洗了把臉,開車回了父母家。
四十分鍾車程。
到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煎魚。
鍋裡兩條鱸魚,油滋滋響,滿屋子香。
“銘銘回來了?吃了沒?”
我媽圍著圍裙,笑眯眯的。
“媽。”我坐在餐桌前,把那沓轉賬記錄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
“你自己看。”
我媽用圍裙擦了擦手,拿起來翻了兩下。
臉色沒什麼變化。
“葉舒給你看的?”
“媽,你每個月只給她兩百塊生活費?”
“兩百還少嗎?”我媽把轉賬記錄往桌上一丟,“她又不上班,兩個人在家吃能花多少?我們那個年代,一個月幾十塊錢也過來了。”
“媽,現在一斤豬肉都三十多了。兩百塊錢連一周都撐不過去。”
“那她不會省著點花?你看看她,頭發去理發店做,兩百塊沒了——”
“她已經兩年沒去過理發店了。”
我媽愣了一下。
“媽,我每個月給你四萬二,你到底花哪兒了?”
廚房裡油鍋還在響。
我媽沒吱聲,轉身去關了火。
“花哪兒你不用管。我是你媽,還能坑你?錢我都給你存著呢。”
“存了多少?”
“你這是審我?”
“媽,我就想知道,錢去哪兒了。”
我媽摘下圍裙,往椅子上一坐。
“行,你非要問是吧?你妹妹周雪,去年買房差三十萬首付,是我給墊的。趙凱開公司周轉不開,前前后后借了十幾萬。你爸去年住院,花了八萬。這些錢,你以為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腦子裡一個一個數字在轉。
三十萬、十幾萬、八萬。
“那也才五十多萬。我三年給了你一百五十多萬。”
我媽臉色變了。
“你跟你媽算賬?”
“我不是算賬,我就想知道剩下的一百萬在哪兒。”
“存著。”
“存哪兒了?給我看看存折。”
“周銘!”
我媽一拍桌子。
“你娶了媳婦忘了娘是不是?葉舒讓你回來跟我要錢?我就知道,這個女人嫁進來就是為了錢——”
“夠了。”
我打斷她。
“她連兩百塊的生活費都快用不起了,你說她為了錢?”
我媽站起來,手指著我。
“你走。今天這飯我不煮了。你愛跟誰過跟誰過去。”
我站起來,把轉賬記錄收好。
“媽,那一百萬,你給我個說法。”
“說法?你要說法你去找你妹妹要。”
我媽聲音很大,隔壁屋的周父聽見了,穿著拖鞋出來。
“怎麼了這是?一大早吵什麼?”
“你問你兒子。”我媽扭頭進了臥室,門摔得砰一聲。
我爸看看我,看看桌上的鱸魚,嘆了口氣。
“銘子,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爸,我給媽的錢,她給周雪了多少?”
我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心裡有了答案。
“你妹結婚的時候,你媽說嫁妝不能太寒酸。后來趙凱要創業,你媽說一家人要互相幫襯。再后來——”
“到底多少?”
“七八十萬總有的。”
我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
七八十萬。
我三年的血汗錢,一半以上進了周雪和趙凱的口袋。
而我的妻子,每個月靠兩百塊錢過日子。
我轉身往外走。
“銘子!”我爸在后面喊,“你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我沒回頭。
上車的時候手還在抖。
打了個電話給周雪。
響了三聲就接了。
“哥?怎麼一大早打電話?”
“周雪,媽給你的錢,你還得出來嗎?”
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錢?”
“別裝了。買房的三十萬,趙凱創業的十幾萬,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加起來七八十萬。”
“哥,那是媽自願給我的。”
“那是我的工資。”
“你給媽的,那就是媽的錢了。媽願意怎麼花是媽的自由。”
“你嫂子每個月兩百塊生活費,你知不知道?”
“嫂子不上班,兩百塊怎麼了?我當年沒結婚的時候,一個月生活費也才五百。”
“你那時候住家裡,吃家裡的。葉舒要自己買菜做飯,水電煤氣全要出。兩百塊錢,你來試試?”
“哥,你要這麼說,那就是嫂子沒本事。她不會出去賺錢嗎?非要靠你一個人?”
我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周雪,那些錢,一分一分還回來。”
“哥你瘋了吧?趙凱的公司剛有起色,你現在讓我還錢?”
“半年之內。”
“我沒錢!你愛找誰找誰。”
電話掛了。
我坐在車裡,發了十分鍾的呆。
然后打開手機銀行,查了一下餘額。
卡裡還有四千三百塊。
這是我這個月的午飯錢和油錢。
三年。
一百五十多萬。
到頭來,卡裡四千三。
我發動車子,回家。
開門的時候葉舒在拖地。
看到我回來,她停下動作,沒說話。
“我去了我媽那兒。”
葉舒沒有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你媽怎麼說?”
“她說錢都給周雪了。買房、投資、各種名目,前前后后七八十萬。”
葉舒攥著拖把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
“剩下的呢?”
“她說存著。但我覺得也差不多了。”
葉舒把拖把立在牆邊。
“我知道了。”
就三個字。
“葉舒——”
“周銘,我跟你說件事。”她背對著我,“上個月,我去醫院查了。胃潰瘍。醫生說是長期飲食不規律,營養跟不上。”
我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
“掛號費我都是找林薇借的。藥也是她幫我買的。因為我連看病的錢都沒有。”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眼淚。
可能是早就哭幹了。
“三年了。我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用過一瓶超過二十塊的洗發水。你媽過生日我給她包了五百塊紅包,那是我瞞著她,從菜錢裡一塊一塊省出來的。”
“過年你媽嫌我沒給她買羽絨服,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我摳門、不孝順。我沒吭聲。”
“因為我想著,你對我好就行了。”
她停了一下。
“可你也沒對我好。你信你媽說的每一句話。她說我懶,你就覺得我懶。她說我花錢大手大腳,你就覺得我花錢大手大腳。你連問都沒問過我一句。”
“周銘,三年了。”
“你連我一頓飯吃的什麼都不知道。”
客廳很安靜。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全是事實。
我一直以為葉舒在家待著,有吃有喝,日子輕松。
我從來沒想過,她每天打開錢包,數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發愁的樣子。
“對不起。”
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到我自己都覺得沒用。
“我不需要你道歉。”葉舒拿起茶幾上的一個文件夾,遞給我。
“這是什麼?”
“離婚協議。”
我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上周就打印好了。”
“葉舒——”
“你先看看。”
我打開文件夾。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
財產分割:無。
房子是你媽的名字,車是你的名字。我什麼都不要。
就一個條件——把我這三年的個人物品還給我。
一個行李箱就夠了。
我盯著那行字。
一個行李箱就夠了。
三年的婚姻,她帶走的東西,一個行李箱就夠了。
“我不籤。”
葉舒抬頭看我。
“我不籤。”我把文件夾合上,“葉舒,給我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我把事情全部理清楚。”
她沒說好。
也沒說不好。
只是坐到沙發上,把電視打開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給公司財務發了郵件,把工資卡改成我自己另一張卡。
第二,去超市買了一千二百塊的菜和日用品。
第三,做了一頓飯。
說是做飯,其實就是煮了鍋番茄雞蛋面。味道一般,面煮過頭了。
葉舒坐在桌前,看著那碗面,很久沒動筷子。
“不好吃你別勉強。”我說。
她低頭吃了第一口。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面太爛了。”她說。
我知道她不是在說面。
第二天是周一。
上午十點,我媽打來電話。
“周銘,你這個月的工資怎麼沒到?”
“媽,我改卡了。”
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說什麼?”
“工資以后我自己管。”
“你——葉舒讓你幹的?”
“跟她沒關系。”
“周銘,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你家把葉舒趕走?”
“你試試。”
電話那頭嘟嘟嘟的忙音。
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下,接著寫代碼。
同事陳浩端著咖啡路過,看了我一眼。
“嫂子又跟你鬧了?”
“不是她鬧的,是我活該。”
陳浩挑了下眉毛,沒多問。
中午我沒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查了趙凱的公司。
星輝商貿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十萬,實繳為零。法人趙凱。
經營狀態:存續。
但工商公示信息裡,連年報都沒交。
我又搜了一下新聞。
什麼都沒有。
說好的“公司剛有起色”呢?
我點開趙凱的朋友圈。
三天前——在三亞某度假酒店的泳池邊。
五天前——和朋友在日料店,一桌刺身和清酒。
上周——提了一輛二手寶馬320。
朋友圈光鮮亮麗,用的是我的血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