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截了幾張圖,存進相冊。
下午兩點,周雪發來微信。
“哥,媽說你改工資卡了?你別犯糊塗,媽都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好。”
我回了一句。
“趙凱那輛寶馬多少錢買的?”
周雪沒回。
已讀不回。
下班后我去了趟菜市場。
買了排骨、西紅柿、青菜、豆腐,還有一袋大米。
花了一百六。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菜市場是什麼樣的。
也從來不知道,一百六十塊錢買的菜,差不多能吃四五天。
兩百塊。
能吃一周。
然后剩下二三十天呢?
Advertisement
回到家,葉舒不在。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去林薇那兒了,晚點回來。”
我把排骨洗了,焯了水,放進電燉鍋。
手機上搜了個排骨湯的做法。
八點半葉舒回來的時候,排骨湯已經燉好了。
她站在門口,聞到了香味,臉上有一瞬間的恍惚。
“你做的?”
“別期望太高。”
她換了鞋走進來。
桌上兩碗排骨湯,一盤炒青菜,一盤白米飯。
“湊合吃。”
葉舒坐下來,喝了一口湯。
“排骨沒燉透。”
“下次注意。”
她沒再說什麼,安安靜靜吃完了一碗飯。
吃完飯我洗碗的時候,葉舒站在廚房門口。
“周銘。”
“嗯?”
“你媽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她明天肯定會來。”
“來就來。”
葉舒靠著門框,聲音很低。
“你撐得住嗎?”
我關了水龍頭,擦幹手。
“葉舒,你嫁給我三年,撐了三年。我要是連這點事都撐不住,我不配當你老公。”
她看了我一會兒,轉身回了臥室。
走了兩步又停下。
“排骨湯鹹了。”
然后關上了門。
我站在廚房裡,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點,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
我媽、我爸,還有周雪,三個人齊齊站在門口。
我媽臉色鐵青。
“進來說。”我退到一邊。
三個人魚貫而入。周雪進門先掃了一圈,看到茶幾上還放著昨晚沒收的那份離婚協議。
“嫂子這是要鬧離婚?”周雪的聲音尖起來,“哥,你看看,我就說這個女人不安好心——”
“你閉嘴。”
周雪被我噎住了。
我媽在沙發上坐下,手裡攥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周銘,今天咱們把話說清楚。”
“正好。”我在對面坐下,“我也有話要說。”
葉舒從臥室出來,看到三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嫂子,你別躲。”周雪翹著二郎腿,“今天的事跟你脫不了關系。”
“周雪。”我的聲音冷下來。
我媽擺擺手。
“銘子,你聽媽說。你這三年的錢,媽一分都沒亂花。該存的存了,該用的用了。你妹妹是你親妹妹,她困難的時候你幫一把怎麼了?”
“媽,七八十萬,不叫幫一把。叫搬空。”
“你說什麼呢?”我媽拍了下茶幾,“趙凱那公司以后賺了錢會還你的。你跟你妹妹計較什麼?”
“趙凱的公司注冊資本實繳為零,連年報都沒交。上周他剛買了輛寶馬。媽,這叫有起色?”
周雪臉色變了。
“哥,趙凱買車是用他自己的錢——”
“他哪來的錢?公司不賺錢,存款沒有,用什麼買的車?”
周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爸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
“媽,我再問你一次。”我看著我媽的眼睛,“剩下的錢,還有多少?”
我媽嘴角抿了一下。
“二十多萬。”
我腦子裡快速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萬,給周雪七八十萬,老爸住院八萬,剩下六十多萬,她說只有二十多萬?
還有四十萬呢?
“四十萬呢?”
“日常開銷。”
“你和我爸兩個人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一萬多,你的日常開銷要每個月再花一萬?”
“我們老兩口吃喝、人情往來、換家具、修房子——”
“媽,你家那沙發還是十年前的,房子三年沒修過。你的人情往來我不信一年能花五萬。四十萬,花哪兒了?”
我媽不說話了。
葉舒站在客廳一角,安靜地看著。
“媽。”我的聲音壓低了,“你不說,我自己去查。銀行流水都能查到。”
“你查就查!我是你媽!你查你媽的流水?你還有沒有良心了?”
我媽站起來,指著葉舒。
“就是這個女人,挑撥你跟家裡的關系!結婚三年,沒生孩子,沒工作,好吃懶做——”
“兩百塊生活費。”我站起來擋在葉舒前面,“你每個月給她兩百塊,你讓她怎麼不好吃懶做?她連豬肉都買不起,你讓她做滿漢全席?”
“兩百塊怎麼了?我們那個年代——”
“那個年代一斤豬肉兩塊錢。現在呢?三十五。”
我媽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雪從沙發上站起來。
“哥,你不能這麼跟媽說話。不管怎麼樣她是你媽——”
“你拿了七八十萬,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教我?”
“那是媽給我的!”
“那是我的工資!我上班賺的錢!你老公拿著我的錢買寶馬、去三亞玩、吃日料、發朋友圈,你良心不會痛?”
我把手機裡截的朋友圈圖片一張一張翻給她看。
周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趙凱三亞是出差——”
“商貿公司出差去三亞住度假酒店泡泳池?你當我傻?”
“你——”
“周雪,七八十萬,一分不少還回來。”
“我不還!憑什麼?”
“那我去法院起訴。夫妻共同財產被父母一方擅自處分給第三人,法律支持追回。”
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了。
我媽慢慢坐回沙發上。
我爸終於開口了。
“銘子,要不——”
“爸,你知道葉舒這三年過的什麼日子嗎?”
我爸低下了頭。
“兩百塊生活費。看病的錢都沒有。胃潰瘍。醫生說是長期營養不良。”
我媽的臉色松動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間。
“胃潰瘍又不是什麼大病。她自己不會去賺錢?”
葉舒在我身后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回頭看她。
她搖了搖頭。
意思是別說了,沒用。
我知道。
但有些話,今天必須說。
“媽,從今天開始,我的工資我自己管。之前的錢,你慢慢還。還不了的,讓周雪還。”
“你這是要跟你媽斷絕關系?”
“我沒這麼說。但你也別拿親情來綁架我。”
我媽猛地站起來,抓起茶幾上那個黑色塑料袋,往地上一摔。
袋子散開,裡面是一沓現金。
“給你!兩萬塊,夠不夠?夠的話就別再提錢的事!”
兩萬塊。
一百五十萬裡的兩萬塊。
零頭都不到。
“媽,你留著吧。”
我彎腰把錢撿起來,塞回塑料袋裡,放到我媽手上。
“這些錢我不要。該還的還是要還。”
我媽愣住了。
她可能沒想到我會把錢推回去。
周雪拉著我媽的胳膊。
“媽,咱們走。他現在被葉舒迷了心竅,說什麼都沒用。”
三個人往外走的時候,我媽在門口停了一下。
“周銘,你以后別后悔。”
門關上了。
葉舒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三個人上車。
“你媽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周雪也不會還錢。”
“那就走法律程序。”
葉舒轉過頭看著我。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先把灶臺上的鍋洗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但我看見了。
接下來一周相對平靜。
我每天下班去菜市場,回來做飯。手藝從“勉強能吃”進化到了“還湊合”。
葉舒開始在家找一些線上兼職。翻譯、文案、校對,零零碎碎的,一個月也能有三四千的收入。
她的精神狀態好了一些。臉上有了點血色。
胃潰瘍的藥按時吃著。
我帶她去復查了一次。醫生說在恢復,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餓一頓飽一頓了。
那天從醫院出來,葉舒突然說了一句話。
“我媽說想見你。”
我愣了一下。
結婚三年,葉舒極少提她娘家。我只知道她父母在外地,家境一般。婚禮的時候她媽來了一趟,穿著樸素,人很客氣,待了兩天就走了。
“你媽想見我?”
“嗯。她下周來。”
“好。”
“還有一件事。”葉舒看著前方,“我之前沒跟你說過我家的情況。”
“你說過,家裡條件一般——”
“我騙你的。”
我腳步停了。
葉舒也停了。
她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陽光照在她側臉上。
“我家條件不是一般。”
我等著她說下去。
“我爸叫葉宏遠。”
葉宏遠。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宏遠集團的葉宏遠?”
葉舒沒點頭,也沒搖頭。
“你別急著反應。回去我慢慢跟你說。”
宏遠集團。
主營地產和新能源。去年營收過百億的上市公司。
我在公司給他們做過一個外包項目。
葉宏遠,宏遠集團創始人兼董事長。
我妻子姓葉。
她說她爸叫葉宏遠。
一路上我沒說話。
腦子裡全是問號。
回到家,葉舒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你爸真是葉宏遠?”
“嗯。”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嫁給我。為什麼住在這個八十平的老房子裡。為什麼每個月靠兩百塊錢過日子。
“為什麼不告訴你?”葉舒替我說完了問題。
“因為我跟家裡鬧翻了。”
“鬧翻了?”
“我爸要我嫁給合作方的兒子。政治聯姻。我不肯。我們大吵了一架。我爸說你要嫁那個窮小子就別再進這個家門。”
“窮小子是我?”
“嗯。”
我消化了一會兒。
“所以這三年,你跟你家完全斷了聯系?”
“我媽偶爾會偷偷跟我打電話。我爸——沒聯系過。”
“你媽為什麼現在要來見我?”
葉舒低頭攪著杯子裡的水。
“因為她知道了你媽對我做的事。林薇跟她說的。”
“林薇認識你媽?”
“林薇是我大學同學。她一直知道我的身份。”
我往后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我妻子,是百億集團董事長的女兒。
三年來,她跟著我,每個月拿兩百塊錢過日子,吃白菜土豆掛面,穿洗得發白的睡衣,胃潰瘍了都沒錢看病。
她什麼都沒說。
“葉舒。”
“嗯?”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又怎樣?你會讓你媽改嗎?還是你會拿我家的錢?”
我說不出話。
“我嫁給你,不是因為你有錢。我也不想靠我爸的錢過日子。我就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她頓了一下。
“只是沒想到,普通人的生活,比我想象中難多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你媽下周幾來?”
“周六。”
“我去接她。”
“不用。她自己會來。”
那個周六來得很快。
中午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炒菜。
葉舒去開的門。
我聽到她喊了一聲“媽”。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顫。
我擦了手走出去。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大衣,氣質很好。但不是那種端著架子的好,是那種——見過世面之后的從容。
“阿姨好。”
葉舒的媽媽看著我。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你就是周銘。”
“是。”
“舒舒受苦了。”她沒看葉舒,目光始終盯著我。
“是我沒做好。”
“你確實沒做好。”
她進屋,環顧了一下這個八十平米的小房子。
裝修是五年前的,沙發有些塌了,牆角有一小塊滲水的痕跡。
“三年。”她在沙發上坐下,“我女兒從小到大沒受過委屈。你知道她以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嗎?”
“阿姨——”
“她讀大學的時候,一個月零花錢一萬五。出國旅遊當寒暑假。生日會在酒店包場。”
葉舒拉了拉她媽媽的手。
“媽,別說了。”
“我怎麼不說?”葉舒媽媽的聲音還是很穩,但手指攥緊了包帶,“你嫁了他三年,他讓你每個月吃兩百塊錢的菜。你告訴我你值不值。”
“不是他——”
“不管是誰。他是你老公。他保護不了你,他有什麼用?”
這話扎得很準。
我沒法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阿姨,我知道這三年是我的問題。我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
“你現在知道了?”她的語氣冷下來,“我今天來不是聽你道歉的。我來是帶我女兒回去的。”
葉舒站起來。
“媽!”
“回家。你爸的氣消了。陸家那邊的婚事也黃了。你回去,重新開始。”
“我不回去。”
葉舒的媽媽轉頭看她。
“舒舒,你還要留在這兒受苦?”
“我沒受苦。”
“兩百塊生活費,你跟我說沒受苦?”
“那是以前。現在他知道了。他改了。”
“他改了?”葉舒媽媽看了我一眼,“他改了就夠了?你婆婆把他一百五十萬給了他妹妹,他連自己的錢都管不住。這種男人,你指望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