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而且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阿姨。”我站在葉舒旁邊。


“你還叫我阿姨?”


“葉阿姨。葉舒走不走,是她的選擇。但我有些話想說。”


“說。”


“這三年,是我渾。把錢全交給我媽,自以為盡了孝道,結果害了葉舒。這個錯,我認。”


葉舒媽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但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不管是我媽,還是我妹,還是任何人。”


“空口白話。”


“給我三個月。三個月之后,如果葉舒還想走,我不攔。”


葉舒媽媽盯著我看了半分鍾。


然后轉頭看葉舒。


“你自己選。”


葉舒握住了我的手。


“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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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舒媽媽閉了一下眼睛。


“行。三個月。”


她站起來,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有五十萬。不是給他的,是給你的。你要是再餓肚子——”


“媽,我不要。”


“不是商量。你拿著。”


葉舒媽媽把卡塞到葉舒手裡。


“密碼是你的生日。”


然后她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三個月。”


門關上以后,葉舒攥著那張卡,站了很久。


“你不用不好意思。”我說。


“我不是不好意思。”她低頭看著那張卡,“我在想,我爸是不是也知道了。”


“你爸要是知道了會怎樣?”


“他會讓人查你。查你的家底、學歷、工作、人際關系。他會把你查得底褲都不剩。”


“然后呢?”


“然后——”葉舒頓了一下,“他大概會親自來一趟。”


“來幹什麼?”


“來問你,憑什麼。”


我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告訴他——憑我願意為她改。”


葉舒看了我一眼。


“你最好是。”


葉舒媽媽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周銘先生,宏遠集團總裁辦。葉總邀您本周五下午兩點到集團總部面談。地址:濱海新區宏遠大廈38樓。”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一分鍾。


葉舒說的沒錯。


她爸知道了。


我把短信給葉舒看。


葉舒的臉白了一下。


“你去不去?”


“不去也得去。”


“他會給你下馬威的。”


“意料之中。”


“你——”葉舒猶豫了一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這是我和你爸之間的事。”


周五下午一點半,我站在宏遠大廈樓下。


四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大樓。樓前一排旗幟,門口停著清一色的黑色奧迪A8。


前臺是兩個穿制服的姑娘,妝容精致,笑容職業。


“您好,我找葉總。姓周。”


前臺查了一下。


“周銘先生?請跟我來。”


電梯直上38樓。


出了電梯是一個寬闊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腳下是深灰色的地毯,走起來沒有聲音。


秘書把我帶到一間會客室。


“葉總在開會,請您稍等。”


我等了四十五分鍾。


一杯茶喝了三遍。


四十五分鍾后,門打開了。


葉宏遠走進來。


五十五歲上下。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身材保持得不錯,步伐沉穩。


他看起來不像百億集團的老板。


他看起來像一座山。


他在我對面坐下,翻開桌上一個文件夾。


“周銘,85年生,本科,計算機專業。在諾信科技做高級工程師,月薪四萬二。無房貸——因為房子寫的是你母親的名字。無車貸。無存款——因為你把所有工資都交給了你母親。”


他合上文件夾,抬頭看我。


“三年,你讓我女兒過什麼日子?”


我正襟危坐。


“葉總——”


“叫叔叔。”


“葉叔。”


“別叫了。你不配。”


我閉了嘴。


葉宏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整個濱海新區的天際線。


“葉舒當年非要嫁你的時候,我調查過你。學歷一般,家境一般,但人品過得去。我想,行吧,我女兒喜歡,就當她歷練了。”


他轉過身。


“但你讓她拿兩百塊錢過一個月?你讓她生了病都沒錢看?”


“這是我的失職。”


“失職?”葉宏遠的聲音提高了一度,“你這叫失職?我在家裡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在你手上三年,瘦了十五斤,得了胃潰瘍。你管這叫失職?”


我站了起來。


“葉叔,這件事我無法辯解。是我沒保護好她。”


“所以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葉宏遠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


“第一,籤離婚協議。這張支票是五百萬。算我補償你這三年。”


我低頭看了一眼支票。


“第二呢?”


“沒有第二。”


“那我不選。”


葉宏遠盯著我。


“你知道跟我葉宏遠對著幹是什麼后果嗎?”


“知道。但葉舒說要留下,我就不會籤。”


“她一個小姑娘懂什麼——”


“她不是小姑娘了。她是我妻子。她吃了三年苦,受了三年委屈,她還是選擇留下。這不是任性,是她的決定。”


葉宏遠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配?”


“現在不配。但我會做到配。”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葉宏遠重新坐下來,把那張支票收了回去。


“三個月。你老婆說的,三個月。”


“是。”


“三個月之后我會再來。不是來這個辦公室,是去你那個八十平米的小房子。”


“隨時。”


“你出去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周銘。”


我回頭。


葉宏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讓她再掉一斤肉,我讓你掉一層皮。”


我走出宏遠大廈的時候,襯衫后背全湿了。


但腿沒軟。


從宏遠大廈回來后的一周,我的生活被徹底攪亂了。


先是我媽。


她不S心,隔三岔五打電話來罵我。不接就發微信。微信不回就讓我爸打。


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白養了你。”


“娶了媳婦忘了娘。”


“葉舒那個狐狸精遲早要害你。”


第八天的時候,事情升級了。


我媽帶著周雪直接到了我公司。


前臺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正在開會。


“周工,樓下有兩位女士找你。一位說是你媽媽。”


我出了會議室,下樓。


我媽和周雪站在公司大廳。我媽穿著她那件暗紅色的棉袄,周雪燙了個新發型,背著一個看起來不便宜的包。


大廳裡來來往往都是同事。


“媽,你怎麼來了?”


“你不接電話,我只能來了。”我媽的嗓門不小,幾個路過的同事回頭看。


“有話回家說。這是公司。”


“我不管。今天你必須把工資卡改回來。”


“媽,我說了,改不了。”


“那你就是要跟你媽斷絕關系是吧?”


聲音越來越大。


前臺的小姑娘縮著脖子假裝看電腦。


陳浩從電梯裡出來,看到這一幕,腳步一頓。


周雪插話了。


“哥,你現在讓媽多難堪你知道嗎?鄰居都在說闲話了。”


“什麼闲話?”


“說你不孝。說你被老婆管住了。”


“兩百塊錢生活費的事你跟鄰居說了嗎?”


周雪的臉僵了。


“媽,你回去吧。這裡是公司,你鬧下去,我工作都沒了。”


“沒了就沒了。反正你現在也不給家裡錢了,工作不工作有什麼區別?”


我忍著火。


這時候,我們部門經理老趙從旁邊走過來。


“周銘,怎麼了?”


“趙總,不好意思,家裡有點事——”


“她是我兒子同事吧?”我媽突然拉住老趙的袖子,“我問你,我兒子是不是被葉舒那個女人教唆了?他以前多孝順一個人——”


“媽!”


老趙一臉尷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


“阿姨,有什麼事您回家說——”


“我就不回家說!我就要在這兒說!讓你們公司都知道,葉舒那個女人怎麼挑撥我們母子關系的!”


大廳裡已經有七八個人在看了。


有人拿出手機。


我走過去,一把抓住我媽的手臂。


“媽,你走。”


“我不走!”


“那我叫保安了。”


我媽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周銘,你真的——要叫保安趕你媽?”


那一刻我心裡也不好受。


但我想起了葉舒吃了三年的白菜土豆。


“媽,你回去。我周末回家跟你談。但今天你不能在這兒鬧。”


周雪拉了拉我媽。


“媽,走吧。在這兒丟人。”


奇了,這會兒知道丟人了。


兩個人走了以后,老趙拍了拍我的肩。


“家裡的事處理好,別影響工作。”


我點點頭。


回到工位上,手機裡已經有三條微信。


第一條是陳浩發的:“兄弟你沒事吧?”


第二條是葉舒發的:“聽說你媽去你公司了?林薇告訴我的,她有朋友在你們樓上上班。”


第三條是一個陌生號碼:“周先生,我是趙凱。能出來聊聊嗎?”


趙凱?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十秒。


我妹夫。花了我七八十萬的男人。


約在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五點半。下班時間。


趙凱比我到得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穿著一件品牌polo衫,手腕上一塊不便宜的手表。整個人看起來挺精神。


不像一個公司“周轉不開”的人。


“姐夫。”他站起來,笑著伸手。


我沒握。


拉開椅子坐下。


“什麼事?”


趙凱的手懸在半空,尷尬了一下,收回去。


“姐夫,聽周雪說你要讓我們還錢?”


“不是讓你們還。是讓我媽還。她把我的工資給了你們,這事你應該清楚。”


“清楚是清楚。但姐夫,那錢媽給的時候可沒說是你的。她說是家裡的闲錢——”


“四萬二的月工資,一百五十萬,你覺得是闲錢?”


趙凱的笑淡了一點。


“姐夫,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那些錢,我確實一下子還不上。公司現在在轉型期——”


“你的公司注冊資本實繳為零,年報都沒交。你跟我說轉型期?”


趙凱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查我公司了?”


“公開信息,誰都能查。”


趙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姐夫,既然你都查了,那我也不瞞你了。”


他往前靠了靠,壓低聲音。


“公司確實沒怎麼運營。但那些錢也不全是我花的。”


“那誰花的?”


“你媽。”


我眯了下眼。


“什麼意思?”


“七八十萬,實際到我手上的也就三十萬出頭。剩下的——”他看了我一眼,“你媽自己留了。她說是存著的,但據我所知,她給了一個人。”


“誰?”


“你不知道的一個人。”


他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條轉賬記錄的截圖。


轉出方:劉桂芳。


轉入方:一個叫“張玉蘭”的人。


金額:50,000元。


日期是八個月前的。


“張玉蘭是誰?”


“你問你媽吧。”趙凱收回手機,站起來。


“姐夫,那三十來萬我認。但剩下的跟我真沒關系。”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咖啡館裡,腦子裡全是那個名字。


張玉蘭。


我媽給了一個叫張玉蘭的人錢。


五萬。


可能不止一筆。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回到家,葉舒正在電腦前工作。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


“葉舒,你聽過一個人叫張玉蘭嗎?”


葉舒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張玉蘭?”


“我媽給她轉過錢。至少五萬。”


葉舒轉過身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的?”


“趙凱告訴我的。”


“趙凱?”葉舒皺了下眉,“他為什麼會告訴你?”


“大概是想撇清自己。他說七八十萬裡有三十來萬是他拿的,剩下的——”


“被你媽轉給了別人。”


“你知道?”


葉舒沉默了幾秒。


“我不確定。但你媽有一次打電話的時候,我聽到她喊'玉蘭'。當時沒在意。”


張玉蘭。


這個名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晚。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沒有回父母家。而是去了銀行。


憑身份證和親屬關系,我查了我媽近一年的銀行流水。


櫃員把打印好的流水遞給我的時候,表情有點微妙。


我在車裡看的。


二十多頁。


劉桂芳的賬戶,大額轉出記錄一共十七筆。


轉給周雪的:七筆,合計四十一萬。


轉給趙凱的:三筆,合計十九萬。


轉給張玉蘭的:六筆,合計二十七萬。


轉給一個叫“劉桂芳(另一賬戶)”的定期存單:一筆,十八萬。


我把所有數字加起來。


四十一加十九加二十七加十八。


一百零五萬。


我三年給她的總數是一百五十萬出頭。


減去給葉舒的每月兩百,三年共七千二。


減去給我爸住院的八萬。


減去日常開銷——就算一年三萬,三年九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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