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百五十萬減八萬減七千二減九萬減一百零五萬。


差不多了。


錢的去向基本清楚了。


但有一筆——


張玉蘭,二十七萬。


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拿出手機,搜了一下這個名字。


太普通了,什麼都搜不到。


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


“銘子。你媽還在生氣——”


“我知道。爸,我問你個事。張玉蘭是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十秒。


“爸?”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你告訴我她是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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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我爸用一種很低、很壓抑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是你媽的妹妹。你小姨。”


“小姨?”


我的記憶裡沒有什麼小姨。


“她們斷了聯系快二十年了。具體的——你問你媽吧。”


“為什麼斷了聯系?”


“銘子,有些事你別問了。”


“爸——”


“我掛了。”


電話斷了。


我坐在車裡,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半天。


我有一個小姨。


從來沒人跟我提過。


斷了聯系快二十年。


但現在我媽在給她轉錢。二十七萬。


背著我。背著所有人。


這件事不對勁。


我決定親自去查。


銀行流水上有張玉蘭的開戶行信息。是另一個城市——平安市。距離我們這兒三個小時車程。


我沒告訴葉舒。只說周末出差。


周日一早出發。中午到了平安市。


靠著開戶行的地址,我找到了那家銀行所在的社區。


一個老舊的小區。六層樓的紅磚房,樓道裡的燈泡一半是壞的。


我在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跟看店的大爺搭話。


“大爺,請問您知道這附近有一個叫張玉蘭的人嗎?”


大爺抬頭看了我一眼。


“張玉蘭?三號樓502。你是她什麼人?”


“親戚。”


“她最近身體不太好,很少下樓了。”


我上了三號樓。


502的門前放著一雙老舊的拖鞋。


我猶豫了一下,敲了門。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女人。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穿著一件舊毛衣。


她看到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恐慌。


“你找誰?”


“張玉蘭阿姨?”


“你是——”


“我叫周銘。我媽是劉桂芳。”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查了銀行流水。阿姨,能進去說嗎?”


她猶豫了很久,最后把門開大了一些。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家具老舊,但收拾得很幹淨。


茶幾上放著好幾瓶藥。


“阿姨,你身體不好?”


“老毛病了。不礙事。”她倒了杯水給我,手在抖。


“阿姨,我媽給你轉了二十七萬。這個事——”


“是你媽自願給的。我沒找她要過。”


她的聲音急了一些。


“阿姨,我沒有怪您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們不是斷了聯系二十年嗎?為什麼現在又有了往來?”


張玉蘭坐在沙發上,手指攪著衣角。


過了好久,她才開口。


“是你媽主動聯系我的。兩年前。”


“為什麼?”


“因為——”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因為什麼?”


“因為你。”


“我?”


“你媽說——你不是她親生的。”


我整個人像被什麼定住了。


“你——你再說一遍。”


張玉蘭的眼眶紅了。


“周銘,你是我的兒子。”


這句話我聽了三遍才確定不是幻覺。


“你說什麼?”


張玉蘭站起來,從臥室的櫃子裡拿出一個舊鐵盒。


裡面有幾張發黃的照片和一份文件。


“這是當年的出生證明。你看看。”


我的手抖著接過來。


出生證明上寫的——


母親:張玉蘭。


父親欄:空白。


出生日期:1985年6月12日。


我的生日。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張玉蘭的眼淚掉下來,“那時候我沒結婚就懷了你。家裡不容,你外婆說丟不起這個人。你媽——劉桂芳說她和你爸結婚三年沒孩子,讓我把你給她。”


我坐在那把舊沙發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


“我不願意。但那時候我沒工作沒錢沒房子。你外婆逼我,你媽勸我,說讓你跟著她,至少有個完整的家。”


“后來呢?”


“后來我找過你。你五歲那年我去了你家。你媽把我趕出去了。說不許我再出現。我們姐妹就這麼斷了。”


“那她為什麼兩年前又聯系你?”


張玉蘭擦了擦眼淚。


“她說——覺得對不起我。這些年你過得好,她心裡有愧,想補償我。所以每隔幾個月轉些錢過來。”


我腦子裡嗡嗡的。


對不起?


她用我的工資補償張玉蘭?


她用從葉舒嘴裡省下來的錢補償我的親生母親?


“阿姨——”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你別叫我媽。”張玉蘭搖頭,“叫阿姨就好。我沒資格當你媽。”


“那二十七萬——”


“我治病用了一些。剩下的我存著。你要是要回去,我慢慢還。”


“不用還。”


我站起來。


“我先走了。”


“周銘。”


我在門口停下。


“你媽——劉桂芳,她對你不好嗎?”


我沉默了很久。


“她對自己親生的女兒很好。”


走出那棟樓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在雨裡站了五分鍾。


沒打傘。


讓雨澆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


你不是她親生的。


三十八年。


我活了三十八年,才知道自己不是劉桂芳親生的孩子。


難怪。


難怪她每個月給葉舒兩百塊,卻能給周雪七八十萬。


難怪她從小到大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你妹妹小,你讓著她”。


難怪她給我買的衣服永遠是打折的,給周雪買的永遠是商場正價。


難怪過年發紅包,我兩百,周雪一千。


從小到大那些說不清的偏心,現在全有了解釋。


不是因為周雪是女孩。


是因為周雪才是她親生的。


我在車裡坐了一個小時,衣服湿透了。


然后打了個電話。


“葉舒。”


“嗯?你出差怎麼樣?”


“我沒出差。我在平安市。”


“平安市?你去幹什麼?”


“見了一個人。張玉蘭。”


電話那頭安靜了。


“葉舒,我不是劉桂芳的親生兒子。”


那頭又安靜了很久。


然后葉舒說了一句話。


“你回來。等你回來再說。”


“嗯。”


“路上開慢點。”


我掛了電話,發動車子。


三個小時的車程,我開了四個半小時。


因為中間停了三次。


不是累。是需要緩一緩。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葉舒在門口等著。


看到我渾身湿透的樣子,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去拿了條幹毛巾和一身幹衣服。


“先換了。”


我換了衣服出來,桌上放著一碗姜湯。


“喝了。”


我端起碗,灌了下去。


太燙了。燒得嗓子疼。


“你確定?”


“有出生證明。還有照片。”


葉舒坐在我旁邊。


“所以你媽——劉桂芳給張玉蘭轉錢,是因為——”


“補償。三十多年前張玉蘭把我給了她。”


“那你爸知道嗎?”


“應該知道。他在電話裡的反應不像是不知情。”


葉舒想了一會兒。


“所以這三年她對你的態度、對我的態度,都有了解釋。”


“嗯。”


“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確實不知道。


一方面,劉桂芳養了我三十多年,不管是不是親生的,養恩在那兒。


另一方面——


她用我的血汗錢供她親生女兒和女婿享福,讓我妻子吃了三年的苦。


這筆賬怎麼算?


“先睡吧。”葉舒關了燈。


那一夜我還是沒睡著。


黑暗中,葉舒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


什麼都沒說。


就那麼握著。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回去質問劉桂芳。


不是不想。是沒有意義。


去了也是吵架、哭鬧、撒潑。她會說“我養了你三十多年”、“你翅膀硬了”、“葉舒教唆你”。


老一套。


我選擇做該做的事。


先把葉舒的日子過好。


其餘的,一件一件來。


周一,我找了律師。


咨詢了兩個問題。


第一,我三年交給母親的一百五十萬工資,屬於夫妻共同財產被一方擅自處分,法律上能追回嗎?


律師說,能。但實際操作中,告自己的母親,法院也會調解為主。


第二,我媽把錢轉給第三人(周雪、趙凱、張玉蘭),我有權追回嗎?


律師說,如果能證明這些錢是你的工資收入且未經配偶同意被轉出,理論上可以。


我讓律師先發一封律師函。


不是真的要告。


是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說說而已。


律師函是周三寄出去的。


一封給我媽。


一封給周雪。


周三晚上,我媽打了十七個電話。


我一個沒接。


周四早上,周雪發來一條長長的微信。


“哥,你真的給媽發了律師函?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媽看到律師函的時候手都在抖?你是要氣S她嗎?你從小到大她是怎麼把你養大的你忘了?白眼狼,你就是個白眼狼!”


我回了四個字。


“還錢就行。”


周四下午,趙凱也來了消息。


“姐夫,律師函我看了。你要走法律程序是吧?行,那我也不客氣了。你媽給的錢我有轉賬記錄,她可是自願轉的。你要告你媽,法院還未必受理。”


我把這條消息截圖,發給律師。


律師回了一個字:“懂。”


然后補了一句:“建議先固定證據,我來處理。”


周五晚上。


我和葉舒坐在沙發上吃飯。


今天做的是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


手藝比兩周前好了不少。


“周銘。”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你媽攤牌?”


“攤什麼牌?”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放下筷子。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提張玉蘭的事。”


“為什麼?”


“如果提了,就沒有退路了。”


葉舒看著我。


“你還想給自己留退路?”


“不是給我。是給——”


我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不確定那個退路是給誰留的。


給劉桂芳?


她值得嗎?


葉舒沒逼我。


她把碗筷收了,去廚房洗碗。


水聲哗哗的。


我靠在沙發上想了很久,拿起手機,給我爸發了條消息。


“爸,周末你能不能一個人出來?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過了半小時,我爸回了。


“好。周六上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北的一個公園。小時候我爸經常帶我去那兒放風箏。


周六早上九點。


公園裡人不多。


我爸坐在亭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兩杯豆漿和幾根油條。


我走過去坐下。


“爸。”


“吃。”他推了杯豆漿過來。


我喝了一口。


“爸,張玉蘭的事,你從頭到尾都知道?”


我爸嘆了口氣。


“知道。”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媽不讓。”


“她不讓你就不說?這是我的身世。”


我爸低著頭,兩只手搓著膝蓋。


“銘子,當年的事很復雜。玉蘭那時候年輕,未婚先孕,家裡不容她。你媽也確實想要個孩子——她不能生了。”


“不能生了?那周雪——”


“周雪是后來奇跡懷上的。你兩歲那年,你媽突然懷了。生下周雪以后,她的心思——就變了。”


“變了。”我重復了這兩個字。


“她開始覺得周雪才是自己的血脈。對你——不是不好,就是——”


“就是總差一口氣。”


我爸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怪你。也不怪張玉蘭。但我需要知道,接下來你站在哪一邊。”


我爸抬起頭看著我。


“銘子,我是你爸。不管你是誰生的,我養了你三十多年。你問我站哪邊?我站你這邊。”


“那你能不能幫我一件事?”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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